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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Your Bones ...


  •   秋意已经很浓了。
      叶渊屿坐在楼顶天台边缘,咬着三角饭团往下看时,旁边小区的种的那两列夹道的银杏,已经满树金黄。

      ——北海最北,你种的那株银杏,四季都落叶。

      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样一句。
      是在哪里听过呢?哦,对了,裴裕前段时间一直练习的歌词,最后一句。
      仿佛抛弃了节奏韵律。用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带点怅惘,意外戳心。

      而且,某天裴裕练习时逮住了路过的叶渊屿,还突如其来地问过他:“渊屿哥,你帮我听听,是这样好听呢?还是,我应该把声音压低一些,表现得更,更忧郁,失落点呢?”
      当时叶渊屿有些意外。
      认识没几天,那位长得黑黑的,又高又壮的rapper,几乎与同一屋檐下的几个人都还处于半熟不熟的状态。无论个性还是实力看起来都显得非常“社会”的人,却仿佛看准了叶渊屿就是那种没脾气,但凡别人主动亲近就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的性格,对叶渊屿非常自来熟。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天在宿舍见的时候,叶渊屿主动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的缘故。
      总之,两三天过后,对方就开始不见外,跟徐夏深和李帛舟一样,仰仗高的那几公分,把叶渊屿当成移动的扶手。上手搂肩靠头歇气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无比地飞快抛弃了板正的礼貌用语,开始“渊屿哥”“哥”之类地叫得顺口。
      甚至,到了住进宿舍几天之后,毫不见外地在洗澡时让叶渊屿帮忙去房间帮他拿了内裤的地步。
      接着,甚至在音乐上询问叶渊屿的意见。

      不过,其实叶渊屿也反常地,习惯得很快。
      放任了对方像抓住陌生的地方,稻草般的亲近行为,就会察觉,虚张声势的外表下,其实是有些纯真憨直的性格。前期复杂的地下活动经历以及后来的挫折潦倒,没让他变得多疑尖刻,反而把那样的东西转化成阳光积极,热情率真,更加珍视明亮友好的善意了。
      叶渊屿挺喜欢这个大男孩,其中也许,有他总能直来直往坦荡随意地对待自己的原因。跟李帛舟一样,但是帛舟太聪明。
      叶渊屿一直觉得自己在李帛舟面前总是处于一种想隐藏,但实际又被完全看透的状态。偶尔,会很挫败。是体贴的,但他依旧,某些时刻止不住有些想要逃离那些可以在大多情境都不动声色的人。
      裴裕不同,也许是互相都还不深刻地了解彼此的过往,所以相处起来总是放松的。

      说起来,他应该感谢裴裕。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任性的叛逃,最后终止在与他潦草的会面中。
      还没来得及把一路上编造的理由和道歉的话说出口,就兵荒马乱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徐夏深的房间,为新来的同伴腾了地方。他的缺席就自然地被裴裕的到来这样更具冲击性的事实,盖过了风头。

      那天,叶渊屿一步步往回走的时候,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愧意和惶恐伴随着街灯亮起。手心里还残留着长时间操纵游戏手柄之后不甚真切的滑腻,脏脏的,在黑色的车把上也印上潮湿的痕迹。
      他想了很多,要编造个怎样的理由去解释自己突然地离开呢。
      ——生病了?家里有点事?忘了要去取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迷了路?
      什么都不说,还是,直接说:我本来,是想放弃的,我本来,是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但是,我后悔了?
      因为什么呢?
      ——有个人告诉我,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喜欢你的声音?
      ——还是,我喜欢努力的人?

      可明明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那一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总之,越是临近熟悉的地点,叶渊屿知道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又开始在心上层层堆叠。
      那个无趣而压抑的自己又重新披挂上阵。
      像是拖延时间,他决定久违地,给徐夏深他们三个买喜欢吃的宵夜。在披萨店等餐时,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斑驳的街灯,心情渐渐被夜晚特有的低沉侵蚀,反而,呈现出倦怠的平静。
      然后,店里的音响便响起那首熟悉的歌,是最初,在故乡破旧的街边小店听到的那首,他开始这一切的源头。
      他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披萨店的店员跟着音乐轻轻和,然后他认命一般,感受着某种久违的东西又重新涌上心头。
      “这是,最后一次。”他默默对自己说。
      付完账之后,信封里钱也还剩下许多,叶渊屿看着那个纯白的信封,被他揣兜里,起了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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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自己一时好奇,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孟归因拿着钱包在拉开的抽屉前不停翻找的身影。当时他还在尴尬中抽出一点心思胡思乱想着,这个时代,是不是有钱人也不在家里摞现金了。
      之后那个人低垂着眼,将装着钱的信封递给他,叶渊屿愣了一瞬,才明白,他找的是信封而已。突然有些微妙的触动,那是他不熟悉的郑重,那是良好的家教熏陶过的小孩,矜持的礼节。
      出于体贴的善良,出于良好的教养。

