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别宴》小阿抠

8、第 8 章

　　翌日清晨，千夜为第五名扬加持了一些护身的仙法，给了他几味应急的药丸，细细交代了事项。
　　第五名扬正欲上马挥鞭，清明出现扔给他一只凤翎，扔下一句实在危急之时可以拿出这根凤翎，便像躲着什么似的又消失了。
　　一日，两日，三日，名扬还未回来。
　　正当第六日贺铭传准备哭着去求尚月巫女的时候，屋外马蹄声阵阵，一身血污的第五名扬踏着骏马而来，翻身下马时踉跄跌落。
　　他的唇色苍白，眼神却清明发亮：“将……包裹交给巫女大人。”
　　贺铭传忙不迭地命人扶他去室内，接过包裹心急如焚地送去了千夜所在的客房。
　　“哦，不愧是……”千夜点点头，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低头清点了一下药物，“百鬼山的千目草，紫金花，沧海国的鱼尾珠，另加我的心头血，久等了。”
　　又过了三日，季长亭悠悠转转的醒来。
　　她首先见到的是一袭玄色的袍角，以为还是在那个漫长的梦里：“……第五名扬？”
　　“不是哦，小长亭。”千夜笑眯眯地过来扶起她，“你醒啦。”
　　季长亭好容易从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人，不由有点赫然：“巫女大人，我这是在哪儿？”
　　“云卿城主府。”千夜告诉她。
　　季长亭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细细的：“麻烦巫女大人了。”
　　她这人从小骄纵，即使是历经千帆归来，面对山寇时亦是不惧一切，可此时在千夜的面前季长亭却变得十分乖觉，一则是因为当初季府被灭门时是清明出手救了她一命，带她去尚月国的巫女府上休养，二则她隐隐觉得这二者并非凡人，因此生了些本能的畏惧。
　　“麻烦我倒没什么，这么些年再烦的事我都做过，替人医好一双眼睛不算什么。”千夜叹了一口气，“除却我的心头血，千目草与紫金花，都在百鬼山颇为凶险的地方上长着，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从那里爬回来的。”
　　季长亭的睫毛轻轻一颤。
　　千夜笑了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你们小孩子呀，头回遇上这样的事，总是各自傲着一口气，得等那人魂飞魄散了，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期望这样的结局。“
　　季长亭怔怔地说：“我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
　　“你们呀都太低估自己，高估对方了。”千夜挑了挑眉，“你将自己看作一块垫脚石，可却有人把你当美玉，当珍宝，放在心尖尖上。长亭，你的命格还很长，别太看低自己。”
　　季长亭终于不堪重负地垂下眼皮，猝不及防眨出一串泪珠，她仓惶抬手去拭，千夜却接住了她的泪。
　　“你瞧，长亭，你一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就别再费心沉迷，你知道，错不在名扬。”她轻轻叹到，“自古‘情’这个字最不堪一击，谁若看得透它，那便已是肝肠寸断了，只希望你能正视名扬之于你到底是什么。”

　　第五名扬清晨便坐在庭院里，胳膊腿和腰上缠得满满的全是绷带，他支着脑袋满脸不痛快的样子像极了七年前的季长亭。
　　有一袭绯红的衣裙袅袅婷婷向他摸索走去。
　　清丽婉转的眉眼像是丹青水墨一笔一笔细细勾画出的恰到好处，他看着这双眼睛，略偏过了脸，眸子却仍瞟着，装作漫不经心地轻咳一下：“巫女大人说你的眼睛还不便见光。”
　　“是啊，”季长亭在他对面摸了摸凳子坐下，取出一方白绢将眼睛裹上，“可我也不能摸瞎。”
　　第五名扬起身，半蹲在她面前，帮她调整了一下白绢的位置。
　　他端着这张脸略微有点出神，季长亭只觉有微热的鼻息拂过她的眼前，随即一个吻落在她的眼上，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季长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轻轻摩挲着这双眼睛，语气也是极轻柔的，生怕呵出的气重一点就把她吹散了，他喃喃道，“你这样跋扈的千金小姐，怎么一碰就会碎呢。”
　　季长亭沉默了一下，她说：“第五名扬，你其实什么都记得。”
　　他的手划过她的眼睛，顺着鼻尖向下，轻轻描绘着精巧的唇形：“是的，不曾忘却。”
　　不曾忘却那染血的御衣黄樱，不曾忘却那一颗颗狰狞的头颅，不曾忘却那场喋血宫变，年幼的男孩被稚气未脱的少年藏在辟邪宫中最无人问津的宫殿，玄衣白纹的巫女带走了他，让他忘记这些，好好活下去。
　　可是怎么忘呢。
　　怎么忘记季府为了藏匿他这个“余孽”，被朝政未固兵权未掌的左相，竟然用一个杀手灭了满门，怎么忘记季长亭在听到风声后，为了把他摘出去而演了一场比武招亲的荒唐戏，暗中安排云卿城城主贺铭传救他，到了云卿城自会有第五皇族旧部对接。
　　季长亭是有私心的，季府无端遭此祸，全因护住了一个第五名扬，她欺他骂他罚他，即使是最后让他躲过杀身之祸时也是用了极端的手段。
　　她季长亭，天之娇女季长亭，本该无忧无虑过完花团锦簇的一生。
　　可真的只是因为藏匿第五名扬这一条罪过吗？
　　流光首富，第一皇商，严祺篡位后仍然不卑不亢的季氏，本就是眼中钉和肉中刺了。
　　可是长亭触手能及的，也只有第五名扬了。
　　她知道她真正应该恨谁，可第五名扬送到她眼前，十二岁的少女心智再如何早熟，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那一份怨，她便一边恨着第五名扬，一边说服自己原谅他，她真庆幸自己是玲珑心思，至少还没有被逼疯。
　　可却也因此如堕烈焰，烧尽了她的自尊与骄傲，自欺欺人地折磨着第五名扬。
　　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她刻薄别人也刻薄自己，违背着自己的心思，在某些情窦初开的感情呼之欲出的时候，又强行拎着它们缩了回去。
　　那总是挑错了弦的半支《凤求凰》，又是为什么呢。
　　长亭伸出双手，凭着眼前模糊的影像，伸手箍住了第五名扬劲瘦的腰，将头狠狠撞进他的怀里。
　　姑且放纵一回，就此沉沦吧。
　　她埋首在第五名扬的怀中，轻声呢喃道：“第五名扬，我真是恨死你了。”
　　第五名扬摸着她的发：“嗯，是我害你不得从前骄宠，长亭，对不起，我们都经历过太多的别离，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你了。”
　　季长亭的鼻尖倏地发酸，她揪着第五名扬的衣襟，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