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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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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曳的厅堂上,季长亭执一把细长的酒壶斟满一杯海棠醉,递至武名扬手边,再于面前自斟一杯,轻声微语道:“没想到奴婢有一日还能重遇公子。”
武名扬看着面前的酒。
“你不是季长亭。”他忽然生出了些许的恨,“你不是季长亭,季长亭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一只披着她皮囊的鬼罢了!”
长亭顺着他的话:“是,公子说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唔……”
她的下巴冷不防被狠狠捏住,武名扬指尖泛了白,恨恨地盯着她那张低眉顺目的脸,久得像是要瞧出什么花来。
“季长亭,”他问,“你怎么没有心?”
那张魂牵梦萦的脸被迫直面着他,不见半点脾气。
这怎么会是季长亭呢,季长亭应该穿着流光城最好的衣庄裁剪的绯色罗裙,翘着兰花指在庭院里品茶,任性地找下人们的麻烦,还应该扬着那张娇艳的脸,语气轻蔑地说:“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呢。”
这个跪坐在这儿,青衣素裙,恭敬柔顺找不出半点脾气的女子,怎么会是季长亭呢?
武名扬的手慢慢松开,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只听季长亭道:“公子心中的疑问,无非是季府满门皆被聂安所杀,而奴婢却为何能苟且偷生,或许公子是觉得奴婢……不如死在三年前比较好。”
烛火被风吹得有些倾斜,映得季长亭清婉的眉目添了三分艳色。
武名扬嗤笑:“季家当年之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若没有季小姐当年之举,在下也不会是今天这般一身功名。”他故意想要激怒她,“高高在上的季长亭,你以为摆出这低微的样子,就能抹去你对我做过的事?”
出乎他的意料,季长亭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仍旧恭敬温顺地说:“但凭公子处置。”
武名扬真想撕了这张虚伪的脸。
他想看看,这张皮囊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人,承受着季长亭的过往,承受着她满门皆灭的残酷现实,承受着他的羞辱和挑衅,毫不动容地吃进去,打碎牙也要和血吞下去。
这感觉就像,她的心是死了的。
季长亭,已经死了。
武名扬泄气般扶了一下额头,他忽然就没了脾气。
“季长亭,我不是你,那些折辱人地事情我不屑于做,所以你不必担心。”他垂着眸子,“前尘往事我虽不能一笔勾销,可我也不会因为那些事去为难你。”
听完这句剖心剖肺的话,季长亭一陈不变的表情总算有了些许变化。
她以为再见时,武名扬会拿捏着过去,用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来教训她,毕竟她曾那样算计过他,甚至差点害死他。
少年时一尘不染的欢喜被扔在地上反复折辱,那滋味儿该是很不好受的。
季长亭动了动唇,正欲说什么,武名扬打断了她,道:“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好,我不是什么傻子冤大头,季长亭,我并没有原谅你。我会让贺铭传给你一些银子,算作你往后谋生的本钱,东瑗第一皇商出生的你就算不曾着手过生意,但你耳濡目染于此,料想还是有些糊口的本事,从此你我两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季长亭看着膝间的发丝一点点滑落,像武名扬眼中一闪即逝抓不住的晦暗心绪,一点一点消散。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她笑得清甜,“从此长亭与公子再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武名扬看着她,恍惚想起多年前他还是那个玄衣小少年时,他总因为那身格格不入的孤傲被年纪稍大一些的侍奴们欺负,季长亭每次撞见这种事,都会指着他的鼻尖说:“养你有什么用,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说罢,她就去找那些侍奴算账,诚如她所言,十倍给追讨了回来。
季长亭总嫌他不够卑躬屈膝,嫌弃他总端着傲气,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却还总是表现得那么高高在上,这得是什么样的狗脾气。
以前他总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什么呢?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季府,总有一天我不再受你季长亭的欺辱,总有一天我会叫你正眼瞧我。
总有一天,我总会配得上你。
可是现在,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