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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执念   南城的 ...

  •   南城的大宅门前,门楣上“陆府”二字在月色里凝着冷硬的光,像一段早已沉寂的过往。
      魏玄与月华飘然而至,二人皆着劲装,收腰束腕,长发高束成马尾,十分利落。
      陆回风在三日前已死,陆家老爷与老夫人也早在几年前相继离世,偌大的陆府只剩空壳。风声卷着落叶擦过檐角,黑漆漆的夜里,唯有天边那轮明月泼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能辨清脚下的路。
      魏玄转头扫视一圈,眉峰微蹙。
      他没有找到陆回风的气息。
      月华望着死寂的宅院,声音里带着不解:“他何苦……宁愿自折阳寿,冒着魂飞魄散无法轮回的风险,也要滞留人间?到底是什么,让他偏执至此?”
      魏玄牵住他的手,指尖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跟我来。”
      两人一步步踏上通往大厅的台阶,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开始震颤,周围的一切层层剥落,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慢慢幻化成另一幅鲜活的景象——那是十四岁的陆回风,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叶辞。
      陆老爷捻着胡须,语气郑重:“陆家生意遍布南北,以后你就跟着回风,做他的贴身侍卫,护他周全。”
      叶辞虽年纪尚轻,却十分稳重,一身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姿修长,腰间佩剑的铜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的动作利落干脆,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属下叶辞,愿终身追随少爷,以命相护。”
      陆回风站在他面前,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少年身上,再也移不开。
      过去的一幕幕渐渐斑驳。魏玄带着月华踏入陆回风生前的卧房,脚尖刚触到地面,眼前的景象再次倾覆。
      二十三岁的陆回风坐在桌旁,指尖死死攥着叶辞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语气急促,带着近乎哀求的慌乱:“我之所以会答应娶段嫣,只是应付我爹,你信我。等我娶了她,生了孩子,他就再也管不着我们了……到时候,我带你走,去哪都行。”
      段家二小姐段嫣的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叶辞眼底仅存的微光。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里是望不到底的死寂:“少爷,放我走吧。”
      “不放!”陆回风猛地抱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失控的颤抖,“死也不放!你说过要永远效忠我,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我身边!”
      画面如同被揉碎的宣纸,一片片散开,又迅速拼凑出新的碎片——大喜红绸染红了半个宅院,唢呐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叶辞站在人群外,最后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囍字,转身走入了茫茫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叶辞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了一把长剑,静静躺在他住了好几年的偏房里。剑鞘上的铜饰早已失去光泽,像一道被人遗忘的影子,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魏玄弯腰拿起长剑,指尖刚触到剑柄,一股冷意瞬间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忽然抬眼:“找到了。”
      不等月华追问,他已攥着长剑,带着他向城郊的方向掠去。
      南城郊外的山洞里,黑雾四溢,起伏游走。陆回风一身鬼气地飘在冰床前,华贵的锦袍上沾着些纸钱灰烬,却依旧难掩他生前的风流模样,只是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此刻浸透了地底的寒凉,阴郁得像能滴出水来。
      “叶辞。”
      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俯身将冰床上的人抱进怀里。床上躺着的黑衣男子双目紧闭,清冷的脸上毫无血色,显然已死去多日。鬼魂本碰不得阳间之物,可陆回风周身缠绕的怨气太重,竟硬生生冲破了阴阳界限。
      “我找了你五年……”他的声音发颤,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辞冰冷的脸颊,“五年里,我几乎发了疯。当手下说找到你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为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尖锐的恨意与痛楚,像两把绞在一起的刀。他不过是想把叶辞带回去,不过是想再抱抱他,为什么叶辞要那么抵抗?为什么要拔剑相向?
      他明明下令活捉,明明反复叮嘱不许伤他分毫,可叶辞却在交手时故意收了招,直直撞向了杀手的剑。血雾飞溅的瞬间,他看见叶辞倒下去的身影,那张清冷的脸上竟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永远别想困住我。”
      叶辞赢了,他死在了陆回风眼前,让他眼睁睁看着长剑贯穿胸膛,看着鲜血染透黑衣,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最后只剩决绝的痛楚。
      从那一刻起,陆回风就疯了。他散尽家财,找到传说中的隐世高人,以十年阳寿为祭,用邪术换了这半人半鬼的模样。他要查清当年的真相,还要复活叶辞。
      “别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他抱着叶辞冰冷的身体,笑得凄厉,“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叶辞,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永生永世,谁也别想逃。”
      他的声音里满是肝肠寸断的痛,可眼底的执念却像烧不尽的野火,越燃越烈:“你为何要这样恨我?宁死也不肯见我……可我……我死也放不下……”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他活着时那样,永远用沉默给陆回风最锋利的一刀。
      明明最初不是这样的。
      明明少年时的他们,是彼此眼底最亮的光。
      当年那段被逼婚的日子,他像疯了一般向叶辞索要。
      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时,叶辞的睫毛轻轻颤着,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问:“少爷,若是……若是我能为你生个孩子,你能不能……不要娶她?”
