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妻》轻功难求

35、陆续回营 冬日山

　　冬日山涧的潜溪清冽寒凉，两岸衰草枯黄，薄薄的寒气凝在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溪水不算深，水底圆润的青石清清楚楚，几尾小鱼贴着石缝缓缓游动。
　　金逸轩挽起宽大的袖口，蹲坐在溪边平整的青石上，半边身子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冰凉的溪水中。刺骨的冷水漫过指尖，他却神色沉静，耐着性子，一点点在石隙间缓缓摸索，动作轻缓，生怕惊走藏在石下的游鱼。
　　一旁的竹鱼篓搁在岸边长草间，里头有着一条巴掌大小的鱼。
　　轩辕灵蹲在身后的干石滩上，一点儿也坐不住，一会儿踮脚探头望向水面，一会儿来回小幅度挪动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金逸轩浸在水里的手背，眉头轻轻皱着。
　　“溪水好冷啊。”轩辕灵小手撩了下水小声嘟囔。
　　金逸轩头也没抬，轻声应道：“冬日水寒，鱼都躲在石窝里，安静些，别出声。”
　　轩辕灵立刻捂住嘴，屏住呼吸，安分了一瞬，没过片刻又忍不住开口：
　　“摸到了吗？”
　　“还没有。”金逸轩动作极轻，指尖慢慢拂过一块青石下方，“鱼儿很警觉，动静大一点就会逃走。”
　　轩辕灵攥着怀里叠好的干布，眼巴巴望着，“你的手都泡红了。”
　　“无妨，还能再摸一会儿。”
　　“别硬撑呀。”轩辕灵蹙着眉，小声劝他，“要是冻出冻疮可怎么办？”
　　金逸轩微微侧过头，眉目温和：“再捕两条便上岸。”
　　轩辕灵抿了抿唇，乖乖闭上嘴，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片刻，水里一动，金逸轩指尖微微一扣。
　　“抓住了？”轩辕灵压低声音，一下子绷紧身子。
　　“有了。”金逸轩屏息，缓缓收拢手掌，指尖拢住一尾滑溜溜的小鱼，稳稳抬手，将鱼放进篓中。
　　哗啦一声轻响，小鱼在竹篓里蹦跳起来。
　　“抓到了！又抓到一条！”轩辕灵眼睛一亮，忍不住小声欢呼。
　　金逸轩淡淡弯了弯唇角：“运气尚可。”她再次伸手探入溪水。
　　轩辕灵立刻道：“还要继续吗？”
　　“再试一次。”
　　“那我离远一点，不打扰你。”轩辕灵往后退了两步，缩着肩膀站定。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轩辕灵又忍不住小声问：“没有了吗？”
　　“这一片鱼少了。”金逸轩缓缓收回手，指尖冻得泛白泛红。
　　轩辕灵立刻快步上前，把干棉布递过去：“快擦擦手！”
　　金逸轩接过布巾，慢慢擦拭湿漉漉的手掌。
　　“别再下水了。”轩辕灵仰头看着他，语气软软的，“篓里已经有两条了，够吃就可以。”
　　金逸轩擦干净手，低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男人：“你很怕我受凉？”
　　“嗯。”轩辕灵认真点头，“冷水刺骨，一直泡着身子会受寒。”
　　闻言，金逸轩的嘴角就没放下过，“那你等我会，我把鱼处理下，一会上去烤鱼吃。”
　　将袖口放下，提起竹篓，开心道，“那就不捞了，处理一下鱼，我们去岸边生火烤鱼吃。”
　　轩辕灵立刻露出笑意，那我去检点干树枝准备生火。
　　金逸轩一边给鱼开膛破肚，一边应了声“好。”
　　岸边
　　拢起一小簇篝火，火苗噼啪跳跃，驱散旷野的寒气。金逸轩利落收拾好河鱼，削了木枝穿起，架在火堆上方慢慢转动。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淡淡的焦香缓缓漫开。
　　轩辕灵挨着篝火坐下，拢紧毛绒绒的衣襟，把冻凉的双手凑向暖意融融的火光，神色安静，少了方才的活泼雀跃。
　　金逸轩一边缓缓转动木签，一边低声道：“风大，往火边靠些。”
　　轩辕灵轻轻“嗯”了一声，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许久，才幽幽开口：“金逸轩，我不想骗你……，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先驸……。”
　　转动木枝的动作顿了一瞬，这还是第一他叫自己的名字，往日里都是鄙夷的叫唤“胖子”的。
　　金逸轩没有回头，声线平静淡然：“我明白，相伴一场的过往，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不是舍不得放不下旧人。”轩辕灵垂着眼睫，指尖轻轻绞着衣摆，声音低落，“只是那些往日的日子刻得太深，总会冷不丁浮上心头。当初我也是被母皇逼急了，草率的点了你为驸马。这些日子，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我怕我心里还装着旧事，委屈了你。”
　　金逸轩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微蹙的眉眼上：“我从来没有强求过你忘去过往。”
