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叹》桦昭

5、春辽

　　江南一带的夜不比望京繁华，反而是静谧安详的宁静，周仰之就在这寂静里做了个梦。

　　梦里荡回了他和沈聿相遇的那年，回到了那年沈聿在城门将她抓回去的时候。

　　黑夜辽辽，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盘问她的意图。

　　但无论问什么，她都只字不答，他也不恼，像一个没情绪的瓷娃娃一样。

　　大部队找了城外一处荒地驻扎军队。

　　安顿下来后，他坐在篝火旁听着手里的木棍敲击着地面，一下一下，周仰之的心也像被他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有意味地对上她的眼神。

　　坦荡，闪耀，又像星河一样浩瀚无垠。

　　他看着她微微抬起的下巴，高傲的神情，被她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在江南见到周仰之展现最多的神情，无疑是高傲，如一只笼中雀般孤傲地探击着笼子以外的世界，妄想建立起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

　　“我再问一遍，说，还是不说。”

　　等了几秒，他还有没有听到回答。

　　“不说？”

　　他眼里的玩味收了起来，换了另一种凌厉的眼神望着她，边说边丢掉了手里把玩的木棍，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周仰之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感觉，等反应过来沈聿想干什么的时候，她想往后退，可是晚了。

　　她的双手已经被他擒了起来，她想开口反抗，他却先开口，“你要是想被别人看到我们这样，你大可以放声叫出来，我不拦你，你要是不想被别人看到，那你就老实点。”

　　周仰之没声了，只有窸窸窣窣擦过衣摆的声音在空中盘绕。

　　两只手腕被沈聿扣住，她感受到有一把带着寒气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

　　火堆里冒出来的火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清冷的眸子里映出她的眼。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主动问别人的名字，我更喜欢他们自己告诉我，懂了吗。”

　　尽管被他胁迫了，她依旧仰着脖子，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对他的蔑视，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沈聿看到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周仰之感受到脖颈上的匕首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很快细腻的肌肤上沁出了血珠。

　　她看着他眼里警告的意味越来越深，她生出了种感觉，他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周仰之。”

　　他听到了回应，嗤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刀收了起来。

　　周仰之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威胁消失了，松了一口气，想抬手摸上脖颈，才发现手还被他扣着。

　　还好，划得不深，应该流了一点血而已。

　　她抬眼转动了眸子，看到沈聿手上挑了一块带着羽毛的流苏令牌，那是周家的出城令。

　　那是周慎之临别前留给她的，为什么现在会到了沈聿手里。

　　待他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讽刺地笑了一声，“果然是周家的。”

　　周仰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她身上拿走的下意识地想去抢，沈聿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把她的手扣的更紧。

　　她没办法，只得低声道：“还我。”

　　在沈聿听来，那是一种近乎于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不以为意，另一只手转动着令牌，问她：“你一个官家小姐用羽令出城，还大半夜的穿成这样，一个人跑到这江南来，你到底想干嘛。”

　　说着还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严严实实一身黑。

　　反观周仰之，一如平常高傲的姿态，亦是不理睬他。

　　沈聿觉得自己生平头一次被一个人这般忽视，低头笑了笑，“行，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吧。”

　　周仰之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决定放她一马。

　　结果他顿了一顿又说：“不过这羽令归我了。”

　　“还有我再提醒你一点，把你这闺中小姐的姿态给我放低点，在我的军营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谁而对你手下留情。”

　　说完，他松开了对她的禁锢，转着羽令进了帐子。

　　沈聿放开了她的手之后，周仰之只感觉被他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骨头生疼，也一边在笑居然以为他会放过自己。

　　没了羽令，她根本回不去望京。幸亏父亲出军巡视了，否则就要被发现了。

　　城郊外的黑夜与白天不同，黑夜辽阔无边，浩瀚无际，风打在草上发出的声响传入人的耳畔，感受着这如此寂静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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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火堆旁揉着手腕。

