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别宴》小阿抠

7、第 7 章

　　云卿城的城主大人病了，这一场病几乎要了他的命。
　　贺铭传守了三天三夜，方才将人给盼醒，可随之却发现他似乎没有一点要活下去的意思，滴水不进，药也不喝，粥也不吃，被催得烦了，索性怏怏地闭上眼睛，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
　　贺铭传轻声道：“公子……殿下，就当是为了第五皇室重回帝都流光，您必须得好起来接应太子殿下啊。”
　　床上人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些。
　　贺铭传叹了口气，道：“我知您为季小姐伤心，可……可殿下，季小姐是个好姑娘，但恕臣斗胆直谏，您如今，并没有资格去为情所伤。”
　　过了好长好长时间，贺铭传才听到一个仿佛被人用烙铁烫过喉咙的沙哑声音吐出一个字：“……药。”
　　是啊，儿女情长怎么抵过国破家亡。
　　贺铭传赶紧着人将药重新温好送来，扶起他小心端着送到嘴边：“殿下，尚月的那位快到了。”
　　武名扬……第五名扬喝药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贺铭传看了忙道：“是这样，殿下这次虽说伤的重，可也不是没有办法养好，只是此前请来的大夫说，殿下身上的伤不打紧，心上的伤却是积年沉疴，此次一股脑全发了出来，因此一直昏迷不醒，且……您并无向生的意志。臣一时心急，便向那位求助，本只想得到二三指点，却不曾想她竟亲自前来，想来……毕竟是她当年出手给第五皇室留了后路。”
　　虽不明白那位到底为何出手相救，可贺铭传知道，身居高位者，不过利益二字。

　　不出几日，第五名扬勉强能自己走动时，城主府上迎来了远道而来的贵客。
　　散着满头青丝的女子正饶有兴致的赏着院子里的一株红梅，一袭玄色外袍罩住月白的衣裙，袖口袍底皆滚了一圈精致的白色刺绣，仿佛是清澈水源冲进了一池浓墨，一张未饰半分妆容却明媚惊艳的脸上神情清清淡淡，不说话的时候只觉有点清冷，一笑间却如款款盛开的花。
　　从前在季府当职的那位美貌红衣管家本该一同葬身在七年前，可他此刻却晃着他的折扇，长身立在女子身边，凤眸三分情也三分笑。
　　清明道：“想是你白梅看厌，看这红梅倒来了兴趣。”
　　女子一笑：“我呀，从来就不喜欢梅花这东西。”
　　清明冷笑：“女人呐，归根结底，也逃脱不了‘嫉妒’二字。”
　　“哪里哪里，初见您那一会儿觉得您白衣纤尘不染甚是俊美不凡，如今穿做红衣，俏是俏了许多，却不敌当时天外谪仙呢。”
　　“……与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小婢子无需多言。”
　　二人你一眼我一语，贺铭传瞧着这二位虽嘴皮子上棋逢对手，氛围倒是非同一般的微妙。
　　“咳咳，”贺铭传提醒道，“我家殿下醒了，巫女大人您看……”
　　尚月巫女抬眸，微微一笑：“不急，先把小长亭送至客房。”

　　检查完名扬的恢复情况，巫女千夜欣慰道：“所幸你底子好，又遵医嘱，比我来时想象的要好。”
　　第五名扬诚恳地向她道谢：“多谢巫女大人了，名扬幼时得您庇护，第五全族都要感念您当初施以援手。”
　　尚月巫女笑了笑：“七年不见，小殿下如今越发稳重了，不像某位大人越活越成了聒噪的崽子。”
　　聒噪的红衣崽子冷哼一声，不屑地在岁寒天摇起了扇子。
　　“千夜此番前来，一是应贺大人之求看望一下您的伤势，二来也是到了东瑗第五皇族履约的时候了。”尚月巫女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过这第二件事并不着急，未到时辰，这三嘛，千夜是想向小殿下您归还一人。”
　　第五名扬慢慢皱起了眉：“归还一人？”
　　巫女千夜笑笑：“殿下不妨随我来。”
　　及至客房，千夜先上前轻轻掀开床帘。
　　少女阖目沉沉睡在床上，如画眉目被一方白绢细细裹住。
　　第五名扬一时有些恍惚，以为这是什么不太真切的梦，他望着千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千夜明白他想问什么：“小长亭当初本是另择一些人守在崖下，就是为防出现什么意外，这般安排本是为了救你，却也阴差阳错救下了她自己一命，只是……”她叹了一口气，“只是在坠崖途中她的双眼被树枝刮伤，我并不精于医道，需得诸位有所协助。”
　　清明晃着扇子，声音不温不凉：“你若再不精于医道，那天上地下再没第二个人凑那劳什子魂魄了。”
　　千夜看了他一眼：“这两者并无干系，还请不要误导了小殿下。”她转头对第五名扬又说道，“我用法力先护住了她的伤势，只剩七日的时间，过了这五日便是再无恢复的余地了。”
　　“那要如何才能医好她的眼睛？”第五名扬忙问。
　　千夜摇了摇头，“方法是有的，只是我缺了几味药材，诸位可曾听过百鬼山？”
　　众人之中大多数人摇了摇头，清明则是略停了停晃悠的折扇，看着千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第五名扬问道：“巫女大人，百鬼山可是在尚月？”
　　“不错，百鬼山在尚月的边界，虽不是很远，可那里非常凶险，却也是奇珍药材的来源。医治小长亭眼睛的这几位药材在幽城并未经人出售过，需得您遣人去寻。”
　　第五名扬道：“不必，我亲自寻来。”
　　贺铭传赶忙阻止：“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这……”
　　第五名扬手一挥，截断了贺铭传的话：“这是我欠她的，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欠她的，即使是这样……这也是还不清的。”
　　贺铭传急忙向千夜求助：“大人您看……”
　　千夜看了看他们，却并未如贺铭传所求劝阻第五名扬，她展颜一笑：“如此，明日我为殿下送行。”
　　第五名扬回身看向贺铭传：“贺大人，我已经清楚自己肩负的是怎样的重担，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不会有事，皇兄在边境等我，皇姐在辟邪宫里等我，而季长亭，季长亭在云卿城等我，我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许。”

　　夜沉如水。
　　千夜坐在台阶上，静静打量着眼前皎皎的星空。
　　一袭红衣的俊美男子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你打算怎么做？”
　　“哦，小长亭的眼睛吗。”
　　“别跟我扯淡。”
　　千夜垂眸笑笑：“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第五皇室允诺我的东西，他们必是要还了的，而且这也是他们所渴求的结果，一桩双赢的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清明的脸色很差：“为了他你当真什么都好付出，座上那位想必是要气疯了，他本指望着你能回心转意，却不想你乐此不疲。”
　　“不曾有过心意，何来的回心转意。”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像是化不开的浓墨，衬得万千思绪越发苍白。
　　她的背后敛着月华，清明看不清她的真情实意。
　　良久，千夜叹了一口气：“我来东瑗不是和你争辩这些的，若你有兴致，回了尚月我们再说。”
　　“回了尚月？你贵人多事，我可不敢耽误你。”
　　唯恐月色照亮他的神情，清明出言讽刺了一句，便丢下她匆匆回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