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和月老》梅清木秀

11、吻 翌日。

　　翌日。
　　月华醒时，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棂，在床边投下细碎的金斑。
　　迷迷糊糊间看清房中熟悉的摆设，月华大脑空白了一瞬。他起身下了床，慢慢忆起昨夜与嫦娥仙子对饮的画面——酒香氤氲，笑语温软，可自己是如何回到这地府寝宫的？记忆如断线的珠串，零散得抓不住头绪。
　　他皱着脸，指尖抵住额角，试图拼凑那些破碎的片段。忽然，一些零星片断掠过脑海：落霞映雪的清香，寂静的书房，魏玄冷峻的侧脸，还有自己被人抱回房时，耳边飘来的低语……
　　是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吧！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吧!
　　月华在内心哀嚎，回想起一切的他简直要疯了，不敢面对现实，整整一个上午都躲在房中。
　　直到午时一刻，估摸着阎王大人应在养神，他才深吸一口气，跟做贼一样溜出房门。
　　刚走出台阶，远远看见一女子朝这边走来。
　　月华定睛一看，只见她身穿湛蓝长裙，乌发高挽，斜插一支镂空梅花珠钗。她生得花容月貌，瞧着像是某位大家闺秀，手上却端着托盘，正缓缓朝这走来。
　　月华一眼看出她是谁。
　　孟婆那碗元气茶差点把他坑惨了，现在的月华一看见她就发怵，赶紧鞋尖一转，拐进另一条小径。宁愿绕远穿过院子，也不愿和她碰上面，生怕又被忽悠着喝下什么奇奇怪怪的茶水。
　　不多时，他偷偷摸摸地溜到书房门外，双手扒着门框探出头来，往书房里瞧。
　　墨玉打造的书案上，多了一个青釉花瓶，里头插着一株灵花——花瓣似积雪凝霜，花蕊如霞光倾泻，柔光笼罩，朦胧似幻。
　　月华顿时眼前一黑。
　　竟不是梦！落霞映雪真的被他带来了！
　　月华简直心如死灰，确认事实之后转身欲走，结果‘咚’地一声，直接撞到一个人身上。
　　他后退两步，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拔腿就跑。
　　“站住。”魏玄一把抓住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严，“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月华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没什么，闲着没事，四处逛逛。”
　　“正好，我有话问你，跟我来。”魏玄带着他往里面走去。
　　月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乖乖坐回乌木椅上。
　　魏玄慢条斯理地绕到他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按在雕花椅背上，微微俯身时垂落的一缕发丝扫过月华肩头。这是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亲昵得令人心悸。
　　月华一动都不敢动。
　　魏玄：“躲了三天，还没躲够？”
　　“我没有躲你，只是身体不适。”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眼角余光却瞥见魏玄嘴角勾起的弧度。
　　月华紧张地屏住呼吸，对方的呼吸近在耳畔，让他更加清晰地回想起昨晚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也更加让他浑身不自在。
　　昨晚的花是真的，怀抱也是真的。
　　而且昨夜自己似乎抓着对方衣袖说了许多胡话，一想到此，更加抬不起头。
　　魏玄知他在别扭什么，偏不放开，沉着脸，问道：“还不肯说实话？”
　　“大人说笑了，我不是说了吗，是身体不适，并不是故意躲起来的。”
　　“是吗？宿醉的感觉如何？”魏玄突然转移话题，指尖在椅背上轻轻叩击。
　　“还……还好。”月华偷偷抬眼，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日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神，此刻竟藏着几分戏谑。
　　看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月华试图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鼓起勇气问道：“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魏玄歪着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是说了不少。”
　　“我喝多了，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你别放在心上。”月华结结巴巴地解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魏玄没有接话，只是将按在椅背上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擦过月华发烫的耳垂。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瑟缩了一下，却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魏玄：“你指哪句？”
　　“全……全部？”
　　“说出来的话还能收回？”他冷笑，阴影笼罩下来，“上一个敢在本王面前出尔反尔的人，坟头草都长满了。”
　　月华非常识时务，“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说要把这花送给你，对吧？你喜欢吗？”
　　“尚可。”魏玄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株落霞映雪上，花瓣舒展，将满室都浸在清冽的香气里。
　　月华松了口气，勉强扯出笑：“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了，我记得我当时特意回了趟明月宫，就是为了把它带出来的。”
　　“不止。”魏玄的指尖轻点桌面，似在催促。
　　“我还……还说过阵子再移栽几株在院子里……”月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发虚。
　　“还有。”
　　“没有了吧……”月华抹了把冷汗。
　　“再想想。”魏玄好心地提醒。
　　月华的心肝都在颤，喉头发干：“我……我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魏玄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月华滚烫的脸颊，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僵，“我帮你好好回想……”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却字字如锤：“你说——下次不会轻易再离开。”
