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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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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雪清颜素手一曲《别宴》,云卿城得以在妄川大陆有所闻名。
云卿城城主,据闻是个俊美非凡的青年。
他任职两年有余,清廉公正,凡事亲历亲为,伪帝新政年间朝政不甚稳当,许多刁民占山为寇为非作歹多年,可这位城主新官上任一把火烧了两年,周边的二十三座山寨都恨透了他。
既是这般年轻有为,又容貌出众,俊美的云卿城城主虽是二十三座山寨心里最毒的刺,最深的恨,却是云卿城大姑娘小媳妇心尖尖上的第一号心上人。
这云卿城城主不是别人,正是被季长亭随手扔在破庙里的武名扬。
或许是命不该绝,那天雷雨甚大,有人进庙内避雨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武名扬,巧的是这人正是云卿城上任城主的管家,便收留了他。
管家原是收留他准备日后培养他做个得力的帮手,可后来发现这小子做事有着滴水不漏的利落,一年内迅速晋升,最后竟然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为城主继任者候选之一。
后来常年不在城内的老城主书信一封,直接送了武名扬一座城。
这世事皆是无常,有人有幸得生,有人祸不单行。
两年前,季府被妄川排名第一的刺客聂安灭门,一个活口都未曾剩下。
私敛钱财,意图谋反,有人传言季府因此遭受灭门之灾,可真真假假谁也不知,只是一夜间东瑗第一世家就此消失,只剩下一地唏嘘。
那个令流光城无数有为青年魂牵梦萦、惊才绝艳的季府千金,也就此香消玉殒在那片血海中,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也不过就是一位薄命红颜罢了,生在这样的世家,这样的乱世,也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
世家大族的湮灭必然会被告知在东瑗的各个角落,不外乎云卿城这样的地方。
两年前的狼狈少年在经历背叛和抛弃后,学会了断掉一切不成熟的痴心妄想,渐渐隐藏起自己的锋芒,只在该认真的时候稍微露点眼底的深沉。
听闻季府遭遇的起初,他把自己关在房内两天,第三天打开门后脸上看不出任何伤心的神色。
年轻有为的城主大人近来颇为头疼一件事,虽说二十三山寨恨透了他,却也不是坐以待毙的鼠辈。
云卿城断崖山临着自南向北的官道,因此那些亡命之徒便聚集在此做些杀人劫财的勾当,为首者名唤鬼虎,是二十三山寨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大当家,亦是朝廷重金悬赏的要犯之一。
武名扬少年老成,手段滴水不漏,且手下人得力,鬼虎在他手上吃过不少苦,咬牙命令寨子里的人休整一段时日,武名扬便得了两天空。
青衣长褂的中年人向座上一拱手:“新添的十二舞姬与三名乐师,是否为公子传来。”
武名扬闻言头疼的挥挥手,“贺管家,我早说了府上不需要这些。”
“可是公子,这是张尚书给的,您看……”
武名扬一顿,无奈地看着贺铭传,做出了让步:“好吧,那便让她们……让她们进来吧。”
贺铭传拍了拍手掌,屏风后早已准备好的乐师挑起第一根弦,十二舞姬身着艳丽的舞衣翩跹而入,水袖轻抛舞出满室的春光。
武名扬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们,在第三支舞结束时,对一旁的贺铭传说:“撤走吧,把中间那位琴师留下来。”
于是青衣长褂的管家又拍了拍手,舞姬们搭着水袖谢礼离开,另两名乐师亦抱着琵琶告退。
留下的那位琴师开口,声音婉转:“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他漫不经心:“你会什么。”
琴师道:“只要公子说得出,那奴婢必会为公子演奏。”
武名扬心念一动:“雪圣手的《别宴》,你可会?”
屏风后没了声响,似是感到了为难。
武名扬有些扫兴,正想让这名琴师也撤下时,忽然听到她说:“云卿城可没有不会奏《别宴》的乐师,可这是离别之音,不该在今日所奏的。”她顿了顿,又言,“不过既是公子想听,那奴婢便献丑了。”
未待他反应过来,琴师已伸指挑出第一个音。
《别宴》这支曲子不难,亦是东瑗乃至七国都很喜欢在饯别宴上听的曲目,可真要说这缠绵悱恻勾人心弦的离别之情,却鲜少有人能做到。
除却琴仙雪清颜,尚月巫女千夜,和那红颜薄命的季长亭,能引人沉入心境的《别宴》,确实再无人做到了。
随着琴声的渐进,武名扬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他想起了漫天飞扬的御衣黄樱,有的是沾了血的,有的在晚春里透着柔和的明艳。
他还想起了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躺在冰凉的石头上、昏死在潮湿的破庙内的自己。
那些不愿想起的旧事,现在一件件都从记忆里被翻了出来,铺开摊平在他眼前,那些被他藏进骨髓里的,随着乐声的涌动,而缓缓在身体里蔓延开。
他想,他是该恨这一切的,恨左相,也恨季长亭,可后者哪轮到他去恨,乖张跋扈的季长亭已经不在了。
他平生最恨背叛,却又屡屡让他遭受背叛,却也是背叛,成就了今日的武名扬。
“公子,公子?”贺铭传忽然唤他。
“嗯?”武名扬猛地一惊,那些画面像镜花水月一样忽然被打碎。
他站起来,踉跄了几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稳住了身形猛地抬头质问:“乐师何在?”
“奴婢在。”
屏风被撤走后,眼前的女子素衣红唇,眉目清丽婉转。
有一瞬间,武名扬觉得自己连呼吸都顿住了。
“你……是谁?”他的嗓音在颤抖,辨不出这声音中夹杂的是什么样的复杂情感。
眼前的女子双手平举在眉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低眉顺目,音色婉转:“公子说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什么,公子说奴婢是条狗,奴婢就得是狗,绝对不会将自己当人,身为狗就得忠心护主,谁要是惹了公子不高兴,奴婢定要那人百倍千倍来还。”
武名扬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没有想象中的畅快,他该有千言万语,该有看到这画面时的快意,可他只觉得有什么堵在他的胸口,他的喉咙,让他一口气郁结在胸膛中没有办法吐出来。
那许是,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