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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并肩   日子倏 ...

  •   日子倏忽而过。
      过了七月初七,很快就是民间的中元节。
      七月十四,夜半子时。
      忘川河水无风自动,翻涌起幽蓝的浪,浪尖上泛着细碎的磷火,定盯一看,原是那些溺死鬼睁开了眼。河面上常年弥漫的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低,露出了彼岸延绵不绝的彼岸花海,那红色艳得似要滴血,在幽蓝水光的映照下,宛如铺陈在大地上的血毡。
      地府中心,接引广场。
      十万阴兵黑甲覆身,长戈拄地,跪伏如林。没有喧哗,只有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着远处鬼魂恐怖的呜咽。黑雾从地缝中翻涌而出,鬼气冲霄,连那轮常年惨白的天际冷月也被这磅礴煞气一寸寸染成了诡谲的血色,月光洒落,触肤生寒。
      魏玄立于九重高台之巅。
      玄色帝袍绣着暗金云纹,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凌厉的眉眼,只露出那双抿成直线的、淡漠得近乎神性的薄唇。他未发一言,周身自然流淌的威压便如山岳般倾泻而下,压得台下万千鬼卒脊背弯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月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礼服,安静地立在高台一侧。他低下头,看着底下整齐跪拜的阴兵,再侧目望向魏玄那线条冷硬的侧脸,只觉异常心动,难以移开视线。
      平日里的魏玄,是冷肃的,是不苟言笑的。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却是执掌生死、统御万鬼的幽冥之主。那种与生俱来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帝威,让月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臣服,什么叫对天道秩序的本能敬畏。
      “咚——咚——咚——”
      三道悠远钟声,自地府最深处的镇魂塔传来,穿透层层阴霾,直抵魂魄。
      “开门。”随着魏玄一声令下。
      地府尽头,那扇厚重的青铜鬼门上雕刻的可怕鬼面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面目在阴影中蠕动。伴随着沉闷巨响,鬼门缓缓向内开启。
      刹那间,阴风大作,裹挟着无数细碎哀嚎的气流自门内喷涌而出。早已等候在广场各处的鬼魄如潮水般汇聚,整齐列队于广场之上。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生前的样貌,有的已是残缺之躯,有的身上布满伤痕。此刻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着对阳间、对亲人的渴望。
      然而,鬼众繁多,若无约束,一旦涌入凡间,必致阴阳失衡,生灵遭殃。
      只见魏玄广袖猛地一甩,勾魂笔旋飞入手。那笔杆漆黑如墨,笔毫却赤红胜血。朱笔在他掌心一转,骤然金芒闪烁。
      魏玄手腕翻飞,在虚空中划下几道凌厉笔锋,每一笔落下,都有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浮现、扩大。
      “敕!”
      最后一笔悍然收束。
      巨大的金色符文瞬间铺满天际,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千万鬼魂尽数笼罩其中。既牢牢约束了鬼气不外泄,又以法则之力护住了脆弱的魂体,免其在阳间被烈日正气灼伤。
      月华仰着头,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玄,仿佛天地间唯他独尊,连虚无缥缈的天道规则都要在这朱笔之下暂时俯首。这一刻的魏玄,遥远得让他心慌。
      “此去凡间。”魏玄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地府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不得惊扰生人,不得滞留阳世,不得作乱伤魂!”
      金色符阵遮天蔽日,如同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涟漪所及,鬼气尽数收敛。
      冕旒下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玉串,淡淡扫过台下。那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却让所有鬼差乃至鬼魂心头猛地一颤,仿佛灵魂被无形之手攥住。
      随即,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十二个时辰后,镇魂钟鸣即返。若有逾时未归者——”
      他略作停顿,整个地府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杀气凛然如实质的冰锥,刺入每一个鬼魂的识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谨遵阎君法旨——!”
