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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刘瑞琦——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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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渊屿走了,很突然。
以至于他突然从练习室冲出去的时候,剩下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一场逃亡。
一旁的李帛舟最先觉得不对劲,追出去时,只来得及冲着叶渊屿踩上脚踏车飞驰而去的背影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接着跟过来的徐夏深,扯着被汗打湿的T恤站到一侧,问:“怎么了?”
李帛舟仍望着叶渊屿消失的路口,摇摇头。
但昨晚一起回家,他不经意回头,路灯下的叶渊屿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闪现。那个眼神停留得短暂,瞬间置换成惯常的带着暖意的微笑,像是错觉。
或许,那就是唯一的蛛丝马迹。
“你们俩干嘛呢,休息时间结束了,还不快回去!”背后突然响起舞蹈老师的声音。
徐夏深和李帛舟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李帛舟回头,换上了真挚的表情,答:“老师,渊屿哥身体不舒服,我们送他回去了,帮他请个假行吗?”
“这么突然?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对啊,就是突然一下子。您也知道那哥几乎不睡觉的嘛,所以,可能突然低血糖——”徐夏深撒着娇讨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会儿我跟总监说一声,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
跟着老师重新回到练习室时,许多人的视线都好奇地投在他们俩身上,可大家似乎也有了某种默契,于是保持沉默,把疑问都压下。气氛一时有些怪异,但很快被老师的训话打断了。
只有易弦在徐夏深站回队伍里时,一脸担忧,压低了声音询问:“渊屿哥怎么了?”
徐夏深竖起食指在嘴唇上压了一下,是制止,押后再说的意思。
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都是血气方刚、张扬不羁的青葱少年,一直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练习室,每天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训练,难免抵触烦躁。总会有那么几个,会把那些累积的厌烦和压抑发酵,产生气体,突然“嘭”地爆炸了。
大家都在与稀薄的时间对抗,只是形式不同而已。徐夏深依赖吉他,偶尔也去便利店偷偷捏捏棉花糖;李帛舟本身心态好,而且跳舞本就是他的爱好,总是活力四射的样子;连看起来最忧郁敏感的易弦,都能靠自己待着写歌看电影来排泄。
可问题是,那个人是叶渊屿。
“也许,只是忘了拿什么东西吧。”徐夏深这样对自己说。当然这无疑是最拙劣的自欺欺人。
午休时间很快到了,叶渊屿没有回来。那个人是最规矩听话的,手机老实上缴了,所以无法联系。
徐夏深和李帛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吃饭,而是回了不远的宿舍。人当然是不在的。推开房间门,所有东西都还在原处。
这反倒,让他们安下心来。
“渊屿哥会去哪里呢?”
回应是意料之中的沉默。问话的人似乎也仅是自言自语。
大家的圈子也许都差不多,朋友都在家乡,交际的人除了一起的练习生,就是公司工作人员和老师。每天两点一线,宿舍、练习室,月末考察会去本部大楼。难得的假期,除了睡觉,也就是几个人一起去打打球或者去护城河边上骑车。
叶渊屿就更加严重了,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以前一起练习的朋友相继离开之后,变得更加沉闷,除了他们三个,跟周围的人都是礼貌周到的点头之交。
一帮没有真正长大的半大孩子,为了共同的目标和愿望聚集在一起,前途未卜,大多单纯,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眼。即使性情相去甚远,想要亲近,也很容易。只是,那位,似乎在人群中,总显得别扭拘谨,被动跟从。这种性格,长久下去,难免让人觉得无趣沉重。久了,就真的只是点到即止了。
偌大的城市,如果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似乎,他就真正消失了。
失去一个人,似乎真的是世上极简单的事。
即使一个人消失,这座灯光旖旎、车流如织的城市,也面目不改。这样想着,有时会让人恐惧心寒。一个人的哀愁喜乐,挣扎崩溃也冷眼相待,所谓命运神祇,大抵,都是心肠冷硬。
所以,徐夏深有时会止不住地想,他们之所以这样不管不顾地抓住那点游丝一般的希望,是不是仅仅是因为,不想像一滴雨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呢?期待被更多人看到,无论痛骂或者呐喊欢呼,总归,被人明明白白地看见过。都妄图在这冷硬的世上,在时间之上,刻下一点凹痕呢?
