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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军回营   远处山 ...

  •   远处山林道口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夕阳悬在远处连绵林梢之上,冬日落日霞光浓烈厚重,漫天金红霞光铺满半边天空,凛冽寒风卷着细碎枯叶在空中轻扬。落日巨大的光晕悬在队伍后方,逆光之下,一行人身影都被拉得又细又长。
      肖十一一马当先行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红色战袍在冬日萧瑟的景色里格外醒目,落日余晖为衣摆和肩头镶上一圈耀眼的金边,高束的长发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后一纵十人飞骑而归,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为首那道挺拔身影身上。
      一路在外奔波巡查,衣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寒气,却丝毫压不住她身上沉稳凌厉的气场,在漫天苍凉又壮阔的冬日晚景里,周遭一切都成了陪衬,唯独她身姿耀眼夺目,一眼望去,画面既有马踏而来的硬朗,又有落日霞光独有的唯美。
      在外围哨点全部排查完毕,确认没有野兽与大型凶兽活动的踪迹,肖十一才带着队伍折返大营,打算和留守兵马交接换班。
      行至营门近处,肖十一看见了众人,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抬手简单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寒气,迈步上前,对着女皇从容躬身行礼。
      女皇目光落在霞光之中那抹亮眼的红色身影上,神色平静,“肖十一,巡营一路辛苦。霍骁已经跟我说了,夜青泽腿脚不便,今日大营巡防全靠你调度,安排得妥当。”
      肖十一躬身回话:“这些是臣妇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肖十一,昨日朕看你身手敏捷,战力不减当年,你……有没有想过重返军营?”
      肖十一略一思忖,如实回道:“多谢陛下赏识。臣妇有伤在身只能短战,无法适应战场长时间的厮杀。再者,臣妇已经接手夜家掌家权,不宜再出现在军营了。”
      轩辕凌墨轻轻点头:“既然如此,朕不勉强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救驾有功,该赏!要不,朕提前让你出慎德院吧,怎样?”
      肖十一神色沉稳,再次抱拳道:“回皇上,臣妇进慎德院是替夫领罪,期限没到便出去,怕又得传出不少闲话,有损我夫君名声。臣妇觉得,还是待到期满再出慎德院为好。”
      轩辕凌墨眼中添了几分认可:“你事事顾着夜青泽,这份心思倒是难得。既然不愿提前出慎德院,那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肖十一抬首,诚恳说道:“之前皇上赏给臣妇一块城郊地皮。臣妇去看过,旁边还有一大片荒地,恳请皇上将这片荒地赐予臣妇。”
      “那时一片荒地啊。”轩辕凌墨略感意外:“而且土质一般,开垦起来也费事,你要来做什么?”
      肖十一站直了身子,缓缓开口道:“皇上,臣妇是想把这片荒地开垦出来,建一个烈属村。”
      烈属村?轩辕凌墨微微挑眉,静静听着,“继续。”
      “是这样的皇上,我夜家军有不少将士战死,家中只余夫君、老人和年幼孩子,家里没有能撑腰的女人,常常受人欺辱。有的无赖瞧着人家孤弱,上门抢粮,秋后肆意讹诈;还有些地痞,见年轻的遗夫无人庇护,言语轻薄、百般调戏。院墙低矮,冬日储存的柴炭粮食,时不时还会被人偷走。这些男子身子单薄,无权无势,受了委屈也无处申诉,只能默默忍受。”
      肖十一语气沉缓,说得十分平实。
      “若是将荒地划归于臣妇,慢慢开荒整地,修建屋舍,把这些阵亡将士的遗夫、孩童都聚拢过来同住。大家聚居一村,守望相助。夜里有残兵退伍兵士巡逻照看,歹人不敢随意上门。年轻遗夫身边邻里相伴,也少了旁人肆无忌惮的骚扰。地里开垦出来,人人都有田耕种,靠着自己双手糊口,不必再任人拿捏。”
      轩辕凌墨听罢,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原来你心中是这么盘算的,朕只道你是想为自己挣些利益,未曾想你一心惦记着那些沙场亡魂的家眷。”
      “女子抛头颅守家国,她们的家人不该落到这般境地。”肖十一躬身一礼,“臣妇能力有限,能安置多少人便是多少人,只求他们能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不用终日惶惶不安。”
      轩辕凌墨缓缓颔首:“你的请求,朕准了。后期建村、开垦所需的木材、谷种、农具,朕也会酌情予以帮扶。”
      肖十一心中一宽,单膝跪地行礼:“臣妇谢皇上恩典。”
      一旁的几位皇子与驸马安安静静听着,心中各有感触。
      邢旷润小心扶着腿脚不便的轩辕倾;轩辕倾轻轻叹气,面露恻隐。轩辕灵下意识往金逸轩身侧靠了靠;平日里爱吵闹的轩辕康也收起了嬉笑,默默攥紧常青航的手。
      寒风卷着枯叶在营门前盘旋。
      “起来吧。”轩辕凌墨环顾众人,温声吩咐:“天色已晚,外头寒气越来越重,你们各自都早些回营帐。明日,旷润与你们两个,一起陪同皇子参加祭祀。肖十一,你也早些回去照料夜青泽吧。”
      “是。恭送皇上。”
      “恭送母皇!”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等女皇离开,肖十一挺直腰背,看着面前的六人,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今日玩得可开心?”