      众鬼应声,声浪滚滚,震得月华耳膜生疼,连脚下都隐隐传来细微的震颤。
      号令既下,众鬼差率先涌向那扇通往阳间的鬼门,步伐整齐,秩序井然。而那些归心似箭的鬼魂,则在鬼差的引导与金光的庇护下,化作一道道流光,有条不紊地穿过那道分隔阴阳的门槛,奔向人间。
      不过片刻,广场上的喧嚣渐歇,只余呼啸的风在耳边。
      魏玄广袖垂落,高大的身影在血月下显得愈发孤高。他侧过脸,看向仍有些怔忡的月华,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在想什么?”
      月华与他对上视线,忍不住也弯起嘴角:“我只是在想,与我绑定的人竟是这样的人,”说完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一步,低声道:“感觉像在做梦一般。”
      魏玄缓缓朝他走来。珠串微动,露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眸,方才凌厉如刀锋的帝王威仪,此刻如潮水褪去,只余下月华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月华仙君可还满意?”
      “……”月华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望向那空荡荡的广场,“这样的场面,我从未见过。”
      魏玄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若还满意,今晚便陪本王守着这鬼门。”
      话落,他指尖掐诀。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铜镜破空而起,镜面如水波荡漾,瞬间映照出千里之外的凡间夜色。
      “这是?”月华微微睁大眼。
      “观尘镜。千万鬼魂同赴阳间,难免有疏漏之处。”魏玄语气淡然,“这十二个时辰,本王需得亲自盯着,容不得半点差池。”
      “哦……”月华应了一声,身子却微微僵住。
      高台之下,虽鬼众已去,却仍有数十名鬼差如雕塑般伫立,黑甲覆身,手持兵器,仿佛与脚下石板融为一体。
      可月华就是觉得,那些低垂的眼皮下一定藏着若有若无的余光。他耳根发热,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魏玄眉头一蹙,直接将人捞回怀里,“怎么,不愿意?”
      “不是……”月华低声道,视线飘向镜中,“你靠得太近了,这……这会儿还是稍微保持点距离为好。”
      “月华仙君在怕什么?本王乃冥界之主,执掌生死轮回,难道还不能与自己的伴侣闲聊几句?”
      “别胡说。”月华紧张地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魏玄显然对他的反应不满,目光冷了下来。
      月华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华又无奈又好笑,脸颊绯红,索性抬手指向镜面,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它们这会儿……就到阳间了。”
      观尘镜中投射出所有世间所有生灵,所有鬼魂,在众目睽睽下无所遁形。
      凡间的中元夜,墨色泼满了天穹,连半点星子都被厚重的云翳吞没。
      风打着旋儿从幽深的巷口钻出来,卷着燃尽的纸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黑蝶,漫天乱舞。
      人们跪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摞纸钱,一边烧,一边念着祖先的名字。还有人手里攥着枯枝,一下一下拨弄着盆里的纸钱。
      火舌舔着锡箔,噼啪作响,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他们嘴唇翕动,声音低哑,一遍遍念着祖先的名讳,祈求阖家平安。
      而在十字路口的两旁,还有许多好心人在祭拜那些孤魂野鬼。纸钱刚落盆,火苗“呼”地窜起三尺高。凡人只当是风助火势,缩了缩脖子,却不知是那些无家可去的鬼魂像是嗅到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有的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手指甲长得能刮破纸面;有的穿着破烂的旧衣,衣角还沾着水渍或血痕;更有甚者,半个身子都散了架,却仍拼了命往前挤。它们不再有生前的体面,只剩贪婪的本能,那是它们在这阴阳两隔的夜里唯一能抓住的钱财。
      阴风骤起,原本飘散的纸灰忽然凝成一股股黑气,一只断了腿的孤魂最先扑到火盆边,却被旁边的壮汉鬼一把推开。那壮汉鬼生前或许是屠户,力气大得很,胳膊一挥就把两只小鬼扫开,自己蹲在火最旺的地方,任由纸钱烧成的金元宝四处飞散,落在它身上脸上。旁边有个女鬼尖叫着去抢,却被烫得缩回手,又立刻不死心地凑上去,指尖刚碰到一张完整的纸钱,就被身后伸来的枯爪夺了去。
      火光里,它们的脸扭曲着,嘶吼着。纸钱化作的金箔银锭在它们手中明明灭灭。它们扭打在一起,透明的身体互相穿透,却又拼命纠缠,像一团搅不开的黑雾。
      风又起,吹得火苗乱颤。凡人打了个寒颤,往火里添了一把纸钱,火光依旧旺着,只是那跳跃的光影里,多了无数扭曲的黑影……
      原来这就是凡间的鬼节。
