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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江南故里 ...
自龙京南下河州,官道千里,走了近二十日。
闻子胥未乘车驾,后半程,只让青梧牵着马,他与灵溪缓步而行。褪去朝服,一身素青布衫,外罩挡风斗笠,混迹于商旅百姓间,像个寻常游学的书生。
这二十日,他看尽龙国山河。
确与当年他初入京时不同。沿途所见,官府新设的织造坊、印书坊已非孤例,田垄阡陌间,埋头耕作的农人脸上虽仍有风霜,却少见往年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馑与惶然。驿站茶寮里,偶尔能听到妇人议论官办学堂束脩又减了,半大孩子能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新政的根须,到底在缓慢地扎向这片土地。
可根扎得再深,也难掩枝叶的枯瘦。
行至江淮交界,河道两岸本该是鱼米丰饶之地,竟仍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破败的窝棚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问起,才知是去年南边几场不大不小的水患,冲垮了堤,也冲垮了本就单薄的家底。朝廷的赈济到了府县便打了折扣,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只剩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
“北边不打仗了,咱南边的日子咋还这样难?”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对闻子胥这个“过路书生”絮叨,“听说京城里的大官吵来吵去,什么新政旧政……咱不懂那些。就盼着老天爷赏口饭吃,官府少收点租子。”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了大半出去。
继续南行,渐入河州地界,景象倏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侧植着整齐的杨柳。田野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转动,灌溉着绿油油的稻苗。村落屋舍多是青砖黛瓦,整洁有序,鸡犬相闻间,隐约能听见孩童念书的脆亮声音。
行商的车队络绎不绝,载着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闻子胥叫不上名的精巧玩意。商人们谈论着行市价格、新到的海外番货,不见唠叨苛捐杂税,他们脸上有种京城官商身上少见的勃勃生气。
及至河州城外十里长亭,眼前一番景象更令闻子胥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本该为送别践行的长亭,此时倒像个热闹的市集。挑着鲜果菜蔬的农人、支着摊子卖汤饼炊饼的小贩、还有替往来客商修补车马货物的匠人,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鲜活沸腾的市井烟火。
这里的人,眼神是亮的,腰杆是直的,与龙京百姓那种在皇权与世家夹缝中谨小慎微的沉默,截然不同。
闻子胥立在长亭外,望着眼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繁华,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欣慰有之,感慨有之,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疏离。
他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政,在京畿之地举步维艰,在此处却似乎自然生长出了另一番模样。
是因远离权力中枢,少了桎梏?还是因河州自古富庶,民风本就不同?抑或……是因这里有闻家百年经营,有另一套不言自明的秩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甚至不惜与挚爱之人暂别的“海晏河清”,在此地仿佛有了模糊的轮廓。可这轮廓,却又与他无关了。
“公子,”青梧在他身侧低声道,“城门就在前面。”
闻子胥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点了点头。
河州城门高大巍峨,却无龙京那种森严肃杀之气。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态度甚至称得上和气。
刚入城门,便有两道身影疾步迎了上来。
“子胥!”
“你可算到了!”
当前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湖蓝色文士衫,正是河州通判顾言蹊。他与闻子胥同窗发蒙,少时并称“河州双璧”,后虽一入朝堂一守地方,书信往来却从未间断。昔日闻子胥大婚时,他人虽未到,礼却没有缺席。
落后半步的,是个略胖些、笑容可掬的白面男子,乃河州府学教授沈明远。他与顾言蹊、闻子胥亦是总角之交,性子最是跳脱豁达。大婚之日,他也给闻子胥寄来了贺礼。
“言蹊,明远。”闻子胥摘下斗笠,露出清减却依旧温雅的面容,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顾言蹊上下打量他,眼中不掩心疼:“瘦了,也憔悴了。京城那地方,果然不是人待的。”
沈明远则直接上手拍了拍他肩膀,啧啧道:“可不是!瞧瞧咱们子胥,当年何等风光霁月的状元郎,硬是被那帮庙堂里的老狐狸熬成了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回来好,回来就好!河州的水米养人,保你三月胖十斤!”
