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彩上的狮子》一季稻

24、回忆 没有选择的

　　“......哥。”贾儿恍恍惚惚，轻轻叫了声，时间回溯到分别那天的雪夜。
　　贾儿长大的阴暗小街巷里，有个名声在外的少年人，无名无姓，身份神秘。他还是小婴孩的时候，被人连夜扔在破帐篷外，下着大雪，一夜没人发现绝对撑不过这一遭。
　　父母遇难的孩子们，全由族长奶奶亲自照料。那时候，她老人家趁孩子们睡觉正熟，借着篝火，熟练绣起破洞，想用这种看似无济于事的法子，给这群小孩抗住一些风雪。
　　小婴孩的力气本来就弱，只能败下阵来，被风雪的呼啸声轻松压过，陪做伴奏。
　　幸好风也温柔，借着间隙把哭声传到老人耳朵里。族长奶奶寻找声音，用干惯了粗活的手，颤巍巍抱起他，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不见来人，那个丢弃孩子的狠心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绸缎襁褓和丝质衣服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没人愿意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族长奶奶大手一挥，敲定主意，把他留在了身边。
　　襁褓里没有任何身世信息，只有内里左侧修了一个单字——“肆”。那人绣花的功底不错，只不过看来是时间赶的紧，针脚仔细看是乱的。无名无姓，这就成了他的名字，小肆就在这里扎了根。
　　贾儿小时候脾气弱，有点小聪明却挨不过一堆人追打。小肆看不惯总是为他打抱不平，久而久之，贾儿跟在他屁股后边，成了个小尾巴，他俩也算是半个亲兄弟。
　　在某一天吃饱喝足后，贾儿头一热 ，非要拉着小肆，和新来的哑巴小女孩学着戏本子里拜把子。
　　“我听讲的人说，这样做了，就成了真正的一家人。以后我们就算走散了，还能有缘分遇见。”
　　小哑巴不能说话，扯着贾儿的衣角笑得灿烂，点着头表示认同。
　　“小雨，不听他乱说，咱们走不散。哥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小肆嘴上说着不信，老老实实照做，拉着小女孩就往街上跑，留下贾儿在后边追。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一次外出，贾儿果真和两人走散。
　　失踪十天后，小肆回来了，手里攥着带着破破烂烂的半截小袖子，面无表情窝进了高楼角落里。
　　天气太冷，本就裹着苦日子的“蟑螂人”蜷曲成一团，聚在遮不住风雪的薄布帐篷里。这地方的夜晚，唯一亮堂的除去偶尔的满天星辰，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篝火堆。
　　贾儿睡觉浅，这几天哥哥小肆带着妹妹出去寻吃的，结果一去不复返，加重了他年纪轻轻过早到来的失眠症状。周边的人都说他们九死一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死在路上就是享福过好日子去了。与其整天为些莫须有的结果忧愁不安，不如想想明天的一日三餐该怎样解决。
　　“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们......哥，妹妹呢？”贾儿光着脚丫跑向魂不守舍的小肆，看清了他哥手里攥着摇摆的东西——那是他妹妹的棉衣袖子。一瞬间各种惨案涌上心头，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开始打颤。
　　小肆不说话，甚至像是没有看见贾儿一样，眼神空洞，默默走到篝火边，抱着那只袖子，突然抽泣起来，声音刻意压低，还是吵醒了半数人。
　　醒来的人听到哭声，心下了然。这里的人天生泪少命硬，好像是上天怜悯给出的让步，这样不算天赋的天赋，让他们摸爬滚打里，再恶劣的环境下，都能坚忍下来，和命运争个高低。只是离别窝心，每个人的哭声不同，却哀悼着同样的结局，又有人离开了。
　　“哥，这不是你的错。”经过几天模棱两可的诉说，贾儿在心底还原出了这样的场景:一队侍卫把他们逼上悬崖，风雪里这群人的恶意被释放出来，天不知地不晓，他们决定来一场惊心动魄的离别。小女孩被刀挑下悬崖，下落的瞬间，小肆从人群里冲出来，跟着跳下去，悬崖边的树枝撑不住两人的重量，上边无路可去，小肆决定赌一赌，看着侍卫丑恶的嘴脸，抱紧妹妹跳下悬崖。
