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妻》轻功难求

34、冬日暖情 几人各自结

　　几人各自结伴出营，其他男眷也在侍卫的陪同下，三三两两朝着安全范围散开，营地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只剩下驻守的兵士来回走动。
　　主营大帐里，夜青泽靠在床头，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听见外面马蹄声渐渐走远，心里清楚肖十一已经带着队伍出去巡查了。
　　苍祈把桌上膳房送来的早膳端给夜青泽道：“主子，吃早膳了。大娘子吩咐过，得看着你吃光才算完。”
　　“我没什么胃口。”夜青泽摇了摇头，眉头轻轻皱着：“昨日她与狼群搏杀，身上旧伤定是牵动了，昨夜又守了我一夜，今日巡防怕是扛不住。”
　　夜青泽嘴上说着，心里越发不安，他有心想跟去看看情况，可自己脚不能沾地，贸然硬撑怕是又要惹她不快。挨打挨骂是小事，就怕她又闹着出走与和离，眼下只能耐着性子在帐里等消息。
　　另一边，肖十一带着一小分队沿着既定路线一路前行，接连走过两处哨卡，挨个叮嘱值守兵士多加戒备，重点盯着山林深处的动静，一旦发现狼群踪迹，第一时间鸣号角互通消息。这次狩猎祭祀还有一天一夜，明日上午完事了就能回城，怎么都得坚持住。
　　连着奔波了一段路，胸口旧伤一阵阵闷着发疼，呼吸稍微重一点，那种酸胀感就更明显。肖十一坐在马背上，面色依旧沉稳，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节奏，不让身旁的阿蛮看出来异样。
　　可阿蛮是肖十一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跟着她在北疆滚过尸山血河，为人谨小慎微。肖十一在军中时，阿蛮与顾胜欢时肖十一的左膀右臂，三人同吃同睡的交情。这会旁人看不出肖十一的异常，可她却感受到了身边女人微微绷紧的肩背，看见她绵长匀慢、刻意放轻的呼吸，心里顿时一紧。
　　“老大，你还好吧？”
　　闻言，肖十一抬眸看她，目光冷沉淡漠，带着一丝隐忍的厉色。
　　阿蛮被看的后背发凉，憋着嘴不敢再出声，两人身后九人更是不敢有一个多余动作，她们都是夜家军十一小队的“淬锋”队员。当初肖十一被拖进军营磋磨，半年后夜青泽见这女人依旧死缠烂打，就把她丢进夜家军营里出了名的刺头队伍。
　　这一队人，大多是市井里混野了的痞子混混，性子野、嘴巴糙，散漫惯了，没规没矩，活脱脱一群没人愿意管教的兵痞。偷奸耍滑、插科打诨是家常便饭，别的队伍都避着她们走，是整支夜家军上下人人厌弃、推来推去的累赘小队。
　　自打当年肖十一被丢进去后，用自己的铁拳锤服了她们，还在军中立了军功做了参将，正式接手这支没人肯要的烂摊子，自此一切就慢慢改变了。那会儿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觉得这群野惯了的兵，迟早要把新来的参将搅得头疼不已。
　　没有严苛苛罚，也没有一味纵容，肖十一从不拿冷冰冰的军法一味镇压，也不纵容她们散漫偷懒。操练从严，军令必守，但谁家里有难处、老幼无人照料、过冬缺衣少食，她都一一记下，能帮衬的绝不推诿。
　　这群混惯了市井、见惯了冷眼和苛待的兵痞，从来只服硬骨头，不服空架子的官长。她们不怕打骂，不怕罚跑圈，却怕有人把她们当活人看，而不是一堆只会打仗的粗鄙耗材。
　　往日里上司只会呵斥她们顽劣、嫌她们难管，把最差的苦差事全都丢给她们。只有肖十一，一边磨掉她们身上的戾气，一边肯看见她们藏在泼野性子底下的难处。从此她们给自己这个兵痞小队取名“十一”，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跟着肖十一，认真练兵，认真学习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让她们从人人喊打的兵痞变成了夜家军的“尖刀”，艰难的任务都是她们走前锋与打听消息。
　　那年，她们十一人奇袭大瑶山匪寨的土匪据点，以十一人之力端掉山寨，她们作战凶悍迅猛，打出夜家军凌厉作风，得到夜大元帅的赞许，赐名“淬锋”小队。
　　“你觉得呢？”肖十一冷厉道，“昨日，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陆沧越副队长瞧着肖十一脸色隐隐发白，勒马靠近轻语，“老大，将军让我贴身护驾……”
