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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红(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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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起来,自己曾是前朝的一名画师。姓皇甫单名轸,原先出身贫寒,但因画技出众崭露头角。他擅鬼神,在寺院墙壁上所绘的那些,个个逼真得近乎要脱壁而出。也曾在菩提寺的院墙徒手完成佛画《净土变》,轰动京城。
最后,皇帝的兄长亲自设宴款待邀他在常乐坊赵景公寺西壁描绘地狱厉鬼惩罚罪人的《地狱变》。他答应了。
而锦,是自伊始便不离不弃陪着他的人。外人只道皇甫公子才华出众,却不知道亦不关心那些远播盛名以前的困窘生活。唯独她始终笑靥明朗伴君身侧,看他研墨调色,笔锋回转。
锦最常说:“轸,你定是最好的。”她长久地站在自己背后,却被越来越频繁慕名求画的达官贵人越推越远,攘除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直到那日。
他参加完曲江外的举办的一场夜宴,喝至微醺,步履不稳地临江而行。傍晚时分江畔盛开着的芙蓉花在将要沉入江底的瑰色夕霞中分外美好。深红的花瓣间细软的皱褶,仿佛是无数温软的笑颜,它们,在恭喜他呵。终于远离了困窘的生活,远离了连调色的朱砂与蓝草都计较锱铢的时日。
远远地看到锦掌灯而来,踽踽独行,一团鹅黄暖光照亮她的面颊与半侧青丝,发髻上面还插着他当初送给她的铜质飞凤镶石榴石簪,他曾许诺,来日,会把铜换成金,把石榴石,换做红宝石。
却在一线之间,丧失了所有的机会。他只感到有人跑过带起的风,那股风,似乎穿过衣衫,变成刺骨的薄凉,低头看,心口的位置戳出冷冷的匕首尖端。
他知道是谁。同样擅画鬼神出名的黑袍老者,吴道子。拜会之时,他刻意别开脸,眼睛里除了不屑还有躲不开的恐惧。白衣皇甫轸,是长江后浪,置他于死地的滔天巨浪,在被皇甫轸的才华淹没之前,那位老者,已然先被嫉妒淹没。宁王把画《地狱变》的重任转交皇甫轸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买杀手刺杀皇甫轸,却全然忘记这位少年与当初家境贫寒,苦尽甘来的自己一模一样。
汩汩淌出的血浸湿了雪白锦缎,那片冰凉蔓延到周身,阻止轸思考。努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却做不到,他已经看不清锦的面容。
那种在生命瞬间要完结那一刻才幡然醒悟,了解自己真正所爱,却同时又已经来不及挽回弥补的感受。……觉得太少。悔恨为什么没有在尚且拥有之时,去拥有更多,那些对自己来说真正宝贵的东西。
《地狱变》算什么,他都要记不得她明媚的笑脸了……
同僚的妒火算什么,他都要记不得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了……
贵族妇人慕名而来求画算什么,他画技何其出众,可是画了那么多帧的肖像,竟然忘记了,要为她画一幅……寻某个熏风和暖的下午,锦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圈椅里,他墨线轻勾,把她的杏眼朱唇勾进素绢,而她一定要穿那件大红百花凤纹织锦褂,因为这样看起来,会像待嫁的新娘。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
少年染血的身影软软地倒进身侧的芙蓉花丛,失焦的瞳孔,眼眶里满是泪,固执地不肯阖上。
“他去世之后没多久我也郁郁而终。大概是太想见他,不知不觉就变成妄念附在了死前还紧紧握着的凤簪里。”记忆被唤起后的锦自如地言语,可身体已不再是实实在在能够触到,凤簪代替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灵魂盈盈飘向皇甫轸,两个来自虚空的人握住了手,十指交缠。
“子钦,那卷画还余最末一笔,能不能,让我把它补完?”穆子钦微笑点头。
“不行!”在旁始终静静听着的道长突然发话,“他的躯体经过一次附身已经很虚弱,再来回他会承受不住的。”
“那么我来代替他。”靖逍把子钦扶到椅子里坐着,遂往画桌前笔直一站,因为紧张,僵硬得像块石头。自愿被附身这种事儿,他还是头一遭经历。就算日后去军营里说给下属听,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肯定就是你说的那位将军大人吧”少年皇甫轸向靠着的穆子钦眨了眨眼睛,牵起少女锦飞向齐靖逍,一个托起他的左手按住纸,另一个拨弄他满是粗茧的右手指握住极细的金勾毛笔。
纸面上的红衣女子俨然是锦,只是面颊单单缺少了唇色。
笔尖渗出淡淡的胭脂华彩,轻点成朱唇。了却了百年来的执着,也终于成全一双璧人。
但见画成的那刻,泛黄宣纸燃起熊熊火焰,将布满血雾的异界气流焚烧殆尽,轸与锦淡烟般的灵体慢慢消散。
“这是小小谢礼,请王爷和将军不吝收下。”空气里残留着带笑的余音,一小尾妖娆的火焰灵巧地翻卷,化作小兽衔起遗落的铜质飞凤镶石榴石簪,仰头吞进嘴里,张牙舞爪地朝多宝槅上原本封存皇甫轸妄念的灰白色玉壶春瓶飞去。呲啦呲啦些微响动过后,子钦和靖逍凑近了看。
燃烧的火焰在印在瓶身延展出鲜艳夺目的赤色凤凰,张开双翅似要翱翔九霄。周围环衬芙蓉花与卷草纹,生气勃勃地开枝散叶。白中交织的红发色比血更鲜艳,比霞光更瑰丽。
凤凰浴火,不为毁灭而为涅槃重生,他们,一定是去了更加遥远安定的彼方。
【“……子钦,你盯着这瓶子看个不停干嘛?!.”
“逍儿,这可是传说中的釉里红,发色最最纯正的釉里红,无价之宝啊!”
“子钦,淡定些不就是个瓶子嘛,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