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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仿佛从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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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管碎裂的声音很尖,像有人用指甲划过整面黑板。玻璃渣子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在蓝白色的残余光里闪了一下,还没落地就化了,变成一蓬一蓬潮湿的雾。
雾气弥漫开,实验室的墙开始退。
四面墙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着,慢慢往后缩,露出墙后面更多的东西。陈柞看见墙体后面是一层又一层的纸——作业纸、考卷、日记本页、撕下来的课本角,全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贴在一起,厚到像一面墙的横截面。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句话。
"她又没来。"
"谁在意啊。"
"反正她也不爱说话。"
"叫她干嘛,她又不会答。"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今天没来。"
"没有。"
"没有。"
"没有。"
三个"没有"叠在一起,底下还有无数个"没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陈柞盯着那面纸墙,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用拳头慢慢压他的胸口。
这些话不是鬼说的。
是活人说的。
是学生说的。
是和他一样大的、穿着蓝白校服的、每天在同一栋楼里上课的人说的。
丁白因站在雾气中间,碎裂的灯管在他头顶落最后一点光。他的肩线很直,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赵雪。"丁白因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雾气和那些细碎的"没有"。实验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座忽然亮了一点,独眼兔子挂件晃了一下。
陈柞回头看那个空座。
座位上没有人,但桌上放着一只书包。书包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塞着揉皱的卷子和半截铅笔。书包侧面插着一瓶已经空了的水,瓶身上用修正液写着两个字:赵雪。
字迹很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怕被人擦掉。
"她叫赵雪。"丁白因说,"高二三班,最后一排靠窗。"
陈柞看着他:"你记起来了?"
"一点。"丁白因说,"断断续续的。"
他走到空座旁边,拿起那只兔子挂件。兔子的另一只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掉了,变成一只全瞎的兔子,挂在丁白因指尖晃。
"她成绩不好。"丁白因说,"人也不起眼,不爱说话,上课不捣乱,下课不社交。老师点名的时候她的声音小到后排听不见,交作业永远排在最后一个,分组的时候永远最后一个被选。"
他顿了一下。
"没有人欺负她。"
陈柞等着。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丁白因说,"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撕她作业,没有人往她书包里塞垃圾。那些事太明显了,明显到连老师都会管。"
他把兔子挂件放回桌上。
"她被孤立了。"
雾气里那些声音又响起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没有啊,跟平时一样。"
"她怎么又没来。"
"谁知道呢。"
"别管了。"
丁白因说:"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们只是在做一个很正常的选择——忽略一个不重要的人。可他们不知道,被忽略久了,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陈柞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不上不下,话不多,朋友没有,敌人也没有。老师点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会顿一下,像在努力回忆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班上的。他缺席一天,没有人问。他来了,也没有人注意。
他不是赵雪。但他离赵雪只有一步之遥。
"后来呢?"陈柞问。
丁白因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书包,手指碰了一下拉链,拉链发出一声细响。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有人叫她去三楼尽头的空教室。不是叫她做什么,就是叫她去拿东西。她去了。"
"然后?"
"然后门关了。"
丁白因的声音很轻。
"灯也关了。她在里面待了一整夜。不是被锁的——门没有锁,她推就能推开。可她没有推。"
陈柞皱眉:"为什么?"
丁白因看着他。
"因为她觉得外面也没有人在找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了。那些"没有""没有""没有"全停了,雾气也停了。
陈柞站在原地,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听不见的频率上震。
一个女孩在一间没锁门的黑教室里待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出不去。
是因为觉得没有人会来开门。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丁白因继续说,"第三天也没有。一个星期以后,班主任在讲台上说,赵雪同学转学了。没有人问转去哪里。一个月以后,也没有人记得她坐过哪里。"
"可她没有转学。"陈柞说。
"没有。"丁白因说,"她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面纸墙。
陈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纸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开始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纸上剥落,像蝉蜕,掉到地上就化了。
剥到最后,露出最底下一层——那是一张值日表,和楼梯口看到的一样,上面写着"高二三班",日期是三年前。
赵雪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
名字旁边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痕迹,很深,像是有人反复地掐同一个地方。
"她没有死。"丁白因说,"但她也不算活着。她变成了一种东西——不是鬼,不是妖,是被遗忘本身养出来的空洞。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教室里,用自己的名字喂它,越喂它越大,大到开始吃别人的名字。"
"那些空白学生——"
"都是被它吃过名字的人。"丁白因说,"有些人后来想起来了,走了。有些人没想起来,留下了。留下来的,就变成那样。"
陈柞看着那些面朝门口的空白学生。他们穿着二中的校服,姿势整齐,低着头,像在等一道永远不会来的下课铃。
他们不是鬼。
他们是活人。
是被自己的同学一句一句"没有"喂空了的活人。
陈柞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些人。不是认出他们的脸——他们没有脸——而是认出了他们的姿势。
那种低着头、不说话、缩在座位上的姿势,他在自己的教室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排都有这样的人,每一天都有人正在变成他们。
"丁白因。"他开口。
"嗯。"
"你也差点变成他们。对不对?"
丁白因没有回答。
他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那时候比你嘴欠。"丁白因说,"有人不理我,我非要理他们。有人假装看不见我,我偏要站到他们面前。"
他顿了一下。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嘴欠就能挡住的。"
无脸老师站在讲台后面,一直没动。它歪着头,空白的脸对着丁白因,像一个耐心的听众。
"你说完了?"它问。
丁白因看着它。
"没有。"他说,"我还没开始。"
无脸老师的头歪得更大了。
"丁白因,"它说,"你在这里坐过一年。你忘了。但你坐过的位置还记得你。你想替谁出头?替赵雪?替这些被吃掉名字的人?还是替你自己?"
丁白因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实验室的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一条缝,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开始往下沉,像泥沼。丁白因踩在上面,字从他鞋边漫过去,碰到他的脚就缩回去,像被烫了。
"我替谁出头不重要。"丁白因说,"重要的是你吃了多少名字。"
无脸老师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它第一次退。
"你还不够。"它说,"你只是一缕怨气。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你拿什么跟我斗?"
丁白因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着,嘴角翘着一点,和遗像上那个表情终于重合了。可遗像是安静的,他不是。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干净整洁,碎发垂在额前,仿佛从未死去。
"你说得对。"丁白因说,"我什么都记不得。"
他抬起手。
"但怨气不用记。"
实验室里所有的纸同时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