　　“狗男人……愚忠……”肖十一翻着白眼，在心里把自家男人骂了通透。
　　“老大，要不咱们下马歇片刻？”老九罗樵环顾四周，天气虽然冷，但四周有鸟鸣，这方面一里之内是安全的。
　　肖十一抬眼望了眼不远处的小便点了点头：“行，就地歇息片刻再走。”
　　一行人翻身下马，肖十一走到小溪边，吹着刺面的冷风，后背靠着树干站定，抬手轻轻按住胸口位置，慢慢调匀气息，缓解伤口带来的闷痛。
　　昨夜休息不足，今天又要巡防整片区域的防务，体力消耗不小，旧伤发作的感觉比预想中要强烈一些。
　　阿蛮安排警戒后走到肖十一近前低声说：“老大，剩下的交给我们姐妹几个去巡查吧，你先回大营休养，没必要亲自跑完全程。”
　　肖十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林：“不用，这些男人们难得有出来见见世面，我们既然有能力，又不费多少功夫，护着点，让他们玩个够。”
　　闻言，跃上大石的小十葛桃笑的跟朵花似的，“老大，你宠夫就算了，怎么还那么大爱呢！”
　　“这不是大爱，只是换位思考罢了。”肖十一看着面前几张年轻的脸，知道她们很难理解这些，“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你们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男人。被长辈整日约束在宅内学习琴棋书画，背诵男戒男德，稍有违逆之意，轻则一顿家法，重则就是送慎戒院。一年四季，出门连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你们受得了吗？”
　　闻言，在场的十个年轻女人都禁声了。
　　看着阿蛮等人瞬间凝重起来的脸色，肖十一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淡笑着开口，语气平静又直白：“你们一个个野性惯了，上马能出征，下营能追风，自在散漫不受拘束，自然体会不到。可深宅里的郎君们，一辈子困在四方院墙里，一举一动都要守规矩，连出门透气都是奢望。我们帮不了他们摆脱这些不公，但是……”
　　她扫过一圈沉默下来的众人，缓缓道：“我们可以尽己所能让他们快乐。就像现在，我们可以不让山野的凶险惊扰他们难得的片刻自在。”
　　阿蛮抿紧唇，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陆沧越也收起了一脸嬉皮笑脸，垂着脑袋，没了方才打趣的模样。这支天不怕地不怕、一身野气的队伍，此刻安安静静立在林间，心里默默掂量着这番话。
　　肖十一看着她们一个个都沉默了，弯了弯嘴角，靠着树干休息着。会思考的崽崽，都是有救的。
　　片刻后，肖十一稍微缓过一点劲，一行十一人才又出发巡营去了。
　　大营附近
　　冬日林间铺满层层叠叠的干黄落叶，轩辕倾没兴致再出去打猎，想着就在附近散散步。深宅里待久了，感觉出来走走心情都舒畅很多。
　　邢旷润陪着自家男人，亦步亦趋，慢悠悠地在林间闲走散心，随口说着闲话。
　　看着身旁温润的男人，邢旷润发现他眉眼松弛，没有平日紧锁的郁色，心境难得平和舒展。这样的他很吸引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邢旷润在心里反复斟酌了许久，攥了攥手心，才鼓起勇气，悄悄伸出手，轻轻牵住了男人的手。
　　邢旷润在动手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甩开的准备，可轩辕倾只是脚步微微一顿，指尖微僵，却没有挣开，安安静静地任由女人握着。
　　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外露的邢旷润，心口猛地一热，心跳咚咚地乱了节拍。她竭力稳住脸上的神情，装作不动声色，可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浅红，指尖小心翼翼地拢着那只微凉的手，步子放得格外缓慢轻柔。
　　两人就这般安静地牵着手，缓步走了一段林间小路。走着走着，邢旷润敏锐地察觉到，轩辕倾的步子越来越滞涩，眉峰微微蹙起，走得有些勉强。
　　邢旷润这才想起轩辕倾脚上有冻疮，这坑洼不平的野路，走久了定然胀痛难忍。于是她停下脚步，缓缓松开相握的手，转过身半蹲下来，放柔了低沉的嗓音：“脚疼了？上来，我背你走一段平地。”
