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天定》梅清木秀

13、夜色正好 正在这

　　正在这时，一只绿瞳玄猫从脚边溜过，跑到离月华几步远的距离，蹲坐在地上，歪着头看他，尾巴一甩一甩。
　　玄猫通体漆黑，毛发顺滑得如同上好的绸缎，一双溜圆的眼睛如最上等的翡翠，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瞧来可爱极了，活脱脱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灵物。
　　月华惊呼一声：“七七，是你！”
　　魏玄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出这是一只修练了几百年的猫妖。
　　而月华显然和它是认识的，惊喜道：“七七，好久不见。”
　　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这只猫妖就敢跑出来，显然修为不低。月华自然也想到这一点，却只替它高兴——七七是一只流浪猫，几百年前被一只大妖追得狼狈逃蹿时，才逃到月老庙的，从此就在这安了家，经常偷吃月老庙的供品。
　　后来每逢七月初七，月华总能看见它，所以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它喜欢躲在角落或者供桌下，非常怕生。全身乌漆抹黑的，要不是那双绿瞳实在太抢眼，想找它还真不容易。
　　月华自从知道小猫的存在之后就对它留了心，每次都会带吃食给它。可惜它实在太胆小了，唤它它也不出来。他只好将食物放在一旁，然后躲在暗处观察。
　　小猫很谨慎，隔了好久才能看到一只小爪子从供桌底下伸出来，飞快把食物勾走。
　　再过几年，它才敢在月华面前溜达，或在围墙上，或跟在他脚边。尽管有时候月华并没有现身，凡人根本瞧不见他，只有小猫在人来人往的灯火下，悄悄探出半边身子，歪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像在打招呼。
　　如今小猫跑到他跟前，这个歪头的姿势就好像在问：我的小鱼干呢？
　　月华一拍脑袋，懊恼道：“糟糕，出来得太急，忘记给你带小鱼干了。”
　　七七轻轻喵了一声，像是不高兴。月华以为它要扭头就走，没想到下一瞬，小猫的身子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桌子上，避开摆放好的手绳和祈福牌，走过来蹭了蹭月华的手，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掌心，痒酥酥的。
　　“乖啊。”月华心软得不行，对于这个自小在月老庙长大的小生灵总是格外怜爱，呼噜了一把它的脑袋，哄道：“等我忙完再给你买小零食，好吗？”
　　小猫喵呜一声，张嘴咬住了月华的手指。不疼，只是有点痒，更像是在撒娇，两只前爪合抱住他的，粘粘糊糊地咬他。
　　月华笑了一下，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掐住七七的后颈将那团漆黑拎到眼前，与那双圆溜溜的翡翠绿瞳对视。七七浑身毛都炸了，四爪悬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在看清眼前之人后，喵的一声，差点吓应激了，尾巴炸毛似的蓬松开来。
　　“哪来的小野猫？”魏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
　　月华连忙解释：“不是小野猫，是从小在庙中长大的。”他一边说一边想将小猫从阎王手中解救出来，手伸得老长，但魏玄却偏不如他的愿，侧过身，将小猫提得更远了些，“它的修为不低。”
　　“我知道，不过它很乖的，胆子还小，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快点放它下来。”
　　魏玄看了小猫一眼，皱起眉头。
　　手指一松，小猫像是得到特赦令一下，甫一落地就撒开四肢飞快蹿走了。
　　“七七！”
　　月华连忙大声喊它，然而七七像是没听到，漆黑的身影飞快融进夜色中，转眼消失不见。
　　“怎么跑那么快啊。”月华十分不舍。
　　本来还想多摸摸几下的。
　　“走远了，不必如此望眼欲穿。”魏玄收手垂袖，站在一旁提醒。
　　月华：“小猫已经修练到可以出入自如了，我想……它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到更远的地方修行，不知道它刚刚的举动是不是来跟我道别的，毕竟这是几百年来它第一次展现出如此亲人的模样。”
　　“舍不得？”
　　“没有，我是为它高兴。”
　　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又乖又可怜，魏玄的手心有点痒，抬手摸摸他的头，没什么表情地道：“嗯，你说的没错，确实是你见到它的最后一面。”
　　“什么意思？”月华一下子紧张起来。
　　魏玄的这句话让月华的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他刚要开口追问，一个身着素白道袍、手持竹制拂尘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月华的摊前。
　　道士年约三十余岁，眉宇间凝着锐利如刀的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他驻足摊前，忽然开口：“小友，可曾见过一只绿瞳玄猫？”
　　月华一听他是冲着七七来的，眼底瞬间掠过戒备，回道：“没见过。道长若有急事，不妨直说。”
　　“是一只猫妖，贫道循着妖气一路追至此处，却在此失了它的行踪。”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月华身上。
　　月华不懂他的意图，自然不会如实相告，只扬起惯常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轻快：“是吗？或许道长是看错了吧。我要准备收摊了，麻烦让一让？”
　　道士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拈起摊前一块未收走的祈福牌，漫不经心地问：“这牌子，卖多少钱？”
　　“两文一个，道长要买一个？”
　　道士抬手付了钱。
　　月华笑眯眯地递过祈福牌，指尖刚触到对方掌心，却觉手腕骤然一紧——道士竟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月华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抽身，却发现对方如铁钳般纹丝不动。道士非但没松手，反而俯身凑近，眼底泛起锐利精光，压低声音道：“道友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凡人，当是龙凤之姿。不知师出何门？”
　　他隐约嗅到月华身上萦绕的灵气，比这世间任何修仙者都要纯粹卓绝，猜测他必是某大宗门的隐世高人。于是指尖微动，扣住他的脉搏，试图探寻其灵气深浅。
　　月华手腕猛地一转，挣脱束缚，同时一掌拍在道士肩头，劲力虽未外泄，却足以将他逼退两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意：“道长怕是认错人了。我不过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你说的那些，我连听都没听过。”
　　道士轻嗤一声，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寒芒。
　　月华本就不喜此人，见那块祈福牌已落入对方手中，冷声道：“阁下若不是真心买物，我可将钱如数退还。”
