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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陈昭,别 ...

  •   纸墙上的字开始燃烧,烧出来的却不是烟,而是声音。每一个被烧掉的字都变成一句话,从火焰里弹出来,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又没来。"

      "谁在意啊。"

      "叫她干嘛,她又不会答。"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今天怪怪的。"

      "没有。"

      这一次,这些声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低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说它的人的语气——有的不耐烦,有的无所谓,有的带着笑,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好心的困惑,像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不重要的人。

      陈昭捂住耳朵。

      但没有用。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像她自己的记忆在替那些话配音。

      她看见周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抖得像在哭。那些声音也在她耳朵里,一句一句地落下去。

      丁白因站在中间。

      他站在火焰的中央,白衬衫被不存在的风吹起来,碎发从额前掠过去。那些声音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绕开他,反而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点他身上的东西。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从他的指尖和肩膀渗出来。

      陈昭明白过来:他在吃这些声音。

      怨气养鬼。这栋楼里的怨气越浓,丁白因就越强。可同时,他也越来越不像一个少年,越来越像一团压不住的东西。

      无脸老师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点名册从它手里掉下去,在半空就化了。

      它的身体往上长,拉长,变成一根没有五官的、灰白色的柱子,柱子上长出很多只手,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作业本、考卷、日记、一部手机、一只兔子挂件。那些东西都是被它吃掉名字的人留下的。

      "你以为烧掉这些就够了?"它的声音从柱子内部传出来,凄厉刺耳,"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自己说的。你烧掉一句,他们明天还会说一句新的。你烧得完吗?"

      丁白因没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合拢,往下一压。

      柱子上的手全断了。

      断手掉在地上,还在动,手指抓着地面往丁白因方向爬。丁白因踩住一只,脚下的灰发出嘶嘶的响声。他低头看着那些断手,眼神很冷,冷到陈昭觉得陌生。

      "你说的对。"丁白因说,"话是他们说的。"

      "可你吃了他们的名字。"

      "名字是他们自己不要的。"柱子里传出的声音尖利难听,"他们不要的,我收了,有什么错?"

      丁白因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那面正在烧的纸墙前,把手伸进火里。火碰到他的手没有灭,反而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藤蔓缠上一根柱子。他把整只手插进纸墙最深处,抓住什么东西,往外一拽。

      拽出来的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缩着肩膀,没有脸,但陈昭一眼就认出它是谁。它穿着二中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只背了一边,低着头,整个人小得像随时会缩没。

      赵雪。

      或者说,赵雪最后剩下的东西。

      丁白因把她从纸墙里拽出来,扔在地上。影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棉花落地。

      "你不是被它吃的。"丁白因低头看着她,"你是自己走进去的。"

      影子缩了一下。

      "你把名字喂给它,它替你挡住外面那些声音。"丁白因的声音很淡,淡的有些残忍,"你以为不要名字就不会疼了,对不对?"

      影子没有回答。

      可陈昭听见了。

      她从影子的沉默里听出一句话,一句赵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既然他们不记得我,那我为什么要记得自己。"

      陈昭的手攥紧了。

      她走到丁白因旁边。

      "你要做什么?"

      丁白因没有看他,看着地上的影子,又看着那根还在变长的灰白色柱子。

      "让它把名字还回来。"

      "怎么还?"

      丁白因抬起手,指向那根柱子。

      "一个一个地吐。"

      他的指尖开始凝聚什么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团很浓的黑。那团黑从他指尖渗出来,慢慢扩大,边缘发虚,像墨滴进水里散开。陈昭看着那团黑,觉得它们很阴冷,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丁白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陌生。

      那是厉鬼的眼神。

      不——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走。万一他杀了我怎么办?万一……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陈昭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呼吸困难。

      快走,应该现在就走了,再不走就来不了。

      可是……

      “陈昭,帮帮我。”

      “陈昭,别走。”

      谁在说话?

      “陈昭,那天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我没看到。

      我什么也没看到。

      “陈昭!”

      仿佛即将溺水的人露出水面一般,陈祚猛然重重吸入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冷汗淋漓。

      “陈昭,你没事吧?”

      周若蹲在她的面前,脸色苍白,扶着她的手臂在发抖,看起来比她还要害怕。

      “我怎么了?”

      “你刚刚忽然大叫了一声,然后就摔倒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

      陈昭慢慢冷静下来,丁白因还站在她的面前,但没有看他。

      "丁白因。"陈昭叫他。

      丁白因没有回头。

      "你用了这个,就回不去了。"

      丁白因的手停了一下。

      "回不回得去,"他说,"跟你没关系。"

      陈昭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丁白因的手腕很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往外涌,像一口冬天的井,水面上结着冰,冰下面是压了很久的暗流。陈昭被冻得指尖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你说得对,跟我没关系。"陈昭说,"但你用了以后,还认不认识我?"

      丁白因终于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黑雾里亮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可陈昭从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丁白因低头看了看陈昭抓着他的手。

      “松手。”

      “我不。”

      丁白因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陈昭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一个活人的脸,然后发现这张脸比预想的要固执。

      终于,黑雾从他指尖慢慢退了回去。

      丁白因把那团厉鬼的怨气压回体内,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像勉强吞了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他甩开陈昭的手,转过身,面向那根柱子。

      "好吧,那换一种方式。"他说。

      他走到柱子前面,抬手,把掌心贴上去。

      柱子发出一声很响的裂纹声。

      是名字被挤出来的声音。陈昭看见柱子表面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然后一个名字从柱子表面浮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从泥里挖出来的。

      第一个名字掉在地上,变成一张作业纸。纸上的姓名栏从空白慢慢显出字来。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丁白因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挤。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柱子越来越细,名字越来越多。地上的作业纸堆成一小摞,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被还回来的名字。

      最后掉下来的是一只兔子挂件。

      两只眼睛都掉了的那种。

      丁白因弯腰捡起挂件,走到角落里缩着的影子面前,蹲下来。

      她把挂件放在影子手里。

      "你的名字。"她说,"拿回去。"

      影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她的手没有温度,兔子也没有温度,可她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太久没有人叫她名字了,她忘了那个名字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陈昭听见她用那种她说不清的方式说了一句话。

      不是"谢谢"。

      是"真的还有人记得我吗"。

      丁白因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回头看陈昭。

      "记得。"陈昭说。

      至少她记得。

      “这就够了。”

      柱子消失了。

      实验室的墙开始往回收,纸一张一张地脱落,烧成灰,灰落到地上变成普通的水泥地面。

      空白学生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脸上慢慢浮出五官——模糊的轮廓,像水面上刚开始散开的倒影。他们茫然地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陈昭觉得他们是在看自己,从那空茫的表情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丝感激。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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