　　无数的枯枝断裂声，再次醒来，小肆躺在一棵歪斜的粗树上，浑身酸疼，手边只剩下一只袖子。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小肆自从那天回来，重复着这句话，不进食也不跟随大部队出去找吃的。贾儿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拍拍他的背:“不是你的错，哥，这不是你的错。”
　　每次出去找吃的，贾儿总要回头看他很多次，生怕再转身，连哥哥都不见了。
　　其他人刚开始还在同情与安慰，小肆这副模样似乎唤醒了什么，也许是沉睡在他们心底角落里，不敢面对的那场骨肉分离。只是每天的苦逃脱不了，小肆久久没有振作起来，他们不需要一个年纪轻轻的废人，还要分出一份食物浪费给他。
　　流言蜚语也在这时候悄悄起来，他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哪怕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众人心里还是有隔阂。
　　“是他把那孩子推下去的……”
　　“不对，我看他小时候裹的衣服，说不定是那边特意安进来的，这次是个没人要的小哑巴，下次就说不准是谁了。”
　　“贾儿，离他远点，小心你哥半夜把你偷扔下悬崖，可没人救你啊。”
　　……
　　大概是第七天，贾儿这天得来了两个肉包子，他生怕被人瞧见抢了去，把它护在怀里，悄悄递给哥哥吃。
　　“哥，快吃，肉包子。”小肆没有像前几天一样萎靡不振，回头看他仍然带着一种看不透的奇怪感觉。
　　妹妹的袖子被肆撕成布条，一丝不苟缠在他的手腕处，见到贾儿递来的肉包子，愣了一秒就抢过来狼吞虎咽起来。
　　贾儿心里的雾霾散去大半，咽了咽口水，把另一只包子也递到他哥面前:“哥，慢点吃，这儿还有。”
　　“你吃吧，我出去一趟。”小肆把它推给贾儿，再回来时，带了一口袋包子，热气腾腾冲散了严寒，所有人都体验了一回大饱口福的滋味，吃得油光满面。
　　一张张讨好嘴脸显然忘记了前些天毫不避讳的诋毁。
　　“我要走了。”小肆紧紧抱了抱贾儿，转身离开这条暗无天日的巷子，不知所踪。
　　“贾儿，你看，那是不是你哥？”一个拖着破草鞋的同龄男孩扯住贾儿的袖子，指向人群另一端巡逻的一群侍卫。
　　贾儿刚要反驳，他哥最讨厌的就是皇家侍卫，就算他离开了，也不可能去当什么侍卫。拗不过那男孩固执拉扯，贾儿只好探过头去，顺着方向看去，为首的侍卫手腕上若隐若现绑着块破布条，正神情冷漠让人群绕出一条路来。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他也往贾儿的方向望去，第一眼就认出了贾儿，表情没变，脚步却明显一顿。
　　“那边有什么问题？”身旁的侍卫问小肆，顺势也要往那边打量，被小肆一抬手，挡住了视线，他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看错了。庆典要紧，出了差错担待不起。”
　　贾儿反应及时，拉着同伴躲到附近店铺的装货车里，大气不敢出。
　　“你哥就是奸细！是叛徒，是臭鼻涕虫！”同伴狠狠咬了贾儿一口，拍拍被贾儿抓过的衣服，嫌弃吐了吐口水，头也不回独自找食物去了。
　　自那以后，贾儿又成了同龄孩子的欺负对象，他自认理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偷偷躲到族群理最年长的长老奶奶身边抹眼泪。
　　“奶奶，我该怎么办？”贾儿红着眼睛问道。
　　“你哥这孩子从小想法就和别人不同，但奶奶知道他不是坏孩子。”奶奶摸摸贾儿的头，见他低头不说话，接着问:“你这孩子，也想去做侍卫？”
　　贾儿被戳中了心事，默默点了点头。
　　“没什么背叛的，既然这样选了，就去做吧。”
　　贾儿擦干净眼泪，掏出一块黑色护身牌递给奶奶，这是他帮店家办东西攒了好久换的:“奶奶，我相信我哥不是叛徒，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等贾儿真正当了侍卫，问遍所有人，都没有叫做小肆的人。他猜着肯定是改了名字，转了个方向，接着问有没有见过脸上带一块叶子纹样胎记的人。
　　打听来打听去，回答总是没有，似乎那天的相遇真的只是他们饿肚子太久，不约而同出现的幻觉。
　　久而久之麻木起来，贾儿自己都在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哥哥，叫做小肆，会给他和妹妹遮风挡雨，扬言要做天下第一大英雄，让所有人能吃得饱穿得暖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