      所以他慢条斯理说出那些话。
      ——“别哭了”
      ——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说:“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即使如此,还是让人想要,相信他。因为连他养的猫,都那么会,收买人心。

      提着外卖盒走回去时,宿舍的门开着,叶渊屿在那一刻开始慌张。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帛舟那样聪明总能成功地圆过去,但脑子里却甚至冒出他爸和公司负责人聚在一起的场景。然后他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屋内没有父亲,也没有老师,只是聚在一起的熟悉的兄弟,还有,几个堆在门口的陌生的大纸箱子。
      徐夏深从一团乱的玄关抬头看到他,就像平常一般招呼:“渊屿哥,你回来啦?正好,你们打个招呼吧,我们队新来的rapper。”
      然后他就全程懵着跟裴裕正式打了招呼,忙着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徐夏深房间,忙着整理。抽空,还帮被吓到跳到床上的裴裕拍死了一只蟑螂。然后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新队员,红着脸,惊魂未定,表情夸张地缩在床头对叶渊屿说谢谢。
      也许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叶渊屿直觉眼前那个,不过是个认生的小伙子。
      彻底整理完,各自洗漱完毕躺在新的床上,一间屋子多了另一个会呼吸的生物,叶渊屿反而一时没了困意。

      徐夏深擦着头发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熟悉的帽子递给他,叶渊屿才想起来,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棒球帽。
      也许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徐夏深盘腿坐着,对他说:“是孟PD让我带给你的,说你们今天在游戏室遇到了?我还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了,他还知道让我交给你。怎么样,纪录破了吗?”

      孟归因撒了谎,叶渊屿知道。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懒得解释,也许是避免误会,也许是出于保护他的自尊心。但他有些感激,那似乎是一种共识。
      并不想承认彼此之间有什么更深的交情,虽然,那似乎也是事实。他说不清,也许,也只是因为,说不清。
      说不清的自厌,说不清的难堪,说不清的狼狈。那些时刻,总不敢轻易示人。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对徐夏深,说了“对不起,没说一句就跑出去。”

      关了灯很久的房间,却漂浮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清明,他听到徐夏深突兀对他说:“哥,对不起。”
      他却装作熟睡,没敢问原因。其实,也没必要问原因。不过都是,沉重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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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屿哥,你在这儿啊!”背后传来裴裕爽朗的声音。
      叶渊屿回头,塞了满嘴的饭团,对打着节奏走过来的人笑了笑。
      裴裕在一旁坐下,十分大胆地掏出手机,理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他前几天跟夏深就“耳机还是有线好”争论了大半个小时。并将仍在使用iPod的叶渊屿拉到同一阵营。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帛舟哥说你应该在这里,干嘛呢?”然后看见叶渊屿腿上放的做了很多标记的乐谱,“练习月底考评的曲子吗?”
      “嗯。”
      裴裕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罐咖啡拉开,喝了一口,极自然地递给他。平时他们几个人连鸡蛋都你一口我一口地不嫌弃,所以叶渊屿也就同样自然地接过来,还带着热度,喝了一口。
      “练习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哈哈哈哈,不知道算什么答案?”
      “因为我说了不算啊。”叶渊屿把咖啡罐递还给裴裕,淡淡地回答。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比以往平静。
      “也是。不过你可以先唱给我们听嘛。”
      “算了,我还是让小深听比较靠谱。”
      “怎么,你看不起我们rapper啊?我好歹也是给抒情组合伴过唱的好吗。”
      叶渊屿笑起来,揶揄道:“是,我知道了。灵魂歌手裴裕先生。话说,你找我干嘛?”
      “哦。”这个,裴裕拿出其中一只耳机,“上次我问你怎样比较好听,然后我按照你说的那样录的音,现在完整曲出来了,但是因为得保密,所以只有我的part,你要听一听吗?”
      “不是说新专辑里的歌吗?我听是不是,不太好?”虽然是这样说,但叶渊屿已经收起了包装袋和曲谱,接过了那只耳机。
      “没事,反正音源过两天就公布了。而且,我也只能给你听一部分。其实是因为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莫名地,觉得很适合你。我觉得,用你的声音唱出来应该很好听。”

