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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放下 陆回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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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回风低着头,没有回应。
一想到要忘记叶辞就感到心如刀割。
如果连这些都忘了,他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连最后一点赎罪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魏玄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月华与他并肩,前方上空飘浮着无数盏引魂灯,幽绿的灯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陆回风被囚魂索牵引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每走一步,魂体就稀薄一分。
终于,他们来到了忘川河畔。
那是一条横亘在天际的黑色河流,水面泛着幽蓝色的磷光,森森白骨随之翻涌。河水并不湍急,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仿佛每一朵浪花里都裹着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河面上空回荡着凄厉的哀嚎,那是生前犯下大恶的鬼魂,被投入河中受万载煎熬时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传闻忘川河水剧毒,沾一滴便腐肉蚀骨,痛不欲生。可它也是这世间唯一能洗净罪孽的东西。
陆回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岸边,低头望着那片幽蓝的、翻涌着恶鬼哀嚎的水面。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吹动他残破的衣角和几乎透明的长发。
月华察觉到他的停顿,回头看向他:“陆回风?”
陆回风缓缓抬起头。
那双已经涣散到快要熄灭的眼睛,此刻竟然重新亮了起来。他看向月华,满怀希望地问:“大人,若我能够赎罪,能否换回与叶辞来世的一段善缘?”
“你说什——”
月华的话还没说完,陆回风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
他跳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像一片落叶直直坠入深渊。月华伸手去抓,指尖只掠过一缕即将散尽的水汽,连半片衣角都没能留住。
“陆回风!”
那声呼喊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黑蓝色的河水翻涌上来,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将他的身体一寸寸吞没。水面上没有溅起多大的浪花,只有一圈圈幽蓝的涟漪扩散开来,很快又被河底千万个恶魄的哀嚎盖过。
忘川河水的腐蚀是世间最毒的惩罚,每一滴水都像烧红的针,从毛孔钻进去,沿着经络游走,剜心钻骨,无孔不入。
要在这样的折磨中撑过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洗清一身罪孽。四十九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每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凌迟。
陆回风本不必受这个苦的。
他的罪不够重,地府的审判里没有这一项刑罚等着他。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投胎转世,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可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不是因为罪孽深重,而是因为爱得深沉。
他用这生不如死的痛苦,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来生,还能遇见叶辞。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只是街角的一次对视,也好过永世不得相见。
月华站在岸边,神情复杂,指尖微微发抖。他看着那片吞噬了陆回风的幽蓝水面,听着底下传来的痛苦哀嚎,终于不忍再看,缓缓闭上了眼睛。
魏玄走到他身旁,沉默地望了那河水一眼,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去吧。”
……
回到地府后,月华在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时不时偷瞄魏玄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再瞄一眼,再收回。如是再三,魏玄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笔尖未停,头也不抬:“想说什么就直说。”
月华立刻凑上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求道:“我想知道叶辞的来世,还有……陆念安。他们还能不能再见一面,就一面。”
魏玄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眼看向月华,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放下笔,从案头抽出一卷簿册,翻开。
“叶辞前世欠陆回风的情债,这一世已经还清了。”他淡淡地说,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至于陆念安……父女缘分已尽,命簿上写得很清楚,来生再无交集。”
月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瘪了瘪嘴,显得十分失望。
魏玄继续道:“下一世,叶辞投胎做了个寻常百姓。他在死前立过毒誓,来生不与任何人产生牵绊。所以,他会孤独终老。”
月华愣了一下。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人,一辈子,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牵挂,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树,风吹雨打,独自伫立,直到枯死。这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惋惜。
“……我去见见他。”他轻声说。
月华刚找到黑白无常,七七就不知从哪个廊柱后蹿了出来,身姿轻盈得像一团黑影,精准地落在他肩头。
“七七也来啦?”月华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心情也好了一些。
黑无常在一旁笑着打趣:“这小家伙最近黏人得很,我们去哪它都要跟着。前几日跟我们去阳间抓逃魂,它跑得比谁都快,那灵敏劲儿,一扑一个准,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七七得意地翘了翘黑亮的尾巴,小脑袋蹭了蹭月华的脸颊,碧绿的猫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伸出肉垫轻轻拍了拍月华的脸颊,然后爪子向前一指——原来是在给他们带路呢。
叶辞在冥司偏殿等候审判,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像峭壁上扎根的苍松,历经风雨摧折,却始终不肯弯下脊梁。
月华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回风紧随你之后,已经魂归地府了。”
叶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消息。那些恨过的、怨过的、思念过的,在念安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已经随着雪夜的寒风彻底散了。他淡淡地说:“他这是何必?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
月华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轻声补充:“他跳进了忘川河。”
叶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清冷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忘川河水蚀骨焚心,他要在里面熬够七七四十九天。很多魂魄撑不过一半就魂飞魄散了。”月华的声音很轻,“他受这份罪,只为求得来世与你的一段善缘。”
叶辞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这双手曾经拥抱过陆回风,也为念安擦过眼泪、煮过药,如今却只剩下一道虚无的虚影,什么也握不住。
“他找了你很久,不惜用掉十年阳寿,只为找到你的魂魄把你复活。他从来没放弃过。”
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叶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良久才开口:“……我已放下,为何他还不肯放下?”