　　轩辕灵抬眼，眼底带着忐忑与不安：“可我已经想好了，要同你好好过日子。我想把前尘慢慢放下，一心一意陪着你，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可以等。”金逸轩缓缓开口，“只是你为何突然跟我讲这些？”
　　轩辕灵拢了拢衣襟，看着翻转的鱼儿缓缓的说道：“以前我嫌弃你碍眼，你就会乖乖的躲远；我看着你来气要揍你，你不跑也不求饶，任由我把你打的鼻青脸肿。可自从肖十一进了慎德院，我发现你，脸皮厚了，我越是嫌弃你，你就越粘着我；我揍你，你还冲我撒娇，这些都是肖十一教你的吧。”
　　火光映着金逸轩微胖的脸颊与清淡的眉眼，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过了片刻才低声缓缓开口。“不全是老大教的。”
　　金逸轩慢慢翻动架上的烤鱼，滋滋的油响填满短暂的安静，“从前我一味退让，是因为君臣有别。我以为顺着你的性子，让你不动怒，便是我作为驸马的本分。”
　　轩辕灵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而老大告诉我，夫妻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一味躲避退让，换不来安稳的日子。”金逸轩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也没有怨怼，“她让我脸皮子厚点，要跟街边的地痞流氓好好学学，怎么死皮赖脸、死气白赖缠着男人……”话说着，金逸轩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学的还成吗？”
　　轩辕灵抿了抿唇，心里乱糟糟的。这段感情是按头硬接的，自己把气都归结到这个女人身上，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可她还是一心想靠拢自己，不管是以前笨拙的行为，还是现在受人调.教过的作为，都让人细思而暖心。
　　“胖子，是我从前对你太凶了。”轩辕灵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局促，“是我自己情绪不稳迁怒于你，肆意撒气。你明明可以不用忍。”
　　“可你是皇子，更是我的夫君，忍让你都是应该的。”金逸轩淡淡一笑，浅淡而温和，“与其一直隔着距离冷冰冰相处，我更想试着走近一点。”
　　轩辕灵望着跳动的篝火，心里五味杂陈。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别人顺从，从来没有人这样安静地、固执地不肯退开。
　　“胖子，以前都是我不好……。”少年低声呢喃，“一边贪恋你安稳温和的陪伴，一边又放不下旧心结，只能把这些不安发泄在你身上，以后……不会了。”
　　金逸轩侧眸看向他，目光柔软沉静：“好，我也会努力减肥，变成你心里期许的模样。芝兰玉树、文雅端方。”
　　闻言，轩辕灵忍不住捂嘴轻笑，调侃道：“就你？还芝兰玉树、文雅端方？”突然想起好好培养感情，只能憋住笑意，放下小手道，“芝兰玉树，你还行。就文雅端方……”
　　“哎！”金逸轩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摆摆手道，“笑吧、笑吧，都被笑惯了，我不生气。”
　　“怎么就被笑惯了？我也没笑你几次啊？”轩辕灵灵光一闪，小蛮腰立了起来，“怎么，在外面有人笑话你！谁？”
　　“我不在意那些的。”看着比往日里鲜活了几分的男人，金逸轩笑着撕下一小块温热的鱼肉，递到他面前：“来，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这怎么行？我的女人，只能我欺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露骨的话，那百丈气焰顿时灭了下来。
　　金逸轩把考好的鱼塞进低垂脑袋的男人手里，轻轻柔柔的在其耳边道：“夫君的心意，为妻收到了。”
　　闻言轩辕康也不扭捏，直直的看着金逸轩道：“胖子，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对你好的。”
　　“好。”金逸轩淡淡勾起一抹浅笑应道。
　　不多时，另一条鱼肉也烤得金黄焦脆，香气四溢。两人分食着温热的烤鱼，没有再多言语，安静的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没多久便向西倾斜，寒风吹过营帐旗幡，猎猎作响。外出进山狩猎的女皇队伍，带着一整天收获的猎物，浩浩荡荡折返狩猎大营。兵士们忙着清点野味、安置车马，不多时便一切安排妥当。
　　轩辕凌墨身披厚重的暗紫貂裘，站在主营门前的空地上，听着霍骁的禀报。
　　“皇上，昨日夜青泽将军脚踝负伤，今日无法起身主持巡防，是他的妻主肖十一替他点兵出去巡营的。几位皇子与随行男眷今日在附近设陷阱，捕些小东西都玩的很开心。”
　　指尖轻轻拢了拢身上貂裘领口，轩辕凌墨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那丫头护夫倒是护的紧。”
　　霍骁闻言也是抿嘴轻笑，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把男人当宝一样护的女人。
　　“夜青泽的伤势如何？”