      轩辕康率先上前,晃了晃手里装兔子的布袋,兴致勃勃:“开心啊!我们挖陷阱逮住三只野兔,正说好我、大哥、四哥一人一只。”
      肖十一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上,笑着竖起大拇指:“十皇子好身手。”
      “哪有。”轩辕康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瓜子说,“这些都是妻主抓的。”
      “妻主?”肖十一抬眸看向常青航。常青航亦望向她,冲着她淡淡一笑。
      转眼,肖十一目光落在轩辕倾攥着邢旷润的手上,看来这一对也有进步呢。
      邢旷润察觉到肖十一的视线,看向爱人挽着自己的手,声音柔和道:“倾儿多走了几步,冻疮有些痛痒。”
      “冬日风寒,男子身子偏弱,确实容易生冻疮。”肖十一思索片刻,开口道,“我知晓一个古方,等我寻齐药材,调配冻疮药膏。坚持涂抹,不光能消肿止痛,来年冬天也不容易复发。”
      轩辕倾眼睛一亮,温顺道谢:“若真是如此,那就劳烦十一娘子了。”
      肖十一弯唇点头,眸光最终落在他蒙纱的脸上,又补充一句:“大皇子若是信得过我,你脸上反复发作的痘疮也是能够根治的。药膏我已配好,一共四罐。这次我就带了一罐自己用的,若皇子不嫌弃,我的先给您试试。”说着撩起自己的刘海,把脸凑近了些,“看,绝对不留痘印。”
      轩辕倾一愣,下意识凑近仔细看了看:“真的没有印子!”随后眨着亮眸望着肖十一道,“十一娘子,我不嫌弃的、不嫌弃!”
      “行,一会我让苍祈给您送去。”肖十一垂眸想了想道,“我再给你一个药方,回府后外敷内调,好得更快。”
      “好,多谢十一娘子。”轩辕倾眉眼弯弯,纵然面上蒙着轻纱,单单一双眼眸,便能窥见主人容貌俊秀。
      胸口的闷痛似乎更加严重了些,肖十一忍不住捂了捂心口。
      轩辕灵眼尖,立刻弯腰捡起鱼篓递给肖十一,“十一娘子,这是胖子摸的鱼,你拿去炖鱼汤好好补补。”
      肖十一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鱼篓,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湖水腥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适,轻声道谢:“多谢四皇子费心。”
      常青航留意到她脸色微微泛白,缓步上前,眉头微蹙:“十一,你可是旧伤复发?”
      肖十一轻轻摇头,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无妨,昨日屠狼动作大了些,回去歇息片刻便好。”
      轩辕康这时也察觉到不对劲,收起了方才嬉闹的模样:“要不要传太医?我让人去传!”