月华摇了摇头:“或许正是因为放不下,他的魂才残留在世间。否则那道禁术根本不可能成功。是执念把他留下的,也只有执念能支撑他熬过忘川河的四十九天。”他从袖中取出一截红色的丝线,细长的红线在幽暗的冥司里泛着柔和的光。
“忘川河的苦,不是一般魂魄能承受的。他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就是为了求下一世能再遇见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们牵上这根红线。”
月华惋惜着两人的错过。陆回风的求而不得是苦,叶辞的无法相守也是憾。或许给他们一个机会,才能了却这一世纠缠不清的执念。
叶辞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线上,神情复杂难辨。像是想起了曾经在陆府的庭院里,他和陆回风一起看过的夕阳;想起了竹屋前念安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想起了雪夜里抱着孩子求医时那种绝望的冰冷。
烛火安静地燃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盏里,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偶尔传来鬼差押送亡魂经过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声响在长廊里回荡,然后又归于寂静。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叶辞的眼中浮现一点微弱的光,随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叶辞:“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月华点头:“你说。”
“我想……再见见念安。”
月华看着那张竭力维持平静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眼神,然后朝月华微微颔首。
可以安排。
……
奈何桥的另一头,灰蒙蒙的雾气氤氲缭绕。
陆念安走在长长的队伍里,瘦小的身影夹在一群高大的鬼魂中间,显得格外单薄。她已经喝过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爹爹,不记得那个除夕夜,不记得那双总是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
她还不到四岁,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圆圆的鬓角,看起来乖巧又可爱。可那双眼睛空洞而无神,失去了所有光彩,映不出任何东西。
叶辞站在桥的这一头,远远地看着她。
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碎了。
他隔着雾气、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界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念安!”
声音传出去很远,撞在奈何桥的石栏上,又弹回来,碎成一地的回音。
小小的念安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可那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懵懵懂懂地、慢慢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
她在彼端,隔着奈何桥,与叶辞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
叶辞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念安……”眼泪滚滚而下,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爹爹在这里”?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说“对不起”?可那声对不起又能弥补什么呢?
念安平静地看他。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她似乎觉得有点熟悉,那种熟悉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某个被强行封印的角落。但她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歪了歪头,又多看了两眼,像是在努力捕捉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可那感觉太缥缈了,怎么也抓不住。最终她还是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融入朦胧的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叶辞心已经被揉碎了,痛到麻木,痛到没了知觉。他想求月华让他们下辈子还做父女,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因为那太自私了。
念安已经忘了他,忘了这辈子的苦难和病痛,她应该干干净净地去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永远不要再遇到像他这样无能为力的父亲。他连这辈子都没能护住她,凭什么奢望下辈子还绑着她?
“我希望她下辈子……出生在好人家,健健康康地长大。”
月华眼眶发热,轻声说:“她会的。”
叶辞不敢再看那模糊的身影,却又恨不得把那道小小的背影刻进脑子里,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月华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他只能沉默地陪他站着。
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伴随着底下万千鬼魂的哀嚎。
叶辞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转过头,对月华说:“陆回风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痛彻心扉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不是释然,是汹涌的浪涛终于平息,海面上只剩一片死寂。
“相遇容易,可是……相守太难了。来生,我希望与他形同陌路,再也不见。”
月华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诧。
这个男人的沉默不是冷漠,平静不是无情。他爱过陆回风,爱得刻骨铭心,爱到可以为他燃尽自己、为他扛下所有罪责、为他宁可被误解也不肯辩解一个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可他偏偏就放了。
叶辞看着月华,眼神澄澈而清醒:“系上红线,我们就有了扯不断的缘。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若我们缘尽于此,我又何必强求?我想无牵无挂地走。来生能不能相遇,一切都随缘。若能再相遇……我们要重新做选择。"
月华默默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嚼越觉得心情沉重。
叶辞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是不要陆回风,他是不相信"缘"这个东西了。他宁愿把两个人的命运重新扔回命运的转盘里,让一切从头开始。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不想让"命中注定"替他们做决定。来世的陆回风,若能在不知道过去、不知道伤痛的前提下,依然走向他。那才是真正的选择。
叶辞的话不断地在月华的脑海中回响。
能不能相遇,一切都随缘。
这个看似最冷漠的人,其实是所有人里最勇敢的那个。
陆回风用受罚来证明爱,而叶辞用放手来成全爱。
“我明白了。”月华的声音里带着敬意,也带着说不出的酸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圈红色的丝线松松地搭在上面,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之中,遥遥指向魏玄所在的方向。属于他们的那根线,早已系好。可那是阴差阳错之下被系上的,没有来由,也没有道理。不像叶辞和陆回风那样,有血有泪有情有债,他和魏玄的缘份只是……一个意外。
月华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轻轻覆在左腕的红线上。丝线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悸不止。
他想起了魏玄。想起他由最开始的愤怒,到妥协,再到纵容,还有那些脱离掌控的心动瞬间。
这一切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魏玄自己的选择?
他分不清。或者说,他一直不敢去分清。
倘若那些温柔是真实的,是魏玄自己的选择,他又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温柔。
月华低着头,久久地,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