“帛舟哥,你最近有发现渊屿哥有什么奇怪的,或者不开心的地方吗?”徐夏深在叶渊屿的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脸,开口问。
“还是听他说起家里有什么事之类的?”
李帛舟阖上叶渊屿的衣柜,倚着柜门,双手交叉,低着头想着什么,淡淡地回答:“没有。”
“是上次的考评吗?因为云奇走了?但是云奇就来了两个月,跟渊屿哥也没怎么说过话,应该——”
“不知道。”
然后又是无可奈何的沉默。
徐夏深执着地反复抹平着床单上的一条褶皱,静静开口问,与其说是问,更近乎自语。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再等等吧。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撂挑子走人的人。不管什么事,等他冷静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们的。会回来的。如果晚上他还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嗯。”
房间又重新被那种滞重的沉默盈满,在徐夏深准备起身时,他听到李帛舟淡淡说:“其实,我挺高兴的。”
徐夏深抬头,李帛舟取下了衣柜门上贴的一张照片,那是程彦没走时,他们几个人在洛江边儿拍的合照。那天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最盛大的火烧云。
“你说什么?”
“应该说,是松了一口气吧。我一直很担心他,背着我们偷偷抽烟的时候,一个人在练习室留到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缩在帽子里走在路上的时候。但我们都是那样的人,没有空真正去为另一个人的人生担忧。有些事情,也只能等他自己说出来。就算我们懂,那也只能等他自己走出来。”
他停下,直视徐夏深的眼睛。
“夏深,我知道你懂事又成熟,周到又细心,明明比我们都小,有时候却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我们的监护人,想把我们都照顾好,纳入了自己的责任范围。我很感激,真的。虽然说这样的话有点难为情,但我认为自己是会成功的,所以我脸皮挺厚,占你便宜也挺觉得平常,因为我认为自己以后总有机会还你的。我不知道你是出于强者对比自己弱的人天然的怜悯还是其他,但那些不重要,因为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受惠的,哪有拿了好处还去追究施与者的出发点,甚至指责别人的道理呢。但你知道吧,渊屿哥不一样。”
李帛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测对方的反应,徐夏深惊异的表情很快被压下去,于是李帛舟继续说:“那位是看着是最好相处的,但实际上比谁都固执。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渊屿哥的保护欲其实对他来说,是种,负担。”
“但是他一直隐藏得很好,是,怕你扫兴。你没有发现吗?其实他怕自己给任何人添麻烦,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不便,永远学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人的付出,即使他付了钱,理所应当。就算在餐馆,他都一直坐立不安,服务员过来倒水、拿碗筷、上菜,他都不由自主地要站起来几次,道谢;菜炒糊了,他自己绝对不好意思说换,跟我们在一起,一定要去要求重做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万分抱歉。”
徐夏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李帛舟继续说下去。
“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每个人都是拿钱办事,接受服务理所应当,道理都懂,可他做不到视若无睹。我没见过他那样的人,我开始也觉得真够装的,真够没骨气的,是不是把自己姿态放得太低了。这样活着是不是太痛苦了?一个人过于在意他人感受,那就只有把自己的情感压制住。他不是因为自己老是被老师说而难受,是因为,对我们很抱歉。而且我总觉得,老师一直对他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渊屿哥有超乎常人的更强烈的道德感。我一直有意无意想带他干些坏事,希望,看着他哪怕那么一次,不管不顾,什么都不想,跟从自己的想法只考虑自己的喜恶去做一件事。即使,可能冲动过去,理智袭来,他会更加愧疚。但,那也值得的。他会回来的。答应我,跟易弦也说说,渊屿哥回来的时候,我们只要表现得平常,问他天气不错,好不好玩儿,他能好受很多。”
“我知道了。”徐夏深低声回答。心里涌动起酸涩。
徐夏深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叶渊屿。到了,胸有成竹的地步。
