《姻缘天定》梅清木秀

25、线断 那天魏

　　那天魏玄和月华谈了许久，他让月华不必心急，说再给他点时间，他会亲自解决此事。
　　可月华还是不放心。
　　他不要魏玄去冒任何险，也不愿他为这种事情费心。
　　他心悦魏玄是遵从自己的心意，绝不是因为姻缘线的束缚。心里一旦认定了这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第二天晚上，月华悄然起身，径直回到明月宫的藏书阁。他记得某本古籍记载着一柄能斩断万物的神锋。
　　直到烛火燃尽，月华终于在堆叠如山的书卷中寻得那行记载：“太虚剑，封于北地了了之境。锋芒所及，金石为开，其地混沌之气蚀魂销魄，九天玄雷日夜淬炼，凶险至极。”
　　月华盯着那几行字，沉默良久。
　　进入如此凶险之地，就算活着回来，恐怕也要脱层皮。
　　可他还是下定决心亲自查探一番。
　　不是因为想逃避，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
　　他会亲手斩断红线，重新走向魏玄。
　　让一切遵从自己的心，自己的选择。
　　窗外风吹树动，模糊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起舞。眼前景象，说不出的安静与冷清。
　　月华望向远方，嘴角浮起一丝释怀的笑。
　　“等我回来。”
　　……
　　魏玄发现月华不见之后，当即遣出鬼差四方探查。
　　明月宫的仙侍回报：仙君昨夜确曾归来，入了藏书阁，天亮前便离去了，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魏玄立于空寂的宫殿中央，双手负于身后，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如往常般冷峻。可唯独他自己知晓，胸腔内心跳如擂鼓，像有一团火在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月华竟不辞而别。
　　为何？
　　腕间的红线越收越紧，甚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可另一端传来的属于月华的气息却愈发微弱、缥缈，远得像是在天涯尽头。他能感知到月华已去往一个极远极险之地，连方位都变得模糊不清。
　　魏玄不再迟疑，指尖顺着那缕红线催动神识，强行锁定月华所在。
　　下一瞬，感应到的画面令他瞳孔骤然收缩——
　　北地。
　　了了之境。
　　……
　　混沌气流，一如传说中那般可怖。
　　此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流逝。唯有灰蒙蒙的气流疯狂涌动，那是天地初开时未被驯服的“炁”，似无数锋利的刀刃，绞杀着胆敢闯入的一切生灵。
　　月华踏入这片禁忌之地。
　　狂暴的气流像无数把钢刀，割破了他华美的衣袍，也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久远之前，曾有神祇滥用此剑，致使三界动荡，灵气枯竭。天道震怒，遂将此剑永镇于北地了了之境。
　　月华逆风而行，每一步都如在泥沼中挣扎，却又无比坚定。风刃如刀，试图瓦解他的意志，他却只咬牙苦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拿到它。”
　　终于，他望见了太虚剑。
　　剑身悬浮于风暴的中心，散发出清冷孤绝的光晕，周遭流光溢彩，凛然不可逼视。
　　再往前半步，月华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就在此刻，脑海深处骤然炸响一道急切而慌乱的呼唤，穿透万里虚空，直抵他的识海：“月华！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月华心口猛地一缩，不愿在此放弃，轻声回道：“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月华！”
　　“别担心，我没事。”月华说完，纵身一跃，朝着剑台中心飞掠而去！
　　锐利的风刃刮过，瞬间血透重衣，伤痕累累。
　　太虚剑近在眼前，清冷的光映得周遭泛着淡蓝。
　　月华精神一振，然而就在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紫黑色的九天玄雷裹挟着混沌气息疯狂劈落，狠狠劈在他身上！
　　月华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硬生生撑住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太虚剑从风暴中拔了出来！
　　顿时，风云变色，电闪雷鸣，混沌气流疯狂倒卷。一道道天雷相继劈落下来，溅起刺目的火星。月华神情坚定，宽袖在气流中猎猎作响，他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蛮横的力量顺着剑柄疯狂涌入经脉，月华调动起毕生修为，将那冰冷沉重的剑刃举起，狠狠挥向维系着他命运的红线！
　　太虚剑不愧是先天至宝，剑锋闪过万丈光芒，带起的恐怖罡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灼目弧光。
　　轰——！
　　剑刃斩落！
　　没入虚空的红线轰然断开，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断口溢出，在虚空里缓缓流转一圈，最后消失。
　　那根曾经莹润发光的红线轻飘飘坠落在地，光泽尽褪，无声地没入尘埃。
　　月华猛地喷出一口血。剑吟如啸，太虚剑从他手中挣脱，旋转着飞回剑台之上。剑身光芒迅速黯淡，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晃了晃，勉强站直，试图催动神力撕裂虚空回去，可神魂受损，灵力溃散，恐怕还没出归墟，魂魄就要先散了。
　　周围的混沌气流感知到他的虚弱，像饿狼闻到血腥味般围拢过来，灰色涡流旋转加速，风刃比之前更密集。
　　月华捂住伤处，身体重重一跌，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体不断翻滚。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远，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踏碎虚空而来：“月华！”
　　他终于还是来了。
　　月华想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在混沌气流中飘荡下坠，刺骨的寒冷和撕裂般的疼痛渐渐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消散在虚无中时，一双带着熟悉体温的手臂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子。
　　“月华，你怎么样了！”
　　魏玄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指腹擦过他唇边溢出的血迹。
