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天定》梅清木秀

18、温暖 为期三

　　为期三日的凡间庙会总算落幕，月华刚踏回地府地界，脚还没站稳，就被候在渡口的孟婆与黑白无常一把薅走了。
　　跟在后面的魏玄见此情景，眉头不受控制地抽搐，心底第九百九十九次生出想把这群半点不懂察言观色的属下全都炒鱿鱼的念头。
　　“月华仙君，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整整三日！” 今日的孟婆是一身华贵公主装束，满头珠翠层层叠叠，闪瞎众人的眼。
　　她拉着月华的手，上上下下不断打量，“怎么样？凡间好玩吗？庙会热闹不？有没有给我们带伴手礼？”
　　几人扑面而来的热情让月华招架不住，他轻轻挣了挣手腕，眉眼弯起一点温和笑意：“自然是有的，人人都备了一份。”
　　“天呐，什么礼物，快拿出来瞧瞧！”孟婆一脸激动。
　　黑白二煞也同样眼睛亮亮的，等得心焦。
　　月华从宽大云袖中取出一个素布包裹，递到孟婆手中。
　　孟婆迫不及待扯开布帛，一沓话本子静静躺在里面。
　　地府往来只有伤心亡魂，无喜乐故事。此回他特意搜罗凡间茶楼流行的话本，有才子佳人、市井趣事、山野奇谈，没有生离死别苦情戏，全是轻松热闹的小故事。孟婆守奈何桥漫长岁月，闲来翻书打发时光，想来应该会喜欢吧。
　　果不其然，孟婆指尖轻轻抚过书页细腻的纸纹，眼眶一热，当即泪光闪闪，抓着月华的手臂哽咽道：“小仙君，你这份礼物真是送进我心坎里了，往后千年，姐姐都记着你的好！”
　　千年守着奈何桥，来往亡魂皆求遗忘，唯有他，记得给她捎一点人间烟火。
　　月华接着捧出两坛好酒，递到黑白二煞手中，笑着说道：“这是凡间难得的佳酿，店家珍藏多年，真正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盛酒的坛身是粗陶手工烧制，坛口层层叠叠裹上厚实油纸，再缠紧朱红细绳，封泥压得严实无漏。即便阻隔重重，一缕醇厚酒香依旧顺着缝隙漫溢开来,酒气不冲不烈，绵长柔和，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他们二人常年穿梭荒岭追捕恶鬼，日日浸在刺骨黄泉阴风里，只需小酌一盏，便能驱散一身阴寒戾气。
　　黑无常鼻尖一动，深深嗅了口酒香，十分高兴：“再好不过！等值守空档，咱们四人凑一处，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月华送完礼，却忽然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的：“别急，还有一份惊喜。”
　　“还有？！”三人齐声惊呼。
　　月华清了清嗓子，低声轻唤：“七七。”
　　话音刚落，一个乌黑的小脑袋自他衣襟里缓缓探出来，先露出一对尖尖软软的黑耳，紧接着一双通透碧绿的圆眸露了出来，两只小巧前爪搭在衣缘借力。
　　分明是一只超绝可爱的玄猫！
　　这几日七七跟着月华在凡间养得极好，早前受伤黯淡的皮毛如今油光水滑，一身黑毛蓬松柔软，刚探出身子，便舒服地拖长调子 “喵呜” 轻叫一声。
　　软糯清甜的猫叫入耳，三人瞬间被这小生灵戳得心尖发软。
　　“天呐，是只小猫！”孟婆眼睛发亮，一把抱过玄猫，抱在怀里揉个不停，“好可爱，软乎乎的！好久没摸猫了！大王上次把我的猫扔回凡间，我都伤心了好久！”
　　黑无常看得心痒，伸手便从孟婆怀里把小猫抢过来，搂在怀中反复摩挲，一脸陶醉：“哎哟这小东西，模样生得这般讨喜！” 话音落下，他不由自主望向森罗殿王座的方向，语气裹着几分委屈，“当年我也舍不得，大王却说阴地不容凡兽，强行送走，这事我记到现在。”
　　一旁白无常轻轻摇开折扇，温声提点：“寻常凡间小猫受不住地府浓重阴气，待不了几日，终究还是要送回人间。”
　　月华十分得意：“七七和寻常凡猫不一样，它已有数百年修行，根基稳固。更何况是我亲手救下的，谁也不能随意将它送走。”
　　孟婆立刻抓住关键，追问：“竟是你救下来的？快说说其中原委。”
　　几人移步偏殿落座，月华慢条斯理，绘声绘色说起凡间三日的见闻：集市摆摊写祈福木牌，河畔赏漫天绚烂烟花，入夜逛灯火璀璨的长街，途中偶遇心怀歹意的道士欲除猫妖七七，危急关头出手解围。当然，重点突出了他们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一眼看破那道士的阴谋、又如何威震四方。
　　孟婆笑得十分开心：“我家大王果然厉害，而且护短，嘻嘻……”
　　“什么？那道士竟敢对你动手？”黑无常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难怪大王如此动怒，第一次动用生死薄！”
　　白无常收拢折扇，压低声音补充：“那日我们二人奉命外出勾魂，远远察觉凡间气息紊乱，只是见大王面色沉冷，不敢上前多问。你们放心，那两名作恶道士此刻正拘在冥司刑狱，等候审判。”
