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叹》桦昭

4、眷顾

　　等真的走进青山院时，周仰之被这里的场景吸引住了。眼前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庭院，里头居然这么繁华，有这么多的客人。

　　她抬头望了眼沈聿，他会意，招手唤来伙计。

　　“这位小爷您是要住房还是晚宴。”

　　沈聿看了眼周仰之，“两间房，有劳了。”

　　“不用了，一间就行了。”周仰之的声音穿入对话中，沈聿冷不丁的看了眼她后，跟着伙计去前台算钱账。

　　周仰之准备上楼的时候，一路往大厅望去。各种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官家老爷小姐，朝廷侍卫，白面书生，还有些地主豪强，甚至连衣衫褴褛的乞丐都有，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来住店的客人。

　　带路伙计交代完就离开了，一进了门，她立马开口道：“这青山院什么来头？”

　　沈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笑了声说道：“就知道你要问，怎么？你那道上的人没有和你说？”

　　又是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

　　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青山院，除了接待像我们这种住店的客人外，其他闲杂客人一律不接。你刚刚在大厅看到的那些人，都是因为携带竹令而放行的。”

　　周仰之又想问，沈聿挑了挑眉，示意她别急。

　　“青山院每月中旬都会发放一些竹令给那些对青山院或是对市井有恩的人，几十年来都是如此，听闻是开创以来的传统了。能拿到竹令的都在中厅，没有竹令的只能在别的地方了。”

　　周仰之失语，她没想通。

　　“那为何中厅会有如此多的人？”

　　“既然是落到江湖之中了，定会有买卖，你所见到的一些人都是用不同手段拿到竹令的。”

　　“这竹令有何特别，为何大家都想要？”

　　“我曾听闻，这青山院中存着一绝色佳人，世人唤她作云娘子，天姿国色。每月她都会座下客人舞一场，他们为的就是来一睹云娘子的芳容罢了。”

　　周仰之注意到他的指尖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当然，我的仰止，你更美。”沈聿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看着她。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沈聿连点了两下。

　　“你听，她来了。”

　　这时候房门外也响起了阵阵乐音。

　　“走吧，去前厅吃饭。”

　　说完，他拉起周仰之的手腕走了出去。

　　周仰之随他落座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中厅，幕台上一个女人被各色各样的帘子遮住，露出脖子以下的地方。

　　尽管遮住了面庞，从她的后背和细腰也能看出她的婀娜身姿。

　　周仰之回头寻沈聿，看见他怡然自得地坐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走错地方了。既然没人来赶，她也不多问，她相信他。

　　幕台上露出的一点微光有几丝打在他身上，褪去了那战场上的盔甲，穿着平日里的衣服，他用手撑着耳后，靠着椅背，悠闲地甚至想哼个小曲儿的模样，倒真像个风流的公子哥。

　　被帘子遗落的光束渐渐从他的下颌移到鼻梁上，他的眼里晕染了一点残余的光。

　　他歪了下头，直直地盯着她，唇角向上勾了下。

　　光影映照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瞳孔中慢慢浮现出有她的画面，他的眼中存在着她。

　　周仰之一样看着他，她觉得这一刻的沈聿应该是清风明月般的，同大多数闲散王爷一样轻松自在，而不应该是那个每时每刻都要在战场上决斗生死的战士。

　　在这风花雪月的日子里，我多想一抬头就望见你的侧颜，望见我记忆中风光霁月的你。

　　……

　　周仰之的心绪被幕台上的音乐拢了回来，沈聿也没再继续看她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帘布拉开。

　　幕台上的灯光打在女人那张略施粉黛的美艳面庞上，肤色被衬托的更加透亮。

　　她对着台下宾客微微一笑，如含苞待放的花儿。在扫过她和沈聿的时候笑容微微敛了一些，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周仰之注意到了。

　　乐曲的音调愈发愈高，台上的女人们簇拥着她翩翩起舞。纤细柔软的腰肢扭动着，拨动台下宾客的心弦，人们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衣裙上的飘带飞舞着，看客的心也被牵动着转了起来。

　　周仰之用余光看到沈聿的目光一直定在台上，一动不动，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谈笑风生。

　　沈聿还是没有动，“康聿王，好兴致啊，看呆了吧。”

　　沈聿回神，笑了下，“周仰之，别用你那好看的嘴说出那些刺人的废话。”

　　满厅都是对云娘子的评价，跟风一般全部灌入周仰之的耳朵里。

　　“这云娘子真可谓是美人，不枉我花大价钱得来竹令。”

　　“这可不就是美人胚子吗，可惜了不卖身。”

　　“这美人哪是旁人可轻易夺去的……”

　　晚宴席毕，美人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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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仰之和沈聿回到房中，她开始烦恼起了神教的事，沈聿今晚好像很有兴致，很安静地听她说着。

