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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等等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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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实验楼安静下来的时候,陈昭才发现窗外的黑暗退了。
像墨汁从水里被慢慢抽走,窗玻璃上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陈昭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还在,教学楼还在,旗杆上的国旗湿答答地垂着,地上还有昨天雨后的积水。
他们回来了。
或者说,旧实验楼把他们吐了回来。
周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了焦距。她抬头看陈昭,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还好吗?"陈昭问。
周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记起来了。"她说,声音很低,"赵雪。我记起她了。她坐我后面。"
陈昭没有说话。
"我以前……"周若的手攥着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她没来上课那天,有人问了一句,我说'没有'。我说'我没有注意到她没来'。"
她低下头。
"可我注意到了。我只是不想承认。因为大家都……我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异类。"
陈昭蹲下来,和她平视。
"现在你记起来了。"
周若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她走到讲台边上,弯腰捡起一张作业纸——那些从柱子里挤出来的名字,现在散了一地。
她一张一张地捡。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丁白因说过的话:烧掉一句,他们明天还会说一句新的。
也许对。也许不对。
但至少有人在捡。
"丁白因。"她回头。
丁白因靠在最后一排的课桌边上,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碎发垂在额前,眉眼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深。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挡住了部分光影。
"你还好吗?"陈昭问。
丁白因挑了一下眉。
"你今天问了几次'你还好吗'了?"
"你还没回答。"
"还好。"丁白因说,"比你好一点。毕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陈昭看着他,没有笑。
丁白因的笑容也收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痕迹,像墨水没洗干净。他把手收进口袋里。
"刚才那个……"陈昭开口。
"哪个?"
"你差点用的那个。黑色的。"
丁白因没有说话。
"那是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
丁白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是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东西。"
陈昭等着。
"人死了以后,如果有怨气,怨气会留在魂上。"丁白因说,"怨气越重,魂越像厉鬼。怨气用多了,就回不来。"
"你刚才差点用。"
"嗯。"
"为什么没用?"
丁白因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陈昭,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了上来。不是温柔——丁白因不温柔,他嘴毒、性子烈、做事不留余地。可他看着陈昭的时候,那种冷硬里面有一点松动,像冰面下有水在流。
"你抓着我的手。"他说。
陈昭愣了一下。
"什么?"
"你抓着我的手,问我用完以后还认不认识你。"丁白因说,"我就想,要是用了那个,我可能真不认识你了。"
他顿了一下。
"那就亏了。"
陈昭看着他。
丁白因转过脸去,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很干净,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鬼不应该会脸红,可那点红确实在那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陈昭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是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像在很冷的日子里喝了一口热水,热度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烫得人想缩一下,又不想放手。
这时,周若从讲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小摞作业纸。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这些……怎么办?"
陈昭看了看那些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是从无名鬼身上挤回来的。这些名字的主人现在大概已经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可能想起来了,可能还没有。但名字至少还在纸上,还没有被彻底吃掉。
"先收着。"陈昭说。
周若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只空座位上,独眼兔子已经不在了。书包也不在了。桌上只剩一道很浅的指甲掐痕,和值日表上那个被掐过的名字一样。
"她会变好吗?"周若问。
陈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赵雪的影子最后没有和他们一起出来。丁白因把兔子挂件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消失,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她会慢慢想起来。
也许不会。
可至少有人在等着她想起来。
陈昭正准备走,丁白因忽然说:"等一下。"
他走到教室角落,蹲下来,从墙缝里抠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旧照片,边角发黄,画面有些模糊。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旧实验楼门口,有人在笑,有人在做鬼脸,有人低着头看手机。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少年,个子很高,白衬衫,碎发垂在额前,眼尾微微挑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是丁白因。
陈昭接过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是一串日期,七个,排成一列。第一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叉,第二个也画了叉。第三个没有叉,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陈昭问。
丁白因看着那串日期,脸上的表情很慢地变了。
"我不记得。"他说。
可他的手在发抖。
陈昭把照片收好,和那些作业纸一起放进书包里。
灰白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课桌和地上散落的灰烬。墙上的涂鸦已经全褪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旧伤口好了以后留下的白印。
"走吧。"她说。
丁白因没有动。
他站在教室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黑色痕迹还在,在灰白色的光里格外明显。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看了很久。
陈昭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丁白因。"
"嗯。"
"放学了。"
丁白因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什么?"他说。
"要不要一起回家?"
陈昭说完就走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丁白因回答。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说过。可她的耳朵尖也红了一点,在灰白色的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丁白因站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丁白因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尾弯下去,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整个人在空教室的灰光里显得又高又干净,像一个还没有死的少年。
"等等我啊,陈昭。"他说。
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