　　轩辕倾微微一怔，愣了片刻，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俯身，安稳地伏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邢旷润稳稳站起身，两手稳稳托住他的膝弯，步伐放得极慢极稳，刻意避开地上凸起的碎石和横生的枯枝。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落叶的细碎声响。
　　沉默走了片刻，邢旷润慢慢开口，语气温和：“肖十一走前跟我说，她脸上的痘痘消退了，拿药膏是成功的。回去就给我送来，你可一定要坚持涂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轩辕倾小声应着，语气闷闷的，“邢旷润，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邢旷润放缓脚步，走得更稳了些，声音低沉而认真：“不难看，我从没嫌弃过你。十一说了，你脸上长痘，只是内……内什么失调，只要调理得当，很快就会好的。”
　　轩辕倾轻轻一顿，低声呢喃：“真的吗？”
　　“真的。”邢旷润稳稳地走着，语气笃定，“其实，就算治不好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在我心里，我的夫君心地善良，待人宽厚，对我也照顾有加，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对你照顾有加？”轩辕倾微微笑着，“我都把你送去慎德院了，你还觉得我好？”
　　“嗯，夫君的雷霆雨露，为妻的都接着。”邢旷润感觉背上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安安静静的靠在自己的肩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邢旷润，等回去了我就把你接出慎德院，我们好好过日子吧。”轩辕倾微微闭眼道，“就像肖十一和夜青泽那样……”
　　轩辕倾其实很羡慕夜青泽，对肖十一也一直很好奇，派人调查了不少事。自从那个女人进了慎德院，家里这位似乎也改变了很多，对自己似乎更有耐心了，时不时的还能整出点意想不到的糕点和小食，都挺好吃的。
　　她为了自己改变了很多，那自己也要识趣，日后一定会和夜青泽一样幸福，成为京中人人羡慕的男人。
　　“好，都听夫君的。”
　　“这么听话？”
　　“听话的女人才能财源滚滚。”邢旷润可记得肖十一说的每句话。
　　“甜言蜜语的，跟谁学的？”
　　“不用学，喜欢一个人，甜言蜜语自然就会了。”
　　轩辕倾笑弯了唇，枕在女人背上心情愉悦急了。
　　邢旷润一路缓步前行，心底一片柔软安稳，只想稳稳护着背上这人，让他不必事事拘谨、暗自敏感。

　　枯黄的草地上，常青航蹲着身子，把细麻绳折成圈套，小心埋进枯草下，只留一圈活口露在外边，又用干草轻轻掩住痕迹。
　　轩辕康蹲在一边，蜷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手攥成了拳头，看得十分认真。
　　“这样就做好陷阱了吗？”
　　常青航点点头，低声叮嘱：“轻一点，别把痕迹踩乱，野兔生性胆小，一点动静就会跑。”
　　轩辕康连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后退了几步，捂着嘴不敢大声喘气，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惹得常青航微微勾了勾唇角。
　　两人接连在几处野兔常出没的地方布好了套，便退到背风的土坡旁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草丛一阵窸窣响动。
　　轩辕康一下子绷紧身子，拽了拽常青航的衣袖，压着嗓子：“动了！那边有动静！”
　　常青航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安静：“别急，再等等。”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拉扯响动传来。
　　常青航起身走过去，果然套住了一只肥硕的野兔。他小心解开绳套，把兔子装进布袋。