　　周身浩瀚神力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紫色屏障，将疯狂撞击的混沌气流阻挡在外。
　　月华靠在魏玄怀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偏要扯出一个笑：“魏玄……我……我做到了……你从此再无任何束缚……”
　　“先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
　　魏玄的心从没有如此乱过。线断缘消，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清晰感知到月华的情绪、位置，甚至连对方微弱的呼吸都要靠贴着胸膛才能捕捉到。那种“随时知道他在哪里”的安心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几乎要窒息的恐慌。
　　月华的气息太弱了，显然伤得很重。
　　这让他又怒又惧，来不及多说什么，魏玄足尖一点，掠向不远处一片悬浮的巨型兽骨化石。那是上古神兽的遗骸，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神力，能稍稍抵御气流的侵蚀。
　　月华惨白着脸，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神魂裂痕像一面被重锤砸碎的镜子，裂纹从心口蔓延至全身，淡金色的光屑从裂痕里飘出来。
　　魏玄伸手轻抚他的脸，指腹蹭过他冰凉的皮肤，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月华！”
　　月华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显然神智尚未恢复。神魂被天雷劈得支离破碎，意识大乱，记忆碎片和混乱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我……不欠你了……”他断断续续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了魏玄的袖口。
　　魏玄抓住他冰凉的手，心痛道：“你本就不欠我什么。”
　　“你别生我的气……”月华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另一只手又攀上来环住了他，“……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魏玄想怒斥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险地”，可看着那张纯真又痛苦的脸，所有狠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是心急如焚之际，整个了了之境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远处的太虚剑发出一声脆响，竟自行崩解，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在混沌气流中。
　　剑毁则阵破，这片被遗忘的虚空开始加速坍缩，脚下的兽骨裂出细密的缝隙，四周的灰色涡流像饥饿的兽口一般向他们合拢，坍塌声如同闷雷一般滚滚而来。
　　“快走……”月华虚弱地推了推他，指尖颤抖着，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否则……这里的气流会伤到你……”
　　“你还会担心？”魏玄咬牙，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暴怒，齿间甚至渗出了血腥味，“你一个人跑进来送死的时候，想过我吗？”
　　话音未落，身上那层紫金色的护体屏障已是千疮百孔，蛛网般的裂纹遍布其上。
　　月华靠在他的胸前，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又快又重，不禁说道：“魏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魏玄没有回答。
　　快吗？当然快。
　　因为他看见了那团缠绕在月华周身的朦胧黑色。
　　月华仙君的生死本不在阎王管辖之内，如今能看见这团黑气，只说明一件事：他的命魂正在飞速消损。
　　身后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失去了太虚剑的镇压，混沌气流变得更加狂暴，几乎封死了所有出路。
　　魏玄指尖凝诀，眉心的阎君印记骤然亮起刺眼的血光，肃穆低喝的声音远远传开：“谛听——出！”
　　嗡！
　　一道刺目的金光破开混沌，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震慑三界六道的兽吼，一头庞然大物凭空显现。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形似麒麟又带着几分狮相的巨兽，头生独角，额间有第三只眼睛，似能洞察人心。它的耳朵又尖又又，据传可听闻三界万物之声，四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蓬松如狮尾的尾巴轻轻一扫，周身翻涌起紫金色的云气。每根毛发都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既威严又神秘。正是地府之中，可听三界六道一切善恶音声的谛听。
　　谛听现身的瞬间，周围汹涌的气流竟像见了天敌般自动退避三舍。它那双如琉璃般的蓝色巨眼先是恭敬地垂了垂，看向魏玄，随后目光落在魏玄怀中的月华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瞬——鼻翼微动，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谛听看着他们，琉璃似的蓝瞳十分沉静，像早就料到了这场劫数，既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等着主人的命令。风刃如刀，狠狠刮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却连半道白印都没留下。
　　“此地将毁，”魏玄的声音沉冷如铁，指尖轻轻蹭过月华冰凉的脸颊，“载吾等出去。稳重点，莫颠簸。”
　　谛听缓缓将庞大的身躯伏低。
　　魏玄抱着月华翻身而上，用宽厚的脊背替他挡住所有迎面而来的风刃。
　　谛听嘶吼一声，四蹄腾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逆着崩塌的归墟乱流疾驰。
　　蹄下踩着的不是虚空，是崩碎的空间碎片，每踏一步都有金色的神力漾开，把涌过来的混沌气流逼退三尺。
　　它跑得极快，灵活地避开一道道呼啸而来的风刃，两旁的残景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光，宛如腾云驾雾，瞬息千里。身后被甩开的混沌气流像张着巨口的怪兽，一寸寸啃噬着他们刚经过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