      “不必紧张,无碍。”肖十一缓了缓气息,目光扫过几人,“今晚有篝火晚会,你们玩的开心些,我就不出来了。”
      “好,你好好休息。”邢旷润与常青航都是习武之人,肖十一的反应很不寻常,应该是心口的贯穿伤被牵动了。
      贯穿伤本就难养,外皮看着早已长合,体内贯通的创口却没有彻底长牢。一旦劳累或是受到刺激,内里的伤处便会隐隐作痛。
      肖十一微微颔首,辞别众人,转身缓步走向夜青泽的大帐。心口旧伤隐隐泛起闷胀的痛感,步伐沉稳缓慢。她抬手正要掀开厚重帐帘,帐内飘出的话语清清楚楚撞入耳畔,肖十一指尖骤然停在半空,默然立在暮色笼罩的帐门外,静静听着,没有迈步进去。
      帐内尚未点亮烛火,夕阳余晖顺着布帐缝隙流淌进来,在地面铺开一道道狭长光影。晚风穿过帐幔,荡起细碎的簌簌声响,衬得帐内气氛愈发沉郁。
      夜重楼端坐在木凳之上,望着软榻边垂头静坐的夜青泽,长久沉默之后,缓缓开口:“这么说,十一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了?”
      “嗯,妻主全都知晓了。”夜青泽面色惨白憔悴,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揪紧身下薄毯,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惶急。
      坐在榻尾的夜青晴猛地心头一沉,只觉得一阵心慌,仿佛天都要塌下来,连忙追问:“那……大嫂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大发雷霆?”
      “那会儿妻主脸色铁青,半句话也不肯多说,转身径直离开。”回想顾府那日的场面,夜青泽仍旧心有余悸,手掌不安地摩挲被褥,“我顾不得身上针灸过后的酸痛,慌慌张张一路追赶回将军府,却看见她已经收拾行囊,是当真打算离开。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遍遍认错讨饶,耗了许久,她才勉强愿意留下。”
      “十一竟动了出走的念头?”
      夜重楼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起来。她十分了解肖十一的性情,外表克制从容,骨子里自有一份傲骨,绝不肯容忍枕边人的刻意欺瞒。她心底隐隐生出忧虑,轻声自语:“我一直担心此事。以她的性子,若是心结难解,恐怕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届时当真会决意休夫。”
      夜青泽肩头微微一颤,声音闷沉沉的,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母亲,阿晴,我心里一直在想,若是等回府了,我诚心受罚认错,妻主会不会慢慢原谅我?”
      夜青晴稍稍思索,轻声宽慰:“二哥,我觉得未必没有转机。今日大嫂不是还替你巡营去了吗?若是心里半点情分不剩,根本不会再管这些。”
      “巡营归巡营。”夜重楼缓缓摇头,语气并不乐观,“十一做事向来公私分明。她顾着军中事务,是守着本分,不代表心底的疙瘩就能轻易化开。她暂且留下,更多是念着往日情分,可欺骗这件事,最伤人心。”
      夜青晴抿了抿唇,低声道:“可大嫂没有直接把话说绝,也没有立刻提出和离,这总归是一丝希望。只要二哥往后事事坦诚,不再有半分隐瞒,慢慢弥补,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夜青泽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懊悔:“我当初就是太害怕了。怕她知道我孕胞受损,难以生育,心里看轻我,才一直瞒着这事。我一心想着治好之后再坦白,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般地步。”
      “错就错在你从一开始就选择瞒着。”夜重楼语声沉重,“不止是你,还有我们……。若十一知道了,那在她眼里,就是咱们一家人在联手欺瞒她。这份隔阂,远比你身子的伤病更难化解。”
      夜青泽垂着头,指尖用力绞着身下毯子:“往后我再也不敢了,只盼她还能给我一次机会。”
      帐外,肖十一静静立在暮色里,将这番对话尽数收入耳中。心口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原来全家都知道这事,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肖十一静静站了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她不再迟疑,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帐帘。
      布帘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帐内三人话音骤然中断,齐刷刷转头望来,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夜青泽看见门口的人影,呼吸猛地一滞,慌忙站起身,眼底迅速涌上慌乱:“妻主……”
      夜重楼神色一敛,坐直身子,眉宇间掠过一丝局促。夜青晴更是手足无措,慌忙起身,不敢直视肖十一的双眼。