　　月华的脸瞬间暴红，可他还死活不肯承认：“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魏玄的拇指在他唇边停了一瞬，笑意不达眼底，“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会离开？”
　　月华没听出对方语气里暗藏的刀锋，理所当然地接话：“这是当然，我总不可能永远住在地府里。等我们将问题解决之后，我当然要走的……”
　　“说得轻巧。”魏玄的声音骤然沉下去，抬起右手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上面还有一圈深色的勒痕。
　　“轰”的一声，月华如遭雷击。
　　那些被遗忘的碎片轰然归位：因自己的离开，魏玄遭了“红线反噬”的劫。虽伤口已结痂愈合，可那道红痕却像烙铁，深深烫在月华的良心上。
　　一想到这件事情，他就十分愧疚，真心实意地开口：“对不……唔——”
　　嘴唇被捂住，月华被堵得说不出话。
　　“不必再道歉，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魏玄在他开口道歉前先伸手捂住他的嘴，冲他摇了摇头：“我并非在怪你。”
　　话虽如此，可月华还是无法心安理得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眨了眨眼，对方知他还有话要说，便好心地收回手。
　　月华认真地道：“我会设法解决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魏玄似是真的无所谓，说道：“与其这样，不好好好想想如何补偿。”
　　“什么？” 月华看着他，希望他能给点提示，再次问道：“怎么补偿？”
　　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到月华能看清魏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压抑的、危险的暗流。
　　魏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磁性，“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他俯身，在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轻轻印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月华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一下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猛地推开魏玄，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着对方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绑定契约，”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需要肢体接触。”
　　他说得云淡风轻，耳廓却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喉结在冷硬的线条下微微滚动。藏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余温。
　　"你得慢慢学会适应。"
　　“你胡说！”月华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就算……就算真是这样，你也不能……不能……”剩下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只能气乎乎地瞪着他。
　　魏玄倒是从容得很，视线从对方慌乱闪烁的眼神，到微微泛红的嘴唇，每一寸细微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那道压迫性的视线每落下一分，月华眼里的控诉便弱一分。
　　他被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极度不自在，只想立刻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掩盖那一瞬间彻底失控的心跳。
　　魏玄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错开一步挡在前方，“别想着离开，从明日起，你便搬来我的寝殿，与我同住。”
　　月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凭这个。”魏玄晃了晃手上的红线，“你难道没发现，伤痕不见了？”
　　月华：“……”
　　他决定闭嘴。
　　这剧情，没法演了！这阎王爷，绝对是公报私仇！
　　“在想什么？想逃跑？想告状？劝你不如先想想，今日的朝夕相处，该如何度过？”
　　月华抬起头，正好对上魏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
　　“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执行什么报复计划。”
　　“本王倒想听听，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值得本王特意报复。”
　　“虽然是我错在先，但也尽力在补救，若阎王爷还要斤斤计较，未免有失身份。”
　　“都说了不怪你，我们有的是时间。”
　　“总觉得有阴谋。”
　　魏玄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生来相貌俊美，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狭长，眼尾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长睫浓密，掩映着眼底常年化不开的冰雪。
　　此刻一笑，当如春风拂面，冰雪消融。
　　他决定不逗他了，问道：“卷宗批完了吗？没批完，今晚就宿在此处。”
　　月华浑身一颤，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
　　怎么感觉莫名其妙就掉进了下陷阱了，还是明摆着的，明目张胆的陷阱。
　　所以，在冥冥之中，一见钟情的环节已经开始了？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也没人告诉他，和阎王演戏，竟是这么的……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