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真相   陆回风 ...

  •   陆回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座山谷都在震颤。他俊美的五官彻底扭曲,眼中淌下血泪,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谁也别想带我走!复活不了他,我宁愿与你们同赴黄泉!"
      "冥顽不灵。"魏玄眉峰一沉,袖袍翻卷间一道金色罡风横扫而出,几乎将他的魂魄生生撕成两半。
      黑雾溃散,透骨的剧痛让陆回风浑身痉挛,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魏玄的声音极冷:“你已无法再见他。”
      这句话比任何利刃都狠。
      陆回风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这句话从五脏六腑里穿透,疼到极致反而没了声息,只剩一双眼睛,红得滴血,黑得渗人。他不再嘶吼,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饱含痛苦。
      “为什么……”他喃喃着,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暴戾轰然炸开。他再次杀了过来,这一次彻底没了章法,也没了人性。
      魏玄掌心金光骤聚,一掌推出,磅礴的镇魂之力如山岳压下。
      陆回风狼狈侧身,避开了正面冲击,瞬间鬼力暴涨,长发狂舞,一张脸惨白如纸,却在皮下隐隐浮出暗黑色的纹路,像荆棘般从骨缝里往外生长,一寸寸爬满他的脖颈和脸颊。
      那是自毁的征兆。
      他以魂魄为薪柴,点燃了所有残存的执念,换取此刻短暂而恐怖的力量。黑雾从他周身翻涌而出,不再是缥缈的怨气,而是凝实的、黏稠的、像活物一般蠕动的黑暗浪潮,所过之处草木枯朽、砂石化为齑粉。
      月华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那个几乎认不出模样的男人。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点猩红的鬼火,面目狰狞,尖利的指甲覆上一层暗沉的煞气,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他在燃魂。"月华心头大震,指尖飞出一道赤色红线,试图将他缠住,却被那翻涌的黑雾生生弹开。
      魏玄眸光一凝,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地面轰然开裂,四条漆黑如墨的锁链破土而出,链身上刻满古老的梵文,如活蛇般绞向陆回风的四肢。
      精准、冷酷、不留余地。
      地府囚魂索,专缚鬼魂。
      魏玄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囚魂索感应到敕令,链身上的梵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幽蓝,将陆回风狠狠拽跪在地。他拼命挣扎,骨节被勒得咯咯作响,可那锁链遇力则收,越挣越紧,几乎要嵌进他的魂体里去。
      “啊——!” 痛不欲生的嘶吼在山洞里回荡。阎君亲至,意味着一旦被带走,便是入了轮回也寻不回旧识,魂飞魄散四个字,是真正的永诀。
      魏玄神色漠然,五指微拢。囚魂索上腾起幽蓝色火焰,那是地府业火,专烧魂魄不烧皮肉,痛的不是身体,是根植于魂体的记忆。火苗舔上陆回风的双腿,极速向上蔓延,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陆回风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原本凝实的魂体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边缘模糊、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化入风中。他不再挣扎了,狼狈地蜷缩在锁链的禁锢里,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叶辞……叶辞……"
      即使濒临破碎,他仍不断呼喊叶辞的名字。
      月华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身影,终于忍不住轻轻拽住了魏玄的袖角。
      “告诉他吧,让他知道真相。”
      魏玄语气冷淡:“没必要,知道了真相,只会让他的执念更深。”
      “可带着遗憾和不解死去,何尝不是另一种痛苦?他连为什么都来不及问,就这样散了……你不觉得可惜么?"