      音乐已经响起,intro是简单的几个和弦,吉他声背后似乎还有某种敲击乐器,清凌凌的,像是深夜水龙头滴下的水落入桶中。
      裴裕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有些随意,仿佛还带着深夜的困倦。
      最后一句,便是他不久前想到的“北海最北,你种的那棵银杏,四季都落叶”像话般自然地讲出,无谓寂寞或者遗憾,似乎,只是,陈述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真好听。”叶渊屿由衷地说。
      他不怎么懂编曲,但是配器似乎很精简,却意外得,很抓耳。配合裴裕流畅自然,又风格鲜明的说唱,加上信口拈来精妙富有深意的歌词。
      短短一分钟,叶渊屿感觉听着歌就像是:面向着逐渐渗透的秋色,带了凉意的风,天台,冷掉的三角饭团,还有温热的咖啡,就是那样平淡的一天或者场景。
      一片银杏叶化作蝴蝶飞落了,撩动起变得麻木沉重的感怀。
      无所谓悲喜,只是平淡地孤单。

      “是什么情况写下这样一首歌的呢?像是满世界却不抱希望地寻找另一个同类。”叶渊屿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口。
      “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很厉害!”裴裕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般,有些兴奋地望着叶渊屿,说得极认真。
      “我是说,对音乐的鉴赏力,不是用那种专业的知识,而是,靠直觉,或者说灵感,总能有自己独到的对歌曲色彩和内涵的解读。”
      “啊?”
      “你别不自信啊。上次我按照你说的那样,改了情绪,和咬字的方式,录音的时候,孟PD,就你写信的那位,还特意夸奖了。你平时应该多发表意见的。”
      “哪有你说得那么神。我就是瞎讲的,你被夸也是因为你本来就做得好啊。不说了,我们也该下去了。”叶渊屿把耳机塞回裴裕手里,转身利落地从高台上跳下来,往楼下走。
      剩下一脸茫然的裴裕看着迅速离开的叶渊屿,莫名吼了声:“渊屿哥——”
      “这哥,干嘛呢?没见过这样,一被夸奖就逃走的人。总以为人家在开他玩笑。诶……本来还想告诉你,有个好消息,我们可以一起站在舞台上唱歌了。任重道远啊。”

      其实,那种心情已经不知不觉淡化了许多。
      但叶渊屿发现,自己仍然对那种东西由衷地敬畏和崇敬。但是,那不代表,自己非得接受那样的设定。因为如果那样,自己一直以来的,倔强地对那些东西的反抗,就没有了意义。

      叶渊屿对孟归因说,自己讨厌天才。是真心的。
      得知孟归因不是普普通通的职员,而是天才制作人。在他站在人群中向他打招呼问好时,他第一次,察觉到了那样的愤怒。
      对上天优待某些人,毫不吝啬地赐予普通人想要的那些耀眼的东西,无论才华还是灵感,感到愤怒。
      与其说是讨厌那些拥有天分的人,不如,说是讨厌那种,无从申述的无力感。
      即使知道,天分之类的东西总是不可强求的,但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的汗流浃背,呕心沥血,夜以继日,还不如天才的灵光一现时,总会开始厌倦,觉得挫败,觉得不公平。
      但是那样的东西,要向谁追问答案和解释呢?
      明明只关心最后结果的人,却虚情假意地安慰这些平庸的挣扎着的人“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他不是讨厌天才,是讨厌手无寸铁无从反抗的自己,也讨厌渐渐向那样的力量屈服的自己。
      如果没有美丽的结果,谁会好奇,一路走来遍体鳞伤呢?所以,某些瞬间,会很委屈。仿佛命运只是耍着自己玩儿,看着自己产生希望,渐渐绝望,又施舍一点火种,又贼心不死地开始向往。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只有别无选择的努力。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你很努力’都成了某种心酸的评价。但是,你跟他们不一样。叶渊屿,别产生不必要的期待。你永远,都不能放任自己走任何捷径。所以,不要信。”
      走下那些阶梯,叶渊屿攥紧了拳头,反复提醒自己。

      叶渊屿在练习室的洗手间门口撞上了捂着肚子的徐夏深。
      “渊屿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这个东西交给策划部的洪总监?刚刚刘组长让我跑腿,但是我吃多了拉肚子。你骑车过去用不了多久,谢谢你!我——还得——”然后他就把文件袋塞给了叶渊屿,跑进了厕所。然后从厕所深处传来压抑过后,依旧明显的大嗓门儿,“上面字条上有写办公室!骑车小心点儿!”
      “对,我是正确的。看吧,这才是现实,吃喝拉撒、跑腿练习,这才是我生活的世界。”
      叶渊屿笑笑,长吁了一口气,掏出自行车钥匙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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