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恋》爬树的缅因猫

5、第5章 ”别随便叫

　　无脸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不急不慢。黑暗里那些面朝门口的空白学生没有再动，可陈昭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在膨胀，像水渗进墙缝，无声无息。

　　丁白因站在她前面。

　　他比陈昭高很多。

　　陈昭以前没注意过这个。葬礼上隔着人群，前三天夜里隔着一层恐惧，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丁白因的身高。现在楼道里只剩这一片黑暗，丁白因挡在她面前，后脑勺的碎发刚好挡住前方所有的光。

　　"丁白因，"无脸老师又叫了一声，"你记得这间教室吗？"

　　丁白因没有回答。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陈昭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不记得了。"无脸老师说，语气里有一点满意，"很好。不记得的人，才属于这里。"

　　它翻开手里的点名册，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陈昭听见周若在身后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她的脸在蓝白色的光里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盯着那排空白的学生，像看见了什么自己一直害怕确认的东西。

　　"陈昭。"丁白因忽然开口。

　　"嗯。"

　　"你能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陈昭愣了一下。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从黑暗和恐惧里抽出来，往那些空白学生身上去。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然后声音开始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

　　"她是不是又没来。"

　　"谁啊。"

　　"就那个，坐后面的。"

　　"哦，无所谓吧。"

　　"作业谁收？"

　　"反正不是她收的，别管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没有啊，跟平时一样。"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声音叠着声音，每一句都很轻，都很随意，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记住的事。

　　陈昭站在黑暗里听着，忽然觉得后脊发凉，不是因为鬼，是因为那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自己都说过类似的话，在某节自习课上，在某个她没记住名字的人缺席的那天。

　　她睁开眼。

　　"他们在说那个女生。"陈昭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丁白因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无脸老师歪了歪头，那张空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它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一个大人弯腰看小孩。

　　"丁白因，"它说，"你以前也坐在这里。"

　　楼道里的灯管忽然全亮了。

　　白光一下子砸下来，陈昭被晃得眯了眼。等她适应过来，发现实验室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

　　