　　道士却冲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当着月华的面，缓缓将祈福牌塞进胸前衣襟，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月华眉头骤然紧锁。
　　一旁的魏玄沉足一踏，周身凛冽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四周都是人，他本不欲在闹市动手，但道士方才的举动，已彻底越过了底线。
　　阵阵冷风穿透人群，似有无形杀意在黑暗中游走。恐怖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无声地将道士彻底包裹。男人浑身一僵，第一次直面如此真实的威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意识到，对方的修为恐怕在自己之上，绝不能硬碰。一时间，冷汗几乎浸透后背。
　　“在下不知二位是哪位仙长。”道士一改之前的态度，低下头深深作揖，“是在下有眼无珠，多有冒犯，望两位多多包涵！”
　　说完，也不等对方如何回应，拂尘一甩，高大的身影一闪，飞快地融入人群之中。
　　魏玄望着道士离去的方向，“此人术行不正，你何必与他浪费唇舌。”
　　月华倒是不在意，淡淡道：“他或许看出了什么，但无凭无据，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这就是你的应对方式？”
　　“他要是敢捣乱，我自有办法应对。”
　　魏玄未再言语，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底盘算着如何将月华仙君尽早带回冥界。
　　月华快速将摊位整理妥当，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这才发觉天已完全黑透。
　　月老庙前挂满了红灯笼，火红的烛光将整条街染得喜庆洋洋。城里与附近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越聚越多，很快便成了人山人海。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纱绢彩灯——或绘山水花鸟，或绘亭台禽鱼，里面一点火光透过薄薄纱绢莹莹闪耀，远远望去，宛如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与天上繁星相互辉映，煞是好看。
　　越往前走，人群愈发喧闹，挨挨挤挤间难免碰撞。魏玄放缓脚步，落在月华身后半步，一手虚搭在他腰侧，一手不动声色地格挡着旁人的推挤，如此亲密的姿态，看起来仿佛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不远处有条小河，我们到那边去。”月华忽然拉住他的手，往前方的人群中挤去。
　　河岸边，有人正放飞孔明灯。一盏、两盏……橙黄的火光裹着素白的纸灯笼，缓缓升上夜空，渐渐化作点点流萤，与星河融为一体。
　　夜色正好，魏玄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月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笑声，好奇地问道。
　　魏玄：“刚刚经过庙前，看见里面供奉了一尊月老石像，本王笑这石像雕得传神。”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月华竟也跟着笑出了声，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那尊石像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形象，手持一根盘绕着红线的法杖，笑得像个邻家老爷爷。
　　月华被他看得心虚，仿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能看穿他几千年的老底。他忽然冲上前，一把捂住了魏玄那双好看的眼睛。
　　“不许笑。”月华的手心温热，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睑上，遮住了那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魏玄微微一怔，却没有推开他。
　　月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那是……那是很多年前，我刚接手明月宫。凡人不信神仙，觉得我太年轻镇不住场子。为了让大家相信我有牵红线的本事，我才特意化成月下老人的模样，谁知道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代代相传，就把我画成那样了。”
　　捂着魏玄眼睛的手，力道松了些许。
　　魏玄并未拉开他的手，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原来这笨蛋还有过这种黑历史。什么威震三界的月老，原来是骗香火的。
　　“所以，”魏玄的声音低沉悦耳，“你现在的样子，才是真的？”
　　月华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月华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长睫的颤动，像蝴蝶振翅，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魏玄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他的手拉了下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重新显露出来，里面映着月华微红的脸，“本王何等有幸，得以见到真正的月华仙君。”
　　此情此景让人如何招架？月华扭头看向远处，惊呼：“快看，好多河灯，好漂亮啊。”
　　水面上的月光被晚风揉碎，泛起细碎的银芒。河边聚集着许多少年男女，手中托着的荷花灯顺流而下，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月华得意洋洋：“大家都说月老神仙有避邪禳灾、喜结良缘的神力，这就是对我‘工作能力’的肯定。阎王大人有没有什么心愿？不如趁现在，也放一盏河灯？”
　　魏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烟花的余光在他深遂狭长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半分烟火气，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我要的，我想，已经得到了。”
　　月华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夜色渐浓，灯火如河。两人在人群中相对而立，一个玄衣墨发，一个白衣翩翩，无人可见，却成了这漫天烟火下最沉默也最契合的守护者。
　　戏台那边的锣鼓声正好敲了一记重音，庙宇附近有人大喊：“吉时到！”
　　刹那间，鞭炮声响，鼓乐齐鸣。耳边只听“呯呯”几声巨响，漆黑的夜空中，巨大的烟花在惊叹中骤然绽放。五光十色的光焰如流星坠地，如繁花绽放，将整片天际染得璀璨夺目。
　　烟花如雨，纷纷坠落在他眼中，月华在那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以及一场终生难忘的盛世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