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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怕我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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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入了冬,雨不再一整天地落,天却总是阴着。河道旁边的石栏杆生出一层潮气,菜市场后门堆着没卖完的青菜,塑料袋被风卷到路边,又被路过的自行车碾住。学校里的银杏叶开始黄,贴在湿水泥地上,扫地阿姨每天早上扫一遍,第二节课后又落一层。
旧实验楼外面换了新锁。
陈昭每天从操场边经过,还是能看见三楼尽头那扇窗。窗户关上了,玻璃脏着,反光里总有一片灰,像有人站在里面,低头看外面的学生跑操。
周若偶尔会回头看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那个座位已经有人坐了,是班里新调来的男生,个子很矮,喜欢把水杯放在桌角。他不知道自己坐过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课桌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指甲痕。
陈昭没有问她后来有没有再梦见赵雪。
有些话问出来,像把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抠开。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旧实验楼那天以后,他有一阵子总在半夜醒来,醒来时耳边有很多声音,轻的、远的、混在一起的,像有人隔着一层墙念名字。丁白因站在窗边,看见她醒了,就会回头说:“又做噩梦了?”
陈昭说:“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是在撒谎。”
陈昭那时候没力气跟他吵,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丁白因比她先一步把杯子递过来。手指没有温度,杯壁却是温的。陈昭接过水时碰到他的指尖,停了一下。
丁白因低头看她:“怎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陈昭喝了一口水,嗓子被温水烫得有点疼。
“丁白因,”她忽然说,“你会做梦吗?”
丁白因靠在书桌边,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丁白因说,“我闭上眼,有时候会看见一些东西,但不连着,也不像梦。比如旧楼,手机,水声,还有人叫我名字。可我睁开眼,它们就没了。”
陈昭看着他。
“那你害怕吗?”
丁白因笑了一下:“我都死了,怕什么?”
陈昭没有接话。
丁白因的笑慢慢收了。他垂着眼,碎发遮住一点眉骨,白衬衫袖口干净,整个人在台灯下显得很高,也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说:“也不是不怕。”
陈昭握着水杯的手顿住。
“怕什么?”
“怕我想起来以后,发现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丁白因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更怕我一直想不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小区门口的水坑,声音很短。陈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下去。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她说。
丁白因抬眼看他:“你这算安慰?”
“算吧。”
“挺敷衍。”
“我不太会。”
丁白因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看出来了。”
那之后,他们很少再因为丁白因突然出现在床边、窗外、卫生间门口这种事吵架。一个月足够让一些荒唐的事变成习惯。
早上出门,陈昭会下意识看一眼窗边;晚自习回家,走到巷口会停几秒,等丁白因从路灯下慢慢跟上来;吃早饭时,她有一次把自己不吃的白煮蛋放在桌角,丁白因看见了,说:“你给谁上供?”
陈昭说:“不吃就放着。”
“放我这边干什么?”
“你坐那边。”
“我吃不了。”
“知道。”
丁白因盯着那只鸡蛋看了半天。
“陈昭,”他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对鬼特别没有常识?”
“我以前没养过。”
“谁让你养了?”
“那你走。”
丁白因顿了一下。
陈昭说完也停了。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说。最开始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说“出去”“走开”“别跟着我”。可一个月过去,同样两个字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丁白因看着他,眼尾微微挑着,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回嘴。
“你真想我走?”他问。
陈昭低头剥鸡蛋壳,把碎壳一点一点放在桌上。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真想。”
丁白因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陈昭母亲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很大,瓷碗碰在一起,清脆又烦人。陈昭把剥好的鸡蛋放回桌角,没有看丁白因。
第二天,那只鸡蛋不见了。
学校里也有一些变化,只是很慢。
周若开始偶尔和陈昭说话。不是很熟的那种说话,只是把作业本递过来时说一句“老张让你补交”,或者在走廊里停一下,问他:“你最近还听见吗?”
陈昭问:“听见什么?”
周若看着她。
陈昭说:“少了。”
周若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点失望。她说:“我有时候希望她能再叫我一次。”
陈昭不知道该怎么回。
周若低头笑了一下:“是不是挺奇怪的?明明那时候吓得要死,现在又觉得,如果她真的不叫了,好像就证明她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陈昭说:“她不是只剩声音。”
周若抬头。
“你记得她。”陈昭说,“这就够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听起来像丁白因会说的,又不像。周若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抱着作业本走了。
丁白因站在走廊窗边,等周若走远,才说:“你现在还会安慰人了?”
“学的。”
“跟谁?”