　　轩辕康兴冲冲地跑过来，凑在布袋边张望，满脸雀跃：“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运气不错。”常青航把布袋收好，“再布两处，多捕一只带回营里加餐。这只毛色看着不错，给你带回去养着如何？”
　　“好呀，好呀！”轩辕康眼眸一亮，拍手叫好。
　　接下来的一阵忙碌，轩辕康全程欢快地跟着帮忙，递绳子、拢干草，忙得不亦乐乎，久居深宅的拘谨一扫而空，玩得十分尽兴。
　　忙活一阵，两人坐在土坡避风处歇脚。
　　常青航脱下外袍，披在轩辕康单薄的肩上，又摸出怀里揣着的干饼递给他。
　　林间冷风萧瑟，四下安安静静。轩辕康捧着干粮，慢慢咬着，抬眼凝望着身旁的人。
　　方才嬉笑玩乐的热闹渐渐沉淀下来，少年的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惶然。这种惶然，以前从来没有过，但自从光顾了金逸轩开的枕云书社，买了本“同心语录”之后，这种感觉会时不时的冒出来。
　　自己是母皇膝下第十子，自幼在深宫受尽万般宠爱，被众人捧在手心无忧无虑，久而久之养出了一身骄纵的小性子。平日里在宫中稍有不顺心意，便随口使唤、打罚侍从下人，行事随心所欲，很少顾及旁人的感受。
　　出嫁后，常青航始终温和待他，事事包容迁就，可自己总觉得那时应该的。可自从读了那本“同心语录”，才慢慢体会到这份温柔的厚重，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他攥着手里的干饼，犹豫许久才闷闷地开口，“常青航，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被宠坏的皇子？若不是有着皇子这重身份，是不是没人会理会我、喜欢我？”
　　常青航侧过头，安静地望着他：“想听实话？”
　　“嗯。”轩辕康垂着眉眼点头。
　　常青航咽下嘴里的饼子，很直接的点头说：“是。”
　　瞬间，少年的眼睛就红了，声音细碎又怯懦：“我知道自己的性子骄纵，平日里习惯使唤下人，凡事由着自己的脾气，一点都不懂事。”
　　冷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常青航没有打断他，静静听着。
　　轩辕康咬了咬下唇，藏着满心忐忑，小声问道：“你……会不会厌弃我？”
　　“尽说傻话。”常青航轻轻的替他拢紧肩头的外袍，语气温和而平缓：“我从未厌烦。”
　　少年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底的顾虑却依旧没有散去，又怯生生地追问：“可我一身被惯出来的坏毛病，动不动就任性妄为。日子久了，你会不会觉得累，不愿再迁就我？”
　　常青航嘴角勾起，伸手扯了扯自家夫君的脸皮子，心想着这小子还知道反思，有救。
　　“迁就不等于忍耐。以后遇到不顺心的，先在心里默数五个数，你就会冷静下来。等我回家，我们商量着办就是。”常青航缓缓开口，“你是我的夫君，我定会包容你的一切，但……”
　　轩辕康抬起眼，“我知道，不能一直仗着你的偏爱肆意妄为。”
　　常青航点了点头，“你不必逼着自己一瞬间改掉所有脾气，慢慢学着多一份体谅就够了。”
　　轩辕康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以前，宫里的人都只会顺着我，我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万事就该这样，依从我的心意。”小手微微攥紧衣襟，“往后我若是又耍小性子，你不要默默忍着，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我会好好同你说。”常青航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慢慢陪你改变。”
　　轩辕康鼻尖微微一酸，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弯了弯唇角：
　　“嗯，常青航，你对我真好。”
　　“后知后觉的家伙。”常青航淡淡一笑，“好了，别煽情了，收拾收拾，准备回了。”
　　轩辕康靠在常青航身侧，裹紧带着对方体温的外袍，咬了一口干饼，“等我吃完呗。”
　　旷野寒风萧萧，土坡避风的一隅却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