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协议》懒山

2、谷底 什么时候能

　　5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方默然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大概是下身穿了长裤的原因，他背上仍然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

　　温度把等待红灯的时间拉得无限长，身后过往的行人大声嚷嚷，身前快速穿过的汽车还能带来一些转瞬即逝的凉风。方默然看着手机心烦，干脆锁了屏，准备扔进裤兜里。

　　“哎呀，你们别推……”

　　方默然被人从身后狠狠地撞了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他定了定神，转过身低头，看到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矮个子女孩，女孩脸涨得通红，连忙后退好几步，低着头道歉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实在抱歉，抱歉……”

　　看到女孩如此慌张，方默然以为是自己表情太严肃吓到她了，他深谙自己是扑克脸，大概因为刚刚挂了和母亲电话的缘故，这下大概显得更加冷漠了。

　　正准备安抚下女生，却听到一阵笑声，顺着她的身后看去，方默然这才看到了另外几个穿着校服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正站在路边缩成一团，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快去啊，不是想要他微信吗”

　　他隐约记得这是自己之前经常去打篮球的高中校服。

　　校园霸凌吗，这是方默然的第一想法，这种场面他也见过，第一次还是初中，当时有个女生长得太好看反而成了被孤立的对象，而方默然是少有地站出来说话的优等生，他对霸凌的抵制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帮过很多学生，但说来讽刺…… 他走向社会后，社会上的霸凌却没人能帮他埋单，虽然这并不影响他现在还是选择当一个干净而纯粹的人。方默然不顾她身后一群女生的挤眉弄眼，俯下身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生

　　“你是想加我微信吗”

　　方默然已经26了，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年音，温柔又坚定。如果她真的被霸凌了，他希望她能说出来。眼前的女孩显然没有预料到方默然靠近的举动，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脸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晓晓加油哇！”

　　之前那一群女生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用手比出喇叭的形状，不顾行人侧目，咧嘴笑着，大喊着给这名加晓晓的女孩打气。大概是受到了她的带动，身边的女生也纷纷做出加油鼓劲的姿势，手握成拳，灼热的日光落在她们眼睛里，变成一汪湖水上的波光。

　　“我们晓晓不差的！”

　　一个清凉的声音在一众嘈杂声中脱颖而出，晓晓受到同伴们的鼓舞，也卯足了劲对方默然点了点头

　　“嗯。”

　　方默然看着眼前高中女生们打闹嬉戏的场景，心里怅然，校园生活已经离他很远了，但每次只要再看到那些穿着校服的影子，人就能被轻易地拉回年少的莽撞中，好像还能和以前一样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不是霸凌，真的太好了。

　　方默然难得的笑了笑，接过女孩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微信，还给女孩的时候又回到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一脸郑重地说

　　“但是我不谈恋爱，这样也可以吗”

　　方默然喜欢把所有的话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他没有忽悠人家，自己的确不谈恋爱，因为他需要的爱和尊重太多了。此外，一想到自己石沉大海的求职信，还有下周大概率也没什么着落的试镜，谈恋爱的确离他太遥远了。再说了，耽误女高中生这种事，他实在也干不出来。

　　方默然的眼睛很亮，墨色的瞳孔和他的黑发很相称，他不喷香水，只剩下洗衣粉的薄荷味，在纺织物上久未散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帅！！”

　　“太1了，太1了，难怪班里还有男生喜欢他啊”

　　“这怎么可能是26的哥哥，这是我16的初恋啊！！”

　　显然那一群女生被方默然俯身递手机的动作迷住了，一片尖叫，面前叫晓晓的女生笑容灿烂，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她开心地说

　　“没事的！谢谢哥哥。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你放心吧。”

　　说完晓晓便迅速地转身拉着她的小姐妹一顿跑，方默然看到她们跑到街角的时候，那个晓晓高兴得原地跳了好几下。如果加个微信就能让她高兴好几天，这样的举手之劳，方默然很愿意做。

　　走回小区，斑驳的墙皮在日晒下更是显得摇摇欲坠，原本应该是雪白的墙体，如今早就变得深浅不一，好几个老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乘凉，偶尔还能看到灌木丛中的小猫警惕地观望。

　　这是个离市区很远的老小区，为了自己的作息不影响室友，在考虑自己经济实力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方默然的最优解了，虽然偶尔通勤到市内很费劲。