陈昭看了他一眼。
丁白因明白过来,露出一点嫌弃:“别赖我。我安慰人没这么难听。”
“你安慰人只会说‘死不了’。”
“很实用。”
“嗯,适合你。”
丁白因笑了一声。
走廊里有人追着打闹,有人拿着热水杯经过,杯盖没拧紧,水洒了一路。窗外操场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背面,灰绿一片。陈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旧实验楼离他们远了一点。
也只远了一点。
沈越失踪的消息,是一个周一早上来的。
那天早晨没有下雨,但天色比下雨还暗。村口早点摊的锅里冒着白汽,油条炸得发硬,豆浆桶旁边围着几个人,谁都没急着走。陈昭背着书包经过时,听见他们在说沈家的越越。
“一晚上没回来。”
“手机也打不通?”
“打不通,他外婆昨晚坐门口坐到后半夜,鞋都没穿好,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越越。”
“他爸妈呢?”
“外地呢,赶回来也得明天了。”
“报警了吗?”
“亲戚报了。警察早上进村,先去了他家。”
陈昭脚步慢下来。
沈家的越越。
这个叫法让她一时没对上人。村里人叫孩子时总爱这么叫,越越、亮亮、苗苗,好像这样一叫,人就永远停在五六岁,还能被大人随手招回来。可陈昭知道,很多人长大以后,连自己的大名都不常被家里人认真叫。
丁白因站在早餐摊旁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油条,忽然说:“越越是谁?”
陈昭低声说:“沈越。”
“你认识?”
“一个村的。”
“熟吗?”
“不熟。”
“你们村的人你都不熟?”
陈昭想了想:“差不多。”
丁白因偏头看她:“你活得挺省事。”
“你死得也挺省事。”
丁白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现在嘴越来越毒了。”
陈昭没说话。
她对沈越的印象很少。高三,年级第一,校服永远干净,书包永远很沉。每年过年,村里大人喝酒,总要提他,说那孩子懂事,将来肯定能考出去。说完以后,所有人都会看一眼自家孩子,像把他们临时放在同一张桌上比较。陈昭也被看过。那种眼神不算恶意,可落在身上并不好受。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把陈昭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纪稍大,拿着本子,另一个站在窗边看手机。班主任在旁边解释,说陈昭也是沈越村里的,虽然不同年级,但可能见过。陈昭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校服裤缝上,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热,热得人喉咙发干。
警察问她最后一次见沈越是什么时候。
陈昭想了很久。
她想起上周五傍晚,村口小卖部门前有人买水,沈越好像从路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也可能不是上周五,也可能那个人不是沈越。她对沈越的记忆一直是这样,像一张拍虚的照片,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脸。
“不记得了。”陈昭说。
年纪大的警察抬头看他:“你们一个村,平时没说过话?”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昭停了一下:“点过头。”
警察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孩子是不是故意不配合。
班主任在旁边说:“陈昭平时话少,她跟班里同学说话也不多。”
这话听起来像替她解释,又像另一种盖章。陈昭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警察又问:“沈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和谁走得近?有没有听说他跟家里吵架?”
陈昭摇头。
“你再想想。”警察说,“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
陈昭抬起眼:“如果没人注意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警察看着她:“什么?”
陈昭说:“我说,我不知道。”
她最后还是只说了这句。
走出办公室时,第三节课已经开始。教学楼里很安静,远处有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内容听不清,只剩一种持续的嗡嗡声。丁白因靠在走廊窗边等他,个子很高,白衬衫干净,碎发垂下来,脸色却比平时冷。
“问完了?”丁白因说。
“嗯。”
“你怎么说?”
“不记得。”
丁白因看着她:“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陈昭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大概会说“有区别吗”。可现在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她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风从外面进来,带着操场泥土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都有。”陈昭说。
丁白因挑眉。
陈昭低声说:“我是真的不记得他,也是真的没怎么想记。沈越一直是那种……大家都知道他很优秀,但没人觉得需要认识他的人。你明白吗?”
丁白因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这样挺好。”陈昭继续说,“没人找你麻烦,没人叫你名字,没人问你怎么想。你只要待在那里,别出事,别碍眼,就能过一天算一天。”
“现在呢?”
陈昭看向他。
丁白因站在窗边,背后是灰白色的天光。镜面一样的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陈昭的脸很清楚,丁白因的脸却有些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擦过。
陈昭说:“现在觉得,不太对。”
丁白因看了她很久,声音低了一点:“哪里不对?”
“如果一个人一直没人叫他名字,”陈昭说,“他可能真的会不见。”
丁白因偏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外面没有下雨,水汽却贴在上面,像有人刚刚从另一侧呼出一口气。
陈昭正想再看,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我是沈越。”
陈昭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没有人。
只有窗上的水汽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