　　不多时，起身走进身后的帐子，帐子外无人把手，应该是他交代的。

　　帐中灯烛摇曳，却不繁乱。

　　透过灯烛可以看清椅子上坐着的他，她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他明明不大的年纪，却有种气宇轩昂，运筹帷幄的错觉。

　　听到声响，他抬头，“周小姐，何事？”

　　周仰之动唇，展开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假到离谱的笑容。

　　“将军只问过我的名字，我还未曾问过将军的威名呢。”

　　沈聿静了几秒，笑了，又像是看着面前这只笼中雀百年一遇的低头。

　　“周小姐，叫我沈聿。”

　　周仰之还没做出回应，又听到他问。

　　“那该我问你了，你的名字是哪几字。”

　　“望京周家，仰之弥高。”

　　仰之弥高，仰之弥高，周仰之。

　　“如此，那周小姐找我何事？”

　　听到他这么问，她也不遮掩，“沈聿，我想找你拿回我的羽令，我得回望京。”

　　这与他先前高傲那的语气不同，这回他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示弱的意味。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你。”指的是先前她为何而来江南。

　　周仰之不想再与他争辩，只得掩饰到：“家中蚕丝不足了，我没新衣服穿了，我怕被截道，等不及了我来江南看看。”

　　她说完对上了沈聿的眼神，他满不在乎地开口：“噢，这样啊，那我该夸周小姐顾家呢还是该说周小姐娇气呢。”

　　周仰之懒得再和他耗下去，伸手就去拿在桌上的令牌，刚要碰上就被沈聿反扣住脖子。

　　周仰之被他带着转了个身，被迫反坐在桌子上，颈被他的手臂抵住，她的后背被他压在他的胸口。

　　她感觉到沈聿的气息在她的耳畔流着。

　　“周仰之，别和我耍花样。”

　　微薄空气在他们的窘迫中流动着，把周仰之的脸变得更红，更热。

　　“我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再什么时候放你走。”

　　他们现在的动作在别人看来不像是一幅威胁和被威胁的画面，更像是爱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周仰之走出帐外，没有拿到她想拿到的东西。

　　她坐回了篝火旁，巡逻的卫兵也只剩零星几个，身后的帐子透出几丝温暖昏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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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周仰之，进来。”

　　周仰之进了帐子后，那股久违的温暖回流。

　　“叫我什么事？”

　　周仰之现在没兴趣和他交流，她也不想靠近沈聿。

　　沈聿还在怡然自得地坐在椅上看战报，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自己的床榻。

　　那是原来沈聿军队就驻扎了的地方，所以很多日常需要的东西都在原地没有动，可见他们这次南巡只是在此多加驻扎。

　　“过去睡觉。”

　　周仰之没懂他意思，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睡？明日可就没有床让你睡了。”

　　周仰之看着他，思量数秒后，转过身向床边走去。

　　沈聿抬眼，眼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觉着有点好笑，居然真怕自己怠慢了她。

　　“真是委屈你了，千金小姐。”

　　周仰之忍不住想呛他，又听他说。

　　“睡吧，周仰之，我会看着。”

　　这让她无法联想刚刚沈聿那威胁的语气和动作和现在的这个他对比，现在让她觉得有点温柔的语气不像是沈聿可以表现出来的。

　　她侧躺在床上，看到沈聿，她想啊，父亲和哥哥在外行军的时候也会像这般忙碌，昼夜无眠吗。

　　昏黄的烛照着他的侧脸，竹简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传入耳畔，声音渐渐弱下去，直至无声。

　　少年俊毅安静的侧脸被她映入梦中，香甜美满。

　　沈聿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事物。

　　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帐外的火光都被风刮灭了些许。

　　随后静谧的夜里发出了一声轻笑，很轻，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她。

　　他眉眼的疲惫被满足代替，洋溢着温暖，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