      月华望着观尘镜,良久无言。
      魏玄始终立在他身侧,垂眸看他一眼,说道:“贪婪也好,执念也罢,终归是它们一年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只要不越界,随它们去吧。”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阳间那一场场短暂而炽烈的相逢。
      直到第二夜的子时悄然而至。
      在今明交替的临界点前,鬼门依旧洞开,但那股冲霄的阴气已然收敛。
      高台之上,狂风卷动着魏玄绣满暗金符文的帝袍,玄色翻飞,与月华素雅静谧的月白衣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辰到。”
      魏玄的声音不高,却穿透虚空,清晰地敲响在每一个即将归位的鬼魂心头。
      远处,镇魂钟第一声闷响自地府深处传来,震得脚下石板微颤。
      随着钟声,原本散落于凡间各处的鬼魂如同听到了无声的集结号,纷纷化作道道流光,向着鬼门汇聚而来。
      流光如雨,逆着阴风,汇入那道漆黑的门扉。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不想投胎了吗?”鬼差们几乎倾巢而出,黑压压地立在归途两侧维持着秩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驱赶着那些依依不舍的游魂。
      咚……
      第二道钟响,沉闷悠长,如同催命符。
      若三道钟响之后仍未归来,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流光汇入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是争先恐后。
      直到最后一道鬼魂闪入门内,魏玄眸光一凝,冷声道:“关门。”
      两扇厚重的青铜巨门,在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合拢,门扉上狰狞的鬼面发出无声的咆哮。最终,“轰”的一声闷响,鬼门严丝合缝,将阴阳彻底隔绝。
      阴气归位,广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然而,就在鬼门闭合的瞬间,魏玄眼神骤然一冷,说道:“不对,还差一个。”
      月华惊诧地侧头看他,却因不熟悉地府繁杂的规矩,并未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的判断。
      黑白二煞一个拿着本子在翻,一个伸长脖子负责清点人数,疑惑道:“人数不少,全到齐了。”
      魏玄目光如电,扫向那片密集的魂影。
      在队列边缘,有一道影子格外不同。它飘飘忽忽,不像其他鬼魂那般凝实,反而更像是一团被强行凝聚起来的黑雾,边缘不断逸散,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却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死死拽住。
      一本由金光幻化而成的生死簿凭空出现,悬浮于魏玄掌心之上。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急速翻动,最终停在一页。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个名叫“陆回风”的男子。生辰八字俱全,死亡之日却是在十年之后,三十九岁之时,病死于家中。
      “拿下他!”魏玄低喝!
      黑白无常立即会意,身形如鬼魅般飘飞至那道黑影之前,伸手便抓。
      那道飘忽的鬼影与他们过了几招,黑无常刚把勾魂索套在他身上,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残影猛地一颤,变成一缕黑烟,瞬间消散无踪!
      “是离魂术。”魏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陆回风以十年阳寿为祭,施展邪术,分裂出一缕执念之魂,企图趁鬼门大开之时蒙混过关,而真正的魂还滞留阳间。”
      他目光扫过生死簿上关于陆回风的记载——原是富商之子,曾有一爱人,为其侍卫,却终负心另娶。育有一女,却子女缘浅,一生相见寥寥。待到命终之日,妻子早已和离,身边再无一个亲人。
      一生荒唐,临终凄凉,难怪执念深重,不惜动用邪术。
      “此人执念已成魔障,又用邪术强行逗留凡间,若不尽早除去,必成祸乱一方的鬼煞。”魏玄合上生死簿,声音冷冽,“事不宜迟,本王须亲自去一趟。”
      他说着,便要迈步。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月华快走几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虽不谙地府事务,却不想在此刻被留下。
      魏玄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眸中翻涌的杀意尚未完全平息,却在触及月华清澈的目光时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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