      魏玄沉默了。
      山洞里只剩下陆回风微弱的喘息,和他魂体上业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魏玄垂下眼,看着月华近在咫尺的脸。
      向来淡然的月华仙君眉头紧蹙,是真正动了恻隐之心。
      一个活人为了另一个死人不惜燃魂,这世间的执念,总是如此沉重伤人。
      “……罢了。”
      他终是松了口,“本王便让你死个明白。”
      魏玄收回囚魂索,指尖凌空一划。
      眼前的空间像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圈漾开,漆黑的山洞在涟漪中溶解、重组。等视线重新聚焦时,取而代之的是南疆深山中一座被晨雾包裹的村落。
      空气里浸着潮湿的药草味。
      一名南疆巫医打扮的男子将一只粗陶碗推到叶辞面前,碗中是浓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气的浓浓药味。
      "男人生子,逆天而行。"巫医的声音低沉沙哑,"这药服下去,能不能生下孩子另说,你的功体必定废去大半,日后修为再难寸进,你可想清楚。"
      叶辞坐在矮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低头看着那碗药,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上——那只手瘦削、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虚弱。
      他没有犹豫太久。
      伸手,端碗,仰头,一饮而尽。
      ……
      画面碎裂重组,这一次是密林深处的孤零零竹屋。四下静谧得能听见虫鸣,直到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安宁。
      数十名黑衣杀手悄无声息地将竹屋团团围住,段嫣掀开马车帘布,缓缓走下来。鞋底碾过枯枝,发出脆裂的声响。
      竹屋的门应声打开,叶辞站在门口,屋里传来婴儿稚嫩的哭声。
      听到哭声的刹那,段嫣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难以置信的剧痛,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狠狠怔在原地,眼里涌出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恨,而是被碾碎尊严后的癫狂——哪来的孩子?他怎么会有孩子?!
      她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却在三个月时没了。大夫说孩子发育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段时间陆回风天天忙着“生意”,连她的房门都没踏进过,孩子没了这么大的事,他甚至一无所知。
      她恨陆回风的冷漠,更恨眼前的叶辞。是他夺走了陆回风的全部心意,让她在陆家守着一座空宅,一无所有。
      段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流下来也浑然不觉。她盯着叶辞,眼中的恨意像淬毒的藤蔓,一寸寸缠上心头,最终化作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语:“你可真会躲……真让我好找啊。”
      叶辞眉心微蹙。他想不通,外面早就传遍段嫣怀了陆家子嗣,她有了名分,有了孩子,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是陆郎让我来的。”段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巴微扬,脸上绽开美艳又恶毒的笑,“我才是陆家的当家主母,来历不明的野种,自然不能流落在外。我要带他回去,由陆郎亲自处置。”
      她刻意加重“亲自处置”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小刀,精准扎在叶辞最软的地方。
      “拿下!” 一声令下,杀手如潮水般涌上。叶辞武功本不弱,但此刻满心都是屋里的孩子,看到有人试图冲进去,他立刻上前阻拦。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他处处受制,不多时身上便添了数道伤口,一口鲜血喷落在竹叶上,殷红刺目。
      趁他受伤踉跄的间隙,有人抱出了屋里的孩子。段嫣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粉嫩的小脸眉眼未开,可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像极了陆回风。
      她的手猛地僵住,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一个毒蛇般的念头钻进脑子:如果把这个孩子带回去,说是她的呢?
      她失去孩子的事只有贴身侍女知道,府里无人知晓。如果带回一个和陆回风一模一样的女婴,谁敢质疑?这会是她稳固主母地位最好的筹码,活生生的、血脉相连的、谁也夺不走的证据。
      段嫣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脸上的恨意骤然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倒是长得挺像他。”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不远处的叶辞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
      后来叶辞养好了伤,终于在一个月后找到一个空隙潜回了陆府。
      他从段嫣的偏院里抢回了陆念安。
      小丫头离开他太久,似乎觉得很委屈,张大嘴嚎啕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叶辞的脖子不肯撒手。
      等到陆回风派人抓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被他藏了起来,托付给相熟的人。
      “孩子究竟在哪里?”陆回风隔着牢门痛苦质问,一遍又一遍,“叶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辞没有回答。
      陆回风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以后还有更多的孩子。而他只有念安一个孩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孩子落在他们手中,因为他不配当念安的父亲!
      陆念安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孩子!