      落日柔光落在肖十一身上,她面上十分平静,不见怒火,也没有冰冷的斥责。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淡然,让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肖十一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清淡,清晰地响彻营帐:“方才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夜青泽喉结滚了滚,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妻主,我们……”
      不必急着解释。”肖十一轻轻打断他,神色依旧平平淡淡,瞧不出喜怒。
      夜青泽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堵得严实,只能不安地望着她。
      肖十一缓缓开口:“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都知道青泽孕胞受损偷偷求医针灸的事,却同心协力的瞒着我。”
      她视线慢慢扫过夜重楼与夜青晴,最后落回夜青泽身上,“我心里明白,你们是顾及他的脸面,怕我得知实情后心生嫌弃。可你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在你们眼中,我便是那般看重子嗣、容不得缺憾的人。”
      夜重楼面露愧色,低声道:“十一,是我们想当然了,只想着顾全青泽,忽略了你的感受,委屈你了。”
      夜青晴攥紧衣角,垂着头不敢抬头:“嫂子,对不起,当初我不该答应帮大哥隐瞒。”
      夜青泽声音发哑,掀开毯子作势要下地的样子,“妻主,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胆小自卑。我害怕失去你,才想出这样的法子,不关母亲和阿晴的事。我一心想着悄悄治好,再同你坦白,谁知谎言越拖越大。”
      “能不能生育,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肖十一语气平缓,字字真切,“真正让我难受的,是这份提防。夫妻本该彼此交心,有难处一同承担,可你遇事第一反应却是瞒着我。一家人守着同一个秘密,唯独将我蒙在鼓里,回想起来,我像个外人。”
      “我知道错了……”夜青泽鼻尖发酸,伸手拉住肖十一的战袍,“妻主,你不生气了好不好?”“不好。”肖十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夜重楼,“今日母亲在此,有些话我便当众说透亮。我不会一时冲动提和离,军营、府中的差事,我照旧打理妥当。往日情分我不愿彻底斩断,今日我当着母亲、阿晴的面,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看向夜青泽,语气郑重:“仅此一次。往后无论大事小事,不许再有半分隐瞒。若是再有一次欺瞒,不必再多言语,我们之间就此结束。”
      夜青泽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好,我应!我一定会珍惜这一次机会。”
      夜重楼闻言心中狠狠松了口气,转头沉声叮嘱夜青泽:“你听见了?十一肯松口,是念着多年情分。倘若日后再起心思有所隐瞒,我也不会再护着你。”
      夜青晴连忙附和:“我……我也是,日后我和三妹一样,只听大嫂的!”
      肖十一轻轻挣开他拉扯战袍的手,神色依旧淡静,不见半分缓和。
      “机会我给了你,可不代表心里的疙瘩一下子就能散去。”
      夜青泽眼底刚升起的光亮,慢慢沉了下去,低声问道:“妻主,那……我该怎么做?”
      “不必急着讨好。”肖十一淡淡开口,“今日晚饭,我就不陪你一同用了。我直接回自己的大帐歇息,你一个人静静的好好想想。”
      这算是她给出的惩处,没有棍棒责罚,却让夜青泽心头沉甸甸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挽留,最终只颓然垂下手臂:“我知道了。”
      夜重楼在一旁看着,没有出言劝解。她心里清楚,肖十一愿意留下余地已经十分难得,这点惩罚是应当的。
      肖十一不再多言,对着夜重楼微微躬身行礼:“母亲,我先回帐了。”
      说完,她转身迈步走出营帐,步履平稳,径直朝着自己的大帐方向走去。
      帐内,夜青泽站在原地,望着帐帘来回晃动,心里空落落的。
      夜青晴小声道:“大哥,你别难过,嫂子只是一时难以释怀。你耐住性子,日后好好待她,以后会慢慢变好的。”
      夜重楼缓缓道:“你二妹说的对,你好好安分自省。信任想要重新建立,不可操之过急,来日方长,你自己安静的好好想想吧。”
      “是,母亲。”
      看着母亲与妹妹离开的背影,夜青泽深深吐了口气。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轻轻拂动帐幔。他缓缓缩回长腿,脑海里不断回荡肖十一方才说的话,心底满是愧疚,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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