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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农桑 “如今先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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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成片状的麦掀起层层金浪,在日头的辛勤照拂下显得格外诱人。陇中的麦田有种辽阔而厚重的美,悍野的民风所驯养出来的土地的气质永远都不会是矫揉造作的。
播种的时节已然过去很久,现在属于收耕者。老农弓着脊背,脸面虽日日对着黄土,但他一辈子那双耳朵啊,确是清明得很!他缓缓撑直了腰,眼睛顺着声响来处看去——是一架顶了大纛旗的漆车。漆车之侧一面素色旗帜矗立着,其上“汉丞相武乡侯”的字样隐约可现。
老农稍一滞愣,招呼同伴。众人都抬起脑袋,背着炙烈的阳光看向彼处。坐在漆车里的中年人扶着一侧木杆缓步走下。同在场的所有人相对而立,他迎向阳光。诸葛亮站在田埂旁,他的神情与他脚下的动作一样,颇为顾念。
“丞相,末将不知您前来,因此未能筹备好……”兵卒的语气里满是意外。这几日皆有传闻,说丞相的身体不很爽利,可他竟亲自到了田亩中来,压根儿想不到的事!
清瘦而硬挺的身形抬起一只手臂,及时止住了他。诸葛亮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却一刻未停地将田间地头环视着,似有沉思。
“……今年收成尚可啊。”男人的语气是止不住的欣慰。
麦浪恰到好处地随着这话摇曳起了身姿,似也为之骄傲着。
“是,丞相。”兵卒仍然单膝跪地,虔敬地解释着,“去年夏天雨水丰足,而陇中这一片麦田没有遭到虫灾、冻害,所以收成好。”
诸葛亮听完这话,竟然向老农这边招了招手,于是丞相身边的人都将目光集聚在老农这群人身上。
“阿翁,丞相这是请您过去呢!”另一个兵卒笑呵呵地朝他走来。
“这,啊……”老者有些不知所措——常年与黄土打交道的农民总归不可能瞬间适应贵人突如其来的邀请。他的动作意料之中的僵硬。他赶忙弯了腰,试图展平自己皱巴巴、潮乎乎的裤管。
“阿翁,您快来!”两个兵卒见状,更为主动地伸手去扶他。
在成都以北的广阔田间,汉的农耕制度很早就与兵制稳固结合在一处。自章武年间,“战时为战、闲时为耕”的样例就被推广开来。去岁征服了魏的边陲,这套制度又被原封不动地搬至陇南各处。
老人从地里跋涉上来,小心翼翼地沿着二尺宽的田垅走向诸葛亮,两个兵跟在他后面。农人没穿鞋,脚上染浸着泥地的潮,脚踝之下尽是不成形的泥坨。裹着精瘦躯体的布料也湿湿的——因为劳作,他的身上自然出了很多汗。
老人生出许多畏怯,不好意思站在达官贵人面前就这么任他打量。
“老人家,您今年多大年纪了?”笑眯了眼的男人柔声问他。这音色却似春风拂面,丝毫不像当此人站在大众之间时由旁观者远望而去的那般庄严肃穆、凛然而不可犯。
他是亲近的、无比温和的,似乎还带着些若愚的虚心问教感。
“哦、哦……老朽今年已经七十七了!”老人虽有些结巴,但心里已经不似来时般畏惧。
“七十七……已经过了古稀——那可是喜寿啊!恭喜您,老人家。”男人眉开眼笑,将一柄洁白如雪、毫无杂色的羽扇自然地夹于臂弯之间,腾出两只手来,以口中的吉祥话向老人抱拳作揖——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他倒像个邻人了!
“啊,啊,多谢丞相大人了!”老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似乎应当向这位国之一相参拜行礼。正要躬身下跪,不料这动作被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卒给阻住了。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啊?”诸葛亮竟亲自扶住了他,“本相以国家重器来此驻扎,本叨扰许久,早已过意不去,现在还要您向我行礼么?”
“丞相,您……”老人不知怎的了,竟觉自己胸腔之中上涌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之情。
“近年陇南战乱频仍,不知老人家您族里的众儿郎、诸姊妹,都还好吗?”诸葛亮娓娓道来,只寒暄起家常。
“老大和他儿子在那边边上种田……”老人操着口地道的陇南腔调,顺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中年男人和他身边年轻些的同时停了劳作,两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的情形——于是人们便知那是他大儿子和冢孙,“老朽那小孙子去年跟着你们从军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位将军手底下干活呢?”
“那个啊,那是我婆娘,那个是小儿媳……小儿子早就死在战场了。”老人将这些亲属逐一指来,似乎有些兴致了,“大孙子那口子去年也病死了,他爹正打算给他再续个村头别家的——村上的都说,那女子的丈夫本来也是个在北边吃军粮的,后来啊,也死了,她就一直守寡呢!”
听到这些,诸葛亮的神色逐渐沉宕。
“如此啊……”他好像是在宽慰什么人似的,“老人家,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们了。”
老人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全然不知他为何无端端说起这样的话。
“连年战争,就连安安分分地做点农桑事,竟都成了奢望。”诸葛亮深重地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竟似自嘲地笑起来,“老人家,您可知道么?当年我也是农民,本该也像您一样,醉心于农桑的。”
“哦?您这样的大人物,咋会和老朽我们一样,也是个种田的?”老人自然不信,他看看身边的几个兵卒,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的泥水,又惊奇地睁大双眼打量着面前这位装束齐整、风骨翩然的男人。
“是啊……后来遭逢际会,遇了刘先主。”男人眼里难得地流露出浅淡的回忆的光。人们从那里窥见了一些不同于此刻的痕迹——那段完全不同的往昔,只属于这位官人他自己的过去。
“原本托志琴弦与农桑。可亮记得,先帝仔细看过亮在隆中茅屋里的那幅军争壁挂,他看了许久,后来转身时说了一句:‘世道若此,先生何忍?’……从那以后,亮便将此身卷入洪流。”诸葛亮慢慢地说着,手指在不经意间轻柔地婆娑着羽扇,“如今先帝故去十二载,原来已是建兴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