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LAVERS--Meet Me At The Merry-go-round ...
-
孟归因很忙,专辑准备的时间很紧,为了配合比他更加繁忙的歌手日程,他这几天几乎住到了工作室里。
郑世寍替他把Deer接回了自己家,他女朋友养猫,可以帮他看几天。
但第二天,就送了回来。
看似温顺呆萌的猫,短短半天毁了人家一张从土耳其淘回来的手工羊毛地毯,两条名牌丝巾和一条新买的裙子。那倒是小事,才去,就用短腿把人家养的无毛猫挠出了血。
“应该不是应激反应。因为它干完这些事儿之后,霸占了饭盆,吃得很香。”郑世寍特意解释,大抵是怕他担心。
“我知道。”
Deer是只“六亲不认”的猫。
以温顺著称的种类,可爱的外表,都是瞒天过海的手段。
孟归因从空气凝滞的医院出来,在橱窗外看到它的时候,它还很小。头顶和背上的毛乱七八糟,鼻头还有血迹,被单独关在一只笼子里。那么小的猫,坐得端庄无比,眼睛里有虚张声势的倔强。
他把它从那家宠物店带了出来。店主一反常态地劝说了他好多次,那只猫可能有些疯病,和所以凑近它的同伴打架,已经被买主退回了两次。
她打算放它去野外。
孟归因拒绝了,他望着小心伸出舌头舔舐他掌心的小家伙,庆幸,它听不懂人类委婉的恶毒之语。
然后他们成了朋友。
Deer没怎么见过生人,大多时候,对孟归因都爱答不理,某些时候主动凑过去亲近,都像是无心的暧昧玩弄。
所以那一天,它却对初次见面的人表现出青睐,让孟归因有些意外,但同时,又直觉,仿佛冥冥之中,那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
叶渊屿,对,从他口中亲自说出的,他的名字。
一叶,一菩提;渊,深水,鱼所聚处;屿,岛。是一个,非常有意境的名字。
孟归因察觉,在知晓了彼此的名字之后。他们彼此,似乎陷入更加奇怪的境地,仿佛没办法找到那样一个机会自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但是,有些东西不同了。至少,今后只要孟归因想到他,就有了一个浓缩在特定的、实在的三个字中的意象可以描摹。
也许,名字的意义就在于此吧。
于是孟归因对着用特殊的音调与一只猫认真对话的叶渊屿说:“它的名字,Deer。”
那个人郑重其事,像是用了那样的音调,仿佛对方就一定能听懂似的。
“你好啊,Deer,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叶渊屿。”
也许,他们本就是相似的种类,真的能流畅交流的。
孟归因站在一旁,看着那只从不被动捧场,过于骄傲的猫,抬起短小的脚掌放进了掌纹清晰的手心,成功让叶渊屿愣在原地。
“恭喜你,靠一只小短腿就成功俘获了一个人的心。”孟归因眼底涌起一点笑意,默默在心里对那天突兀的温顺的猫说。
那一刻,孟归因甚至突然很感激它。他对那样的,水流温热、雾气氤氲的心脏有些陌生,但舒适。仿佛,获得了某种有力的赞同。仿佛,Deer帮他证明了,他那些荒诞无稽的相信和本能,并不是无中生有,毫无根据。
“它说,同样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突然有一句话,像是势在必行,他看着叶渊屿摘掉帽子之后,头顶长出的原色新发,静静对他说:“我也是。我是孟归因。”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叫孟归因。
也许你已经从某篇夸大其词的新闻中知道了那个孟归因,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你介绍:
这一个,孑然一身的孟归因。
即使,在叶渊屿接过装着纸币的信封说了“谢谢,回公司还你”之后,他就成了他的债主。
孟归因依旧无法清楚定义他们之间到底,属于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那是一种允许。不是针对叶渊屿,而是自己。允许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与另一个人成为某一种他未知的,但是更深刻,更清晰的关系。
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须得用专有名词下定义,从嘴里说出来吗?