      叶辞沉默着,把所有的质问都咽进肚子里,嚼碎了混着血吞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折磨,即使遍体鳞伤、鲜血淋淋,谁也不肯先松口。
      直到有一天,陆回风先垮了。
      他看着叶辞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死寂的眼睛,终于认输。
      不是输在武力上,是输在那份沉默的重量上。
      “你走吧。”他松开钳制叶辞的手,眼泪不断落下,“我放你离开。”
      叶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其中的艰辛不必赘述。
      他知道陆回风满世界搜寻他,但他从未动摇,也从不后悔。
      直到今年冬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个大雪封山的深夜,念安突然发起高烧。
      叶辞裹紧她的棉袄,慌忙跑到村头大夫家,一颗心急惶惶地狂跳着。
      老大夫披着衣裳开门,搭了搭孩子的脉,脸色渐渐变了。
      "这症状……"老人家迟疑着,叹了口气,"和前阵子邻村几个娃娃的病像得很。先是咳嗽,再是高热不退,咳得撕心裂肺,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没说完,但叶辞听懂了。
      邻村那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来的。
      叶辞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抱着念安的手臂一软,险些跌坐在雪地里。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不是不疼,是疼到极致反而流不出来了。
      "我尽力。"老大夫只说了这三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叶辞抱着念安辗转了几个镇子的医馆,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方子、同样的摇头、同样的"尽力"。他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只为换一味贵一点的药,多一分渺茫的希望。
      可孩子的病还是越来越重。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爆竹声隔着雪幕传来,热闹得刺耳。叶辞坐在床沿,怀里抱着烧得昏昏沉沉的念安。小丫头的呼吸轻得像羽毛,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随时会断。他一遍遍地用冷毛巾敷她的额头,一遍遍地低声哄着:“安安乖,再撑一撑,爹爹陪着你。”
      可这回,爹爹的话不灵了。
      她走得很安静,连一声哭都没有,只是最后微微睁了一下眼,看了叶辞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像是在说“爹爹,我不疼了”,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窗外爆竹声声,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叶辞灰白的脸。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抱着那个越来越凉的小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雪掩埋的雕像。
      从那天起,叶辞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日复一日地坐在念安的坟前。 “安安,我很想你。”他说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木碑上,泪水终于从空茫的眼眶里淌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滴在碑前的枯草上。那双瘦得骨节嶙峋的手,像枯死的树枝,却还记得轻轻拍着木碑,像每晚哄她入睡时那样。
      念安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魂就跟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起凉透了。
      直到陆回风找到他,站在面前伸出手说“跟我回家”。可他不知道,叶辞的家,早在那个除夕夜就碎了,连同他的心一起埋在了厚厚的雪底下。
      幻象散去。
      陆回风瘫跪在地上,痛哭不已。他弓着背,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辞……”他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着血与泪。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他以为藏着秘密、对他冷漠倔强的男人,受了那么多苦,扛了那么多罪。念安是叶辞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而他做了什么?他质问、折磨、眼睁睁看着叶辞一天天沉默消瘦,却只当是对方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是这世上最该死的人。
      天边渐渐泛起灰蓝,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夜幕。陆回风的魂体在这光芒中越发稀薄,像晨雾被阳光一寸寸蒸发,轮廓模糊,边缘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成虚无。
      他跪在魏玄和月华面前,头垂得很低很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我欠他的……下辈子,求您让我找到他,让我好好待他……我一定好好待他……”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月华的眼神告诉他,没有下辈子了。
      前世的债,这辈子还清了。两条命,一笔勾销。他们的缘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再没有复原的可能。
      月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魏玄:“走吧。”
      前方缓缓浮现一道黑色裂缝,魏玄率先踏入。月华随后跟上,两人一起将陆回风带回地府。
      一路上他仍在哀求,可没有人回应他。地府的规矩冷得像铁,不是谁的眼泪能融化的。
      月华低叹一声,说道:“过了忘川河,喝一碗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你就什么都忘了。忘了叶辞,忘了念安,忘了尘世间所有的爱和恨。忘干净了,便轮回去吧。”
      陆回风不住摇头:“不能忘……教我如何能忘……”
      魏玄停下脚步,脸上是无悲无喜的神情:“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缘聚缘散,自有定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