　　其实周仰之很少时候会说那么多的话，沈聿很开心，起码他知道她的仰止是愿意和他分享的，他要做的就是安静地听她说，给她建议就好了。

　　他倒了杯茶放在她手侧，又恢复了指尖点着桌面的动作。

　　周仰之抿了一口他放过来的茶，刚放下茶杯。

　　看到他的手一动，一把匕首直直的插在了自己身后的屏风上，听到了布帛撕裂的声音和人压着声调的惊呼声。

　　沈聿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周仰之，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对她点了点头，“你继续讲。”

　　周仰之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又看他，“你干什么。”

　　他看着屏风，“你得问她想干什么。”

　　周仰之回头，看到屏风后走出来了一个人。

　　她诧异道，“云娘子？”

　　云娘子立马用手抵住唇示意她，周仰之噤声。

　　云娘子把视线放到沈聿身上，沈聿还在把玩着刚刚周仰之喝过的茶杯。

　　“康聿王。”

　　周仰之转头看着沈聿，眼神从诧异变成了疑问。

　　沈聿看到她眼神里的一点怒气，他放下茶杯走到周仰之身后，抚了抚她的肩，顺着她的毛，打心底里觉得她像只狼崽一样可爱。

　　“云莱，你坐下说。”

　　周仰之看着那位云娘子坐在自己的旁边，云莱勾唇笑了下，是很标致的花瓣唇。

　　“小姐冒犯了，叫我云莱就好。”她笑着对周仰之说到，是个落落大方的美人。

　　周仰之确认她没有敌意后，也恢复了对人的客气。

　　“叫我仰之就好。”

　　周仰之看了一眼沈聿，似是安抚，他说道：“我救过她。”

　　周仰之没脾气的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云莱笑道：“是这样的，我家道中落，那几年又无生计，康聿王看我实在可怜，便救助于我，我来到这青山院谋生，也算是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似是怕面前的这个面容标志的女子不信，她又说：“康聿王对我有恩，仅此而已，今日云莱进屋，只是为了叙旧。”

　　周仰之点头了然，对她歉意地笑了笑。

　　云莱走后，周仰之没理会沈聿。

　　沈聿拉着她的手，“仰止…”

　　见她不理，又拍拍她的手，“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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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周仰之摘下头饰松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还坐着的沈聿。

　　“我睡床，你爱睡哪睡哪，我睡了。”说着就要躺下。

　　“仰止，和我睡。”

　　沈聿的话穿进她的耳朵，脸一下热了起来，浑身跟顺了电流一样。

　　江南一带不比望京，似是四季如春般清凉，燥热抚上了她的颊。

　　周仰之无视他，准备躺下。

　　沈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又不是没和我睡过。”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条件不允许，军队那么多人一起的，而且是坐着又不是躺着。又不像现在一样，那画面周仰之想都不敢想。

　　周仰之刚想驳他，又听他道，“是你说同一间房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周仰止。”

　　周仰之本来是想方便和她沟通神教的事，忘了还要怎样睡的问题了，这么晚了肯定没有房屋了，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而且现在说什么都会被他呛，周仰之又听到他那声，“嗯？周仰止。”

　　她不回头都能想到沈聿现在那无赖的表情。

　　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往里面挪了点，让出了沈聿足够睡的空间，拿了枕头往中间一放，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头也不回的骂了句，“无赖。”

　　看见她背对着自己，沈聿摇头笑了下。

　　沐浴完毕后，他灭了灯烛躺上床去，和她背对。

　　周仰之察觉到沈聿上来了，一股热意涌上来，她靠着枕头，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她身上不同别家女郎的花果香调，而是独一无二的一股淡淡的檀木香的味道。

　　他很喜欢，也很贪恋，和他身上的气味很像，就像他们共生相融一般。

　　沈聿挣扎了很久，转过身，才发现她睡着了。

　　夜半时分，周仰之从梦中惊醒，觉得身上热意融融的，她想动一下放松自己，发现自己的腰被沈聿的手臂环住了。

　　这个伪君子，人前一副光鲜亮丽，温文尔雅的样子。人后就是这幅流氓模样！

　　在夜晚她的毛孔感官被无限放大，周仰之不敢动，她怕沈聿被她弄醒了。

　　沈聿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后，很轻，很热，惹得她全身酥麻。

　　他的气息，还有她的，交缠融合在一起。

　　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中，没有蝉的鸣叫，连月都敛着自己的光。周仰之被熟悉的气味包围，慢慢合眼睡去。

　　没人看到沈聿在黑夜中勾起的唇角和漆黑的眼眸，他看着怀中的她，心被一寸一寸的填满了。

　　月光不曾打扰，今夜他是被月眷顾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