　　还没走到单元楼下，方默然就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小方回来啦，这天气热的真快”

　　是住自己单元楼地下的张阿婆，年纪都85了，身子骨倒挺硬朗，走路也算稳健，就是命不好，儿子不到三十就坠楼死了，老伴也在去年因癌症去世，如今她总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悠。

　　“是啊，阿婆您别在太阳底下走了，一会儿该中暑了，垃圾桶旁边那几个纸箱子我帮您搬。”

　　方默然加快了脚步，熟练地将几个废弃的纸箱子摞在一起，一把搬起，朝地下一层走去。这基本成了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也成了他和张阿婆的默契，只要他不用去外地试镜，张阿婆总是会听他话，乖乖等他回来再捣腾那堆纸箱子，他不在的时候就只是守在边上，生怕被人抢走了。

　　走入地下室，气温骤然下降，凉快了许多，方默然感到一阵舒爽。

　　“小方喝杯冰水再走吧，我冰箱里给你留了”

　　张阿婆自从知道自己不管春夏秋冬都喝冰水，就总是在冰箱里备着，方默然一开始总会客气几句，自从发现自己回回过来冰箱里都“碰巧”有冰水后他才明白，哪有那么多碰巧。后来方默然也不再拒绝了，张阿婆人老了，总得惦记着什么，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惦记了。

　　一杯凉水下肚，方默然彻底不觉得热了，擦了擦嘴，听着张阿婆念叨

　　“你说你，长得这么帅，又是做演员，怎么都没个女朋友啊”

　　方默然笑了，其实他之前一直以为老人家都挺一本正经的，直到后来发现小区里上至保安大爷，下至阿猫阿狗的爱恨情仇张阿婆都研究的一清二楚，每次想到这里方默然都觉得，像张阿婆这么八卦的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热闹。面对张阿婆的这个问题，方默然向来都只有一个回复

　　“阿婆，我真的找不到，不骗您。”

　　张阿婆听罢就摇了摇头，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拿走了桌上的空杯子放到厨房水槽里，又缓缓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目之所及是一面发黄的墙，墙上有个带着防护栏的小窗户，这个小窗户从室外地面能看到，方默然之前路过的时候就经常想透过这个窗户能看到什么。直到他第一次来了张阿婆家里，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原来地下室的窗外就只能看到一堵灰墙。

　　“如果一直是一个人也挺好。”

　　张阿婆幽幽地说道，方默然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这话不仅是说给他听，更是张阿婆在说给自己听。一开始他并不是很理解，直到后来慢慢听张阿婆的故事，听她当时和老伴恋爱的欣喜，听她初为人母的紧张，再到听她用再平静不过语气说到儿子的死，以及老伴的离去，现在她一个人陷在尘世里，不比来的时候多什么，方默然开始理解她的意思。

　　比起冒着失去的风险，投注自己的全部感情，是不是反而一直无牵无挂，来得更洒脱呢。

　　方默然还没来得及张嘴安慰张阿婆，她又恢复了之前正常的表情，仿佛刚刚说那番话的不是她，眼睛弯弯地，笑着说

　　“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呀小方？我和那群爱打麻将的说我认识演员，她们都不信，切”

　　方默然本来想说自己是演电影的，电视上看不到，后来想想，张阿婆也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在荧幕上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演绎一个故事，而不只是做别人故事里的过客。

　　“会看到的，阿婆”

　　方默然回到了闷热的家，家里空调坏了，一直没人来修，晚上躺在凉席上，却无半点睡意，只能靠窗外偶尔的小风换得片刻松弛。

　　他睁着眼睛瞪着无边的黑暗，白天张阿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是不是能在有生之年真的登上荧幕，他所做的一切都感觉在偏离，坚守住的只有原则和底线。方默然想到下周那几个试镜，全都是小配角，最后会不会播出来都不一定，但他是最没有权利埋怨的，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当时拒绝那个人的时候，自己不就已经做好这种觉悟了吗。

　　人总得生活，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要做理想主义的殉道者，捉襟见肘的感觉也让人失去了全身心投身艺术的闲情雅致。

　　方默然又焦虑地拿起手机，翻着自己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投的各种简历，一遍遍刷新微信和邮箱，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仿佛连广告商都忘了，互联网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刚准备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入睡，方默然感觉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