事实证明,其实对一个人的了解程度,并不一定跟时间成正比的。
几个人中,他和叶渊屿相识最久。16岁,初生牛犊,一腔孤勇,以为世界可以为自己光芒万丈的理想让路,浪漫壮美。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叶渊屿的样子。
在众多好奇、艳羡或者不平,或者那种刻意的“不以为然”的目光之中,那双漂亮得发光的眼睛瞬间攫住了他。一个人是怎样长出那样一双属于动物的机警、惹人怜爱的眼睛的呢?他在角落,脸嵌在灰色的帽子里,有些羞怯,但是在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像是鼓起勇气对他文静地微笑了下。
那一刻,徐夏深发现惶然忐忑的心绪奇异地被平息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小动物接纳安抚了。
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至少,不能长久地欺骗人。
都说“日久见人心”,徐夏深却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缘分,其实都是在第一眼就注定的。即使穷尽一生,也没有谁能真正了解一个人。但有些人,的确会在你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值得走近。
不是靠逻辑分析能得出的,那是某种用苍白麻木的研究无法定义的东西,直觉或者本能。而人们其实,总是擅长把灵光乍现的相信,当做真理。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懂得那个人。
甚至没办法告诉其他人,叶渊屿是个多好的人,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显得那么可笑。
也许就是暗暗记下他们随口说的喜恶,然后恰到好处地摆出他们喜欢的,撤走他们不喜欢的东西;也许就是永远记得为晚归的人留一盏灯;也许就是总能在你词不达意纷乱地表述自己时,静静地用一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你,好像,你是世界唯一的你,你是他眼睛里的光。
那些东西,太平淡无奇,太琐碎微小,到让人总是忽略掉,但那样的东西,才是最考验人性的。
自己眼中那个:从长得好看的人,沉默寡言的人,反应迟钝理解力低下的人,到爱笑的哥哥,捧场的哥哥,路痴的哥哥,宽容大度的哥哥,体贴温柔的哥哥,胜负欲爆棚的哥哥,敏感不自信的哥哥……
又是不是真的完整的叶渊屿?还是,仅仅,自己以为的,强加的存在。
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李帛舟所说,先入为主把那样的想法强加到了叶渊屿身上。才会一直近乎根深蒂固地相信,叶渊屿就是一个瑟缩、柔弱纯净、需要人保护,不会激烈地反抗什么的人呢?
所以,他自以为高明地维护和施与,其实,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为了满足自己“付出的虚荣心和满足感”,的自以为是呢?
徐夏深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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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叶渊屿对于徐夏深的思绪万千一无所知,他甚至来不及如李帛舟担忧的那样,担忧“这边的世界”。
他尴尬局促地站在陌生的小屋门外,懊恼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就说出了那句话。
“你能,借我点钱吗?现金。我忘了拿手机。”
“啊去——”他抬手敲了自己的头,阻止自己再回顾丢脸的时刻。
听到这样一句突兀冒昧的话,那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多的,奇奇怪怪的,天才,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微微笑了,十分平常地对他说:“我回去拿。”
甚至,没等他解释理由,也没问数量。
然后叶渊屿就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刚刚交换了姓名的,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名词来定义彼此关系的对象,的家门口。
他慌忙地拒绝了“进屋喝茶”的邀请,不尴不尬地立在门廊,听着屋内的人走动的声音。闻到了米饭的香气,肚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响起来。
“刚刚应该是听到我肚子叫了吧。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叶渊屿想。