====
“我觉得,我们还算是朋友的。”郑世寍背对着孟归因是这样说的,语气都变得沉郁。
孟归因知道他也许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终于感觉到有些累了。是自己的问题,把界限划得分明,互不亏欠的态度,或多或少让郑世寍有些受伤。
那并非他的本意。
太过区别对待,闯了祸的猫,此刻正安然待在宠物店里,洗澡、美容,剪短早就该修整的指甲。
打从一开始,郑世寍就大度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没有问清楚就自作主张。而且几乎是讲有趣的故事般,诉说整个过程。甚至,还极幽默地对短腿的战斗力表示了赞叹。
是宽慰,让孟归因别在意的意思。
孟归因太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在自己的歉疚之前的,他人的宽容。
这样的大度,也许是另一种敦促,敦促你要更加激烈地、坚定地传达愧疚。
他知道这样的揣测太过小人之心。那不是指责,但这样的偏狭,可以使内心的歉意减轻。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歉意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东西,孟归因一直认为,歉疚是比爱更没有底线的宽容,是身不由己的忍辱负重。
所以孟归因逼不得已挤出时间,拜托了正在录歌的聂懿,请她的造型师帮忙买了新的丝巾和裙子。至于没法挽救的地毯,孟归因询问了郑世寍那位无所不知的秘书,准备了两张郑世寍的女友很想去的私人音乐会的邀请函代替。
“是不是太过了?你要是弄得这么作古正经,那抱歉的又该是我了。既然是向我们表示歉意,那让我们感觉舒服不是最重要吗?你希望这样没完没了下去啊?”郑世寍拧着眉,似乎有点生气了。
对于孟归因拎着名牌袋子,订了餐厅,要请郑世寍和他女朋友吃饭赔罪,这件事,他第一次表现出那样认真的错愕和怒气。但早在人情世故中,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情绪控制力的郑世寍还是压住了音调。
紧闭了嘴巴,从鼻子吁出的气却沉重压抑。
“行了,衣服买都买了,我替她收下,还有邀请函,这个就足够了。吃饭什么的,平时随便什么时候我都欢迎,这次,算了。你先忙吧。”
却还是在出门之前,忍无可忍般,背对着孟归因说了那样一句:“我觉得,我们还算朋友的。”
“不是赔罪。”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早就应该请你吃个饭的,赔罪是顺便。”
“什么意思?为什么?”
孟归因看向有些疑惑的郑世寍,认真地说:“谢谢你。”
郑世寍愣了两秒之后浮起惯常的调笑:“你是说,请我吃饭是为了谢谢我?谢什么?”
“很多。”
“诶,真没劲,还以为能听到您夸我一轮呢。不过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情还不错。主要是这么久了,咱一起吃了那么多饭,你要请我吃饭干嘛还这么委婉。不过这次还是算了,你忙过了再说。”
也许郑世寍是该去演戏的,孟归因想,能这样自然转换表情和状态。
不过,眼前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吧。
“还得赔罪。”
“都说不用啦。”郑世寍坐回一旁的转椅上,“这些已经够了。”
“你说了不算吧。”吵架了,这也是从神通广大的罗秘书口中得知的。
“那就更不行了,我才不想让你跟我女朋友见面好吗!你这种又年轻,长得又帅,有才有钱,还是高冷艺术范儿的男人,一直是她的理想型。太危险了。跟你一比——”
“那不是很好吗。”孟归因淡淡地打断了他。
“啥?”
“她就不会生气了,你也可以回去睡了。”
孟归因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挂断了。
“谁啊,为什么不接?”郑世寍观察着孟归因自若的脸色,却莫名感觉,那种若无其事是逼迫自己刻意转换的。
“没关系。”
“那我就先——”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来的人是聂懿的经纪人。
“啊,郑总您也在啊,您好。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孟归因,有些为难心虚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孟PD,很对不起,刚刚接到通知,聂懿明天有个突然的行程要去外地,所以明后天的录音可能都得取消了。她怕耽搁,想请问,如果您方便的话,晚饭过后把剩下的两首歌录完,不知道您——”
“几点?”
“七点您看行吗?”
“新找的rapper通知了吗?”
“是,已经确认过了。”
孟归因转向郑世寍。郑世寍当即起了身,道:“正好,那就等下次了。你忙吧。”
“不,我把餐厅地址发给你,你接她一起去吧。已经订好了。帮我说声抱歉。”孟归因拿起手机,把未接提醒滑掉,将预订信息发给郑世寍。
“行吧。推来推去,婆婆妈妈的。那我叫小静给你订餐,你吃完再弄吧。”
“好。”
他走到门口,却状似无意,笑着,像是调侃,对着一直低着头的经纪人说:“聂懿最近挺忙哈,你们也把schedule协调好嘛,她连自己过来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了,还要你们孟PD随时待命,连猫都没时间喂了。”
经纪人红了脸,把头埋得更低,不住地道歉:“非常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知道了。麻烦您等会儿通知聂小姐和rapper在录音室等我吧。谢谢您。您先去忙吧。”孟归因站起来,忽略了郑总递过来的无奈的眼色,对有些无措的经纪人说。
“好好,谢谢您,那我就先告辞了。打扰了,郑总。”
“诶……你们这种名门家教,我是真真儿理解不了。”等人走远了,郑世寍还倚着门框,叹了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本来年纪就小,一堆人等着倚老卖老,再没点儿脾气,等大家都看透了您高冷的外表下那颗圣人般的心,以后有你累的。”
孟归因整理着散乱的乐谱,淡淡笑了下。
“所以得多谢郑总您,时时替我敲山震虎。”
“诶?我有点好奇,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谈恋爱了?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呢?”
孟归因停了手。
“我说过了吧,别对我说好听话。”那天沉默了很久的人,再开口时,像是突然有些委屈,也是这样说的。
那是他第三次对他说那句话。像是,要把某种东西拼命堵在门外。
可到底,什么样的话,才算是好听话呢?