　　“回皇上，夜家军医顾惜之说无碍，休养两三日便能痊愈。”
　　轩辕凌墨抬眼望向皇子营帐的方向：“十皇子今日可有闹脾气？”
　　“驸马听说巡营的是肖大娘子，便安心的带着十皇子去溪边捞鱼了。”霍骁看了看天色道，“看时辰，也该回来了。”

　　她眉梢微扬：“哦？这么说，那老大和小四应该也不会在营里呆着吧。”
　　“是的，大伙都是在肖大娘子出营后，陆续离开的。都带足了侍卫，只要不走远，这方圆一里之内都是安全的。”
　　“看来，把肖十一丢进慎德院是正确的。朕那几个驸马，怕是在里头待不了多久。”
　　肖十一的言行正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几位驸马，只要自己儿子是拎得清的，不再任性妄为，那这日子肯定过的比一般男子幸福。
　　正想着，远处传来几道轻柔说笑，寻声忘去，倒是一番温馨的场面。
　　邢旷润稳稳将轩辕倾负在背上，步履轻快，半路正巧遇上金逸轩与轩辕灵，四人并肩慢行，说说笑笑朝主营大门走来。
　　四人远远就见女皇轩辕凌墨站在营前，便加紧了几步。邢旷润走到女皇跟前才把轩辕倾放下，四人一同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皇。”
　　轩辕凌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邢旷润与自己大儿子身上，“老大家的，这营前道路平整，何故一路背着倾儿？”
　　邢旷润把人放下后，便轻轻的扶着轩辕倾，闻言才行礼回话道：“回母皇，倾儿脚上生了冻疮，走久了就会有些痛痒。儿臣背着倾儿，他便能爽利些。”
　　轩辕倾脸颊微微泛红，双臂轻轻搭在邢旷润胳膊上，指尖下意识攥紧对方衣襟，声线温软，“劳妻主受累，一路辛苦。”
　　“夫妻之间，何须客气。”邢旷润侧过头，目光柔得能浸出水，轻声回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温柔。
　　轩辕凌墨看着二人与往不同的相处模样，又转眸看向一边的轩辕灵与金逸轩。
　　轩辕灵一接触自家母皇的眼神，下意识的就用脚把鱼篓踢到身后，努力的想维护一下自己皇子的矜持。
　　看着儿子幼稚的举动，轩辕凌墨都没眼看了， “小四，你们这是抓鱼去了？”
　　闻言，金逸轩拱手行礼道，“回母皇，今日难得出太阳，儿臣就想着带灵儿去溪边散散心，顺手摸了些鲜鱼。”
　　“看来，你俩相处得还算顺心。”
　　轩辕灵耳尖泛起浅红，不再似从前那般淡漠，侧目看向身侧的金逸轩道“母皇，昔日是儿臣的不是，是儿臣心气不顺，屡屡迁怒于妻主。今日，我们一同捞鱼，确实玩的很开心，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不再让母皇费心。”
　　金逸轩垂眸望着自家男人，这是真转性了？竟然叫我“妻主”？
　　这声妻主，不禁让一边的邢旷润与轩辕倾讶异挑眉，更让轩辕凌墨感到意外。这孩子今日看着眉目疏朗，似乎轻松了许多，想来两人不止是去捞鱼了这么简单。
　　“我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不少啊！”
　　轩辕凌墨话音才落，就听见自家老四的大嗓门传来，“大哥，四哥，快来看，我们逮到了三只兔兔！”
　　轩辕康是个活泼的，只是常年被宠坏了，性子才刁蛮骄纵了些，并有着很强的优越感。因此，他也是唯一一个不会扭扭捏捏、小儿郎作态的皇子。
　　闻声，四人转身望去，就见轩辕康跑在众人之前，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的、还会乱动的大布口袋，而常青航紧紧跟在他身后护着。
　　待两人看清四人之后，还有一个女皇在，刹车都来不及了。眼看着轩辕康就要摔个狗啃泥，常青航长臂一伸，把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
　　“小心点！”常青航在男人耳边低语，“别让你哥看了笑话。”
　　闻言，轩辕康立刻站好，理了理衣襟，然后抓起常青航的大手就走，“快走，母皇回来了，我们邀功去。”
　　等走近了，轩辕凌墨才发现这两人有些“风尘仆仆”，“你俩这是去泥里打滚了？”
　　“回母皇，我们今儿设陷阱捕兔子去了，一共抓了三只呢！”
　　轻轻推开儿子竖在自己面前的三根手指，轩辕凌墨的眼神沉了沉，这老四还是如此聒噪且没规矩。
　　看着母亲不善的眼神，轩辕康才后知后觉的收回爪子。
　　常青航见自家小东西吃瘪，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不由上前拱手道，“儿臣见过母皇。今日天气晴好，儿臣想着康儿难得出府，就带他出去玩耍了。”
　　“没错，设陷阱捕猎比射箭狩猎好玩多了。”轩辕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拉着轩辕倾和轩辕灵，三颗脑袋聚一块道，“大哥，四哥，给你们挑，咱三人一人一只。本来我想烤着吃来着，但是看着它们又肥又可爱的，就想着拿回来分着养。”
　　邢旷润、常青航以及金逸轩看着自家人围在一块选兔子，完全忘记面前还有一个皇上在，不禁满头黑线。
　　远处山林道口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