他抬手捂住肚子,背过身,企图掩盖着越来越明晰的响动。脱口而出时没来得及感知的尴尬、丢脸、无奈、纠结、羞赧混杂着后悔汹涌地袭来。
他不自在地打量这一方像是半山突兀伸出的一块平台。边缘有厚厚的水泥矮墙,墙上摆了很多花盆,种着,葱,香菜还有两样叶渊屿叫不出来的配料。长势最好的,是墙角一口破缸里的几株辣椒,还挂着翠绿、鲜红交杂的长长的尖椒。
“不是不吃香菜和葱吗?怎么——”片刻就自我否定了,摇头把这样荒诞的想法甩开,“肯定是房东的吧,搞黑泡的音乐家,种香菜?叶渊屿,你是不是来搞笑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从凉床底下探出头的那只猫。
背部是黑灰色混杂的斑纹,嘴到下巴是纯白色,浑圆的头,像一团毛球,眼睛像是小时候玩的最珍贵的那类玻璃珠子,圆得标准可爱,亮亮的,漂亮得可以让人瞬间投降。
等它慢悠悠踱出来的时候,叶渊屿便开始笑。
四条腿也是白色,但几乎被肚皮的长毛盖住,出人意料地短,像是老式香炉的腿。得意洋洋地直起与短腿成反比的长长的围脖一般的尾巴,然后它用力一跃,前腿的爪子抓住凉床木板,晃了两下,成功地爬上了相对它的腿高了好多倍的凉床。
“哇,弹跳力不错嘛。”叶渊屿笑着凑近了,由衷赞叹。
猫大人高傲地在凉床上端坐下来,靠着短短的一截前腿支起身子,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小看你。”
叶渊屿已经彻底忘了前一分钟还着折磨自己的那些纷乱的想法,蹲下,手扒着凉床,把声音调成与小动物交流所需的那种略微尖利的音调,看着那只猫的眼睛。
“你好呀,你的名字是什么啊?你是什么猫呀?”
“Deer。”身后响起那个不会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重低音。
“嗯?”叶渊屿回头。
“它的名字,Deer。”
“哦”转回身,伸了手,“你好啊,Deer,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叶渊屿。”
那只猫像是疑惑,偏了偏头,看他,片刻,伸出短短的一只腿,出人意料地放进叶渊屿的掌心里。
叶渊屿不知道被一只猫瞬间感动到想要落泪是不是一件太过夸张可笑的事。
他开了一个玩笑,放弃了期待,但听不懂他的话,被他当成可以取笑的对象的小生命,把沾着一点细碎的砂子的脚掌放到他的手心。
是因为自己太过矫情吗?那一刻,某种东西直直地传导至心脏,然后倒灌进入鼻腔。他愣在那里,难以置信。
“它说,同样很高兴认识你。”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点一本正经的宽厚。
“我也是。”叶渊屿听着他继续补充,“我是孟归因。”
很久,叶渊屿依旧蹲在那里,低低开口:“我说过了吧,别对我说好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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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叶渊屿依旧没有回来。
时间过得缓慢,但又因为恍惚,又矛盾得加快了速度。
声乐课老师让徐夏深和另一个练习生帮忙跑腿回本部拿点东西时,徐夏深像得到了解救,他突然理解了那种心情。
想冲出去,只是冲出去,畅快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仅此而已。
他已经停止思考叶渊屿,而是开始陷入无止境的自我反思中,人总是抵抗不过本能的,没有人,会比自己重要。
在公司楼下等去洗手间的同伴时。徐夏深遇到了孟归因。
那是个有些奇怪的人,不太爱说话,有些高冷,不喜欢有人碰到他。无意中听过类似的议论,不带恶意,而像是,在撰写名人的八卦传记。
“人们对天才和强者,总是比较宽容的。”徐夏深想起叶渊屿这样对他说过。
似乎,难得的,一针见血。
他和孟归因隔着一条车道,互相微微点头,示意一般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寒暄的打算。
但徐夏深感觉孟归因似乎是直直朝他走过来,他提着一个纸袋子。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还给叶渊屿先生。他忘了带走。”是非常礼貌的姿态。
徐夏深有些错愕地接过,低头看见里面是一顶熟悉的棒球帽。那是他以前送给叶渊屿的礼物。
“您见到渊屿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孟归因像是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还没有回去啊。”
“请问您在哪儿遇到他的呢?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着急得有些像是逼问了。
然后,徐夏深看到传说中那个高冷奇怪的制作人,轻轻笑了下,表情几乎算得上亲和,说:“可能要把纪录都破了才会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