两人一唱一和,冲淡了闻子胥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孤清与倦意。
“这位是青梧先生吧?久仰!”顾言蹊又向青梧郑重一礼,他知道这位高手的分量。
青梧抱拳还礼,并不多言。
灵溪也乖巧地上前见礼:“顾大人,沈先生。”
“灵溪也长这么大了!”沈明远笑眯眯,顺手塞给他一小包河州特产的桂花糖。
正寒暄间,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一架极为考究的青绸马车在数名健仆簇拥下稳稳驶来,马车四角悬挂的鎏金铃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未停稳,一名身着锦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已利落下车,小跑到闻子胥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
“二公子!您可回来了!”
此人是闻家在河州总管事,也是“江南里”酒楼的大掌柜,闻忠。
“忠叔,”闻子胥虚扶一把,温声道,“多年不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闻忠抬起头,眼眶已有些发红,“棋老爷前几日来信,说您要回来住一阵,让小的们务必伺候周全。内夫人更是日日念叨……二公子,咱们先回‘江南里’吧?您以前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陈设都没动,就等着您回来呢!”
闻子胥颔首,正欲移步,周遭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不少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开。
“是闻相!真是闻相回来了!”
“哎哟,真是二公子!模样没怎么变,就是清减了些……”
“二公子回来好啊!咱们河州的福气!”
“快,家里新腌的脆笋给二公子尝尝!”
“我这儿有新打的莲藕!”
“还有我……”
人群热情却不失分寸,只远远围着,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手里举着各色自家产的瓜果菜蔬、鸡鸭鱼鲜,还有妇人刚做好的点心。他们称呼不一,有叫“闻相”的,有唤“二公子”的,亲疏有别,敬意却一般无二。
闻子胥有些无措,这种直白滚烫的善意,与龙京那种复杂深沉的目光截然不同。
顾言蹊笑着替他解围,朗声道:“诸位乡亲厚爱,子胥心领了!只是路途劳顿,且让二公子先安顿歇息。这些心意,闻忠掌柜会代为收下,绝不敢辜负!”
闻忠连忙指挥伙计上前,恭谨有礼地接过百姓们的东西,一一记下名姓,承诺改日定当回礼。
好一番周折,闻子胥一行才得以脱身,登上闻忠备好的马车,向着城中最为繁华的南街驶去。
江南里酒楼临河而建,五层飞檐,碧瓦朱甍,气派非凡又不失江南雅致。还未到午时,门前已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后园。园内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清幽静谧与前面酒楼的喧闹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闻子胥旧居的“听竹轩”位于园子最深处的竹林畔,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一池碧水,几丛睡莲,以及远处缓缓流过的运河。
屋内陈设果然如旧,书架上的书卷排列顺序都未曾变动,案上那方他少时用惯的洮河砚还在老位置,甚至窗边小几上那只插着干芦花的越窑青瓷瓶,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时光在此处仿佛停滞。
“二公子,您看还缺什么,小的立刻去置办。”闻忠亲自领着丫鬟小厮安置行李,事无巨细。
“很好了,忠叔费心。”闻子胥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几面,触感微凉。
“您客气。”闻忠搓着手,脸上笑出褶子,“您能回来住,就是咱们底下人天大的福分。棋老爷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这儿当自己家——哦不,这儿本来就是您的家!”
“父亲和兄长可好?”
“都好!都好!宗主上月末才来信,说北边的生意顺当,老爷身子骨也硬朗,就是惦记您。”闻忠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还说……您若是在外头累了,就回来。不管是离国还是河州,只要您喜欢,我们这些人,总能护您一世安稳自在。”
闻子胥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只点了点头。
行李安置妥当,闻忠又细细禀报了酒楼近况、河州风物,见闻子胥面有倦色,才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下,只留两个伶俐的小厮在外间听候差遣。
青梧自去隔壁厢房安置,灵溪则忙着将带来的几件简单行李归置妥当。
屋内终于静下来。
闻子胥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听着隐约从前面酒楼传来的、模糊却生机勃勃的喧嚷。
这里没有奏章,没有权谋,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也没有那双让他痛彻心扉又割舍不下的眼睛。
只有熟悉的故园风物,和一片过于平静的、让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的安宁。
他缓缓闭上眼。
河州到了。
弛逸,你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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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先写《东倾》,求收藏~再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目前《十三年前的祝福》正文已经完结了,欢迎追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