　　孟婆低头，心疼地把脸颊贴在七七柔软的绒毛上，轻声哄道：“我可怜的小宝贝，之前定是受了不少苦，往后跟着姐姐，保管你日日吃香喝辣。”
　　“喂，这是小仙君的猫，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少自作多情。” 黑无常打趣道。
　　“要你管，七七闲来无事自能来找我作伴。” 孟婆不肯退让，依旧一下下顺着小猫的毛发。
　　几人说笑间，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魏玄推门走入，抬眼望去，往日肃穆冷清的偏殿，此刻竟热闹得如同凡间街边茶棚。
　　月华正坐在中间，黑无常坐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他闲聊。白无常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羽毛，逗得那猫上蹿下跳。
　　孟婆笑得一脸灿烂。
　　自那日从凡间归来，这般鲜活暖意便扎根在了森罗殿。
　　月华走到何处，七七便寸步不离跟到何处。月华伏案批阅卷宗，它便蜷在案角打盹，蓬松长尾时不时轻轻扫过纸面，睡得安稳香甜；月华去后院花园散步，它就迈开小腿跟在身后，像一团甩不掉的小黑影子；月华倚在窗边独自发呆，它便乖巧窝在他膝头，时不时抬起小脑袋，用额头轻轻蹭他的衣摆。
　　七七生得灵动讨喜，大伙儿一见到它总忍不住伸手揉一揉它柔软的头顶，或是将它抱在膝上，拿凡间带回的小鱼干细细投喂。
　　除此之外，月华仙君还自九天之上移栽来各类仙花灵草，精心栽种。
　　森罗殿后院，早已不是当初那片灰蒙蒙，阴森森的孤寂景象。
　　除了原本要种的桃花树，还有明月宫院子里的各种花草，甚至还有一株从女娲娘娘娲皇宫后山顺来的七彩灵藤。
　　这一日，月华趴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新编好的姻缘谱，心思却半点儿不在那上头。
　　他懒洋洋地支起下巴，透过雕花木窗向外望去。
　　一大片的四季昙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阴风中也不凋零，反而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素白似雪，清辉淡淡。七彩灵藤沿着廊柱攀爬，散发出柔和的光影。
　　而在这花丛锦簇之间，一团黑影正灵活地上蹿下跳。
　　七七如今被养得极好，胆子也大了些。它一会儿扑腾那根垂下来的灵藤，一会儿又滚进草丛里，只露出个黑脊背和一截扫来扫去的尾巴尖。它似乎格外喜欢那几株香气最浓的粉花，抱着花茎又啃又蹭，惹得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笨猫，那可不是你的磨牙棒。”
　　月华嘴角噙着笑，低声嘀咕了一句。
　　视线微转，他又看到了坐在庭院石桌旁的魏玄。
　　那个平日里冷峻肃杀的阎君，此刻正执黑子，对着棋局沉思。落子不急不躁，替黑子布下攻防，又转手以白子巧妙化解，一人对弈，眉眼间的冷硬都被这清宁时光揉得柔和。
　　偶尔七七玩疯了，毛团子似的撞在他腿边，他也从无半分不耐，只垂眸淡淡一瞥，伸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动作自然又熟稔。
　　风吹过，满院花香混合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月华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温软的东西满满填满，熨帖又安稳。
　　谁说地府终年不见半分生气。如今，有繁花绕阶，有灵猫嬉闹，烟火清欢，竟与他从前住的明月宫一般温暖。
　　而更重要的是，这里还多了一个人。
　　“七七。”月华轻唤小玄猫。
　　七七立刻懂了他的心思，调皮地 “喵” 了一声，叼起那朵被啃得缺了半边的粉色花朵，尾巴翘得老高，嘚瑟地在院里转了个圈，而后纵身跳上石桌。
　　“啪 ——”
　　它将嘴里的花狠狠拍在魏玄的棋局上，不偏不倚，恰好盖住那枚最关键的黑子。
　　魏玄：“……”
　　垂眸看着棋局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残花，再看看桌案边仰着头的小猫，素来不苟言笑的阎君，眉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月华趴在桌上，再也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魏玄：“……”
　　花影摇曳，猫影灵动，月华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眼底盛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