      陆回风沉默着将他抱紧,没敢给出承诺。
      最终,他还是在婚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他想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父亲一个交待,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依旧能和叶辞像从前一样,岁岁年年地在一起。
      他忐忑地去找人时,叶辞正坐在西厢房的屋顶上,望着暮色里错落的飞檐,背影孤单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陆回风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辞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凝了一层薄霜。他笑了笑,翻身跃下屋檐,衣袂翻飞如鹤:“少爷不必为难。我并不在意。”
      迎娶段嫣的那日,满堂宾客的道贺声里,陆回风心不在焉,一股莫名的恐慌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被人强拉着灌了数杯酒,天旋地转间,似乎看到叶辞站在廊下,可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醒来时,罗帐轻晃,段嫣衣衫不整地睡在他身旁。床头的合卺酒被他打翻在地,一片狼藉。
      叶辞的房间空无一人,唯有桌面上的一把长剑。
      后来他才知道,那夜的酒里被下了药。段家要的是木已成舟,陆家要的是板上钉钉的联姻。而叶辞,在看见他房里彻夜未熄的灯火后,默默交还了陆家的令牌,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嫣在那一夜怀了他的孩子。
      临盆那晚,他在外地谈生意。等他匆匆赶回家,颤抖着抱过襁褓里的孩子时,忽然想起他曾开玩笑地闹着要叶辞给他生个孩子。
      “若我们有孩子,就取名念安吧。”叶辞失神地想了一会儿,道:“我教她骑马射箭,带她去看大漠的落日。”
      陆回风险些没抱住怀里的小婴儿。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段嫣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陆念安。”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孩子满月那天,叶辞回来了。
      依旧是劲装束身,背负长剑,眉眼比一年前更锋利如刀。
      “叶辞!”陆回风呆愣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叶辞没有答话,足尖一点便跃入房中。
      陆回风追进去时,正看见他抱起襁褓里啼哭的女婴。
      段嫣尖叫着冲上来,却被叶辞一掌震退。
      “叶辞!你要做什么?”陆回风死死盯着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叶辞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带她走。你不配当她的父亲。”
      他转身跃上围墙,在陆家众人的惊呼中,抱着孩子扬长而去。
      陆家乱作一团。
      段嫣哭成泪人儿。
      陆回风倾尽全府之力追查,终于在不久之后擒住了叶辞,可孩子却早已被他藏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那年冬天格外冷,冰碴子挂在屋檐上,像一把把倒挂的刀。
      叶辞被铁链锁在石牢里,伤口上的血痂冻成了黑色。
      陆回风隔着栏杆,一遍遍地逼问:“孩子在哪?你把念安藏哪了?”
      叶辞抬起头,脸颊上的伤渗出血珠。
      “陆少爷如今……也会疼人了?”
      陆回风泪流不止,捂住脸发出痛苦的悲鸣。他做梦都没想到,少年时那般纯粹的喜欢,最后会变成这样。
      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叶辞望向他的眼里没有留恋,没有爱慕,只有无尽的恨意和冷漠。唯有在提到“念安”两个字时,他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可那点光亮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你见不到她了。”叶辞勾起嘴角冷笑,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她。”
      陆回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蚀骨的痛与悔,语气近乎哀求:“别这样,叶辞……就算你再恨我,孩子也是无辜的。”
      叶辞眼中的恨意瞬间翻涌成浪,他用完好的左手狠狠扯动锁链,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在阴冷的石牢里格外刺耳,他冷冷地盯着他,最后闭上眼,竟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陆回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再看叶辞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针尖般的恨意。
      每一次对视,都像被凌迟。
      此后任凭陆回风如何逼问、哀求,叶辞都只是沉默地盯着顶端的漏光口,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希望。
      陆回风最终还是放了他。
      他派人备好马车,装满银票,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载着他越走越远。
      他不愿放手,可更怕叶辞恨他。
      怕自己这一辈子,再也寻不到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
      整整五年,陆回风的人生只剩下“寻找”两个字。陆家老爷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无力管束他;段嫣提出和离,一年前改嫁他人。临走前,她看着陆回风空荡荡的背影,冷笑着自嘲:“我早该知道,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你心底那个人。我诅咒你们……不得善终。”
      陆回风对此无动于衷。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那又怎样?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这辈子,只剩下一个执念。
      找到叶辞,找到他的念安。
      当得知叶辞的消息时,陆回风抛下一切匆匆赶来。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块木碑,孤零零地立在山前。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指尖悬在碑面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那上面猩红的漆色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斑驳淋漓,像干涸的血痂。
      陆念安三个字触目惊心。
      心口一阵绞痛,他踉跄着跪倒在墓碑前。
      一阵狂风卷过,野草轰然倒伏,露出不远处一个瘦削的人影。
      叶辞就坐在草地上。
      他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灰败。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
      “叶辞……”陆回风双眼赤红,朝着叶辞伸出手,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掌心向上,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叶辞,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叶辞冷静地挥开他的手,力道虚弱却执拗。
      陆回风下令让人带他回去。
      叶辞一开始还会愤怒地抽剑回击,可不知哪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像是放弃了某种沉重的负累,沉默地、决绝地撞向那柄刺来的长剑。
      噗嗤。
      剑刃透胸而过。
      陆回风茫然而悲戚的目睹这一幕,一口血呛出,迸溅在胸口,濡湿了一片衣襟。
      “你放心……”
      漆黑的山洞里,陆回风抱着叶辞冰冷的身体,语无伦次地许诺,“我会想办法……哪怕逆天改命,我也一定让你回来……”
      话音方落,周遭的温度骤降。一股阴寒刺骨的寒风如潮水般压来,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冻结。
      陆回风猛地抬头。
      来人一身玄衣,面容隐在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冷的光,正是地府阎君魏玄。
      他身旁立着一位白衣男子。
      月光如水,映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和眼底一抹不忍。
      魏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幕,目光掠过陆回风怀中冰冷的躯体,落在他因极致的悲恸而扭曲的脸上,冷冷地开口:“生魂已散,阳寿尽矣。陆回风,你早已该魂断黄泉,随我回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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