电话再次震动起来。
孟归因接通了,放在耳边。
“喂,奶奶。”郑世寍朝他摆摆手告别,孟归因点点头,关上了门。
“嗯。我知道了,我明天自己过去。不,不用来接我。嗯,好的。再见。”
开心,总是不能长久的呢。
就算一天逃亡,最后,回到沼泽一样的地方,那些欢愉是否仍能发挥功效呢?
===
“你要回去了吗?”
“不,我要玩儿一天。”他扬扬手里的信封,第一次绽开那样畅快的笑容。
“做什么呢?”
“吃好吃的,逛逛公园,打打游戏,山脚那边有个游戏室,我一直想要来破以前的纪录。”
“是嘛,我还没去过游戏室。”孟归因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一句。
而那个人突然浮起为难的神色,孟归因注意到,他抿起嘴时,嘴角有两条短线,像是卡通画中勾勒笑脸时,标准的唇边线条。很瘦,但酒窝也依旧显眼。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应该邀请你和我一起去?”然后他仿佛真的万分纠结地看向孟归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老实说,我现在,很不自在。”
拒绝得,很“委婉”。
孟归因愣了一秒,看着表情认真的叶渊屿,咧开嘴笑出声来。
当他意识到那样的笑声是自己发出的时候,甚至有片刻的恍惚。他想着,自己上一次因为现实中的人和物笑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把Deer带回家一个多月以后,它终于恢复本性去庭院里乱窜,回到家,尾巴上,额头上沾了一溜的苍耳,而雪白的肚子上,全是密密麻麻鬼针草的黑色细针。它烦躁无比地用自己短得可怜的爪子去够自己的尾巴的样子,分外滑稽。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笑了很久,笑声与墙壁碰撞消弭了力道再反弹,怎么听,都觉得奇怪而难堪。
可那天,身旁的那个人跟着他笑起来,笑声甚至有些傻气,对他说:“你笑起来,年轻了很多。你应该换个发型的。”
想到这里,孟归因突然,很想挺叶渊屿说说话。
===
新来的rapper很有实力。据说经历丰富、命运坎坷,一路从地下rapper到嘻哈比赛,辗转到团体,然后老板和搭档双双跑路,最后终于被慧眼识珠,招进DM当练习生。即使是练习生,似乎公司正在策划一个大型的推出新男团的生存竞赛,为了炒话题,配合放送时间,才临时决定让他为即将发行转型新专辑的聂懿featuring。
孟归因被动地听说了裴裕的生平,因为那位主管总是向孟归因渲染,哪一位非常有天分,哪一位有天赐的好嗓子,天生为舞台而生。
也许人们都认为,他应该喜欢那样的人。有某种,同类相吸,英雄相惜的默契。
他喜欢足够努力的人,即使,是愚笨的天才。
晚上最后录的是那首Tomorrow,Tonight,裴裕的音色很有辨识度,但因为浑厚的低音绝不会喧宾夺主,说唱很有自己的风格,流畅清晰,难得的,不刻意夸张做作。与聂懿清丽有穿透力的歌声,十分契合。
录得很顺利,结束得比想象的要早。
聂懿赶行程,走得匆忙,录音棚只剩孟归因和另一个录音师继续收尾。
片刻,那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嘻哈,眉眼深邃凌厉的rapper去而复返。
“那个,孟PD,”难得的,rap时看起来气场强大,swag十足的人,反倒有些羞涩憨厚,“渊屿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宽大的沙漠迷彩裤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孟归因。
很眼熟的信封,的确是孟归因借钱给叶渊屿时,翻箱倒柜找到的那一个。
孟归因接过,抬眼,裴裕依旧有些拘谨地微笑着站在那儿。
“那个,他本来叫我直接放门卫室,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忘了。我看到的确是您的名字,而且里面好像有现金,所以我想最好还是直接给您。”
“谢谢,麻烦你了。”
“没有。那您辛苦,我就先走了。”
“那个,裴先生——”
“嗯?”
在这样的时刻,如果让人误会他们有什么交情,只会给那个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这个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贴上恶意的标签。人人都希望自己有所仰仗,却总是戴上有色眼镜揣测他人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叶渊屿,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不想让他人当面转交。虽然他似乎挺信任这位空降而来的入侵者。
于是孟归因把心头的话咽下去。
“没有。只是,祝你们比赛顺利。”
裴裕愣了愣,随即了然,笑得更开:“谢谢。希望我们队出道之后也能有机会和您合作。”
“拭目以待。慢走。”
----
孟归因洗完澡靠在床头,拿出了那个新写了字的信封,修剪了毛的Deer变得圆滚滚,更具欺骗性,躺在小窝里睡熟了。
端正的字迹:孟归因PD(收)。
对着灯,小心拆开粘和的封口,夹在几张纸币中间有一张从笔记本上胡乱撕下的半张纸。
没有抬头,没有称呼,短短几句:
“谢谢!
早就有了新的纪录,但我又创造了新的。
下次,我带你去看看。那个时候,我应该不会不自在了^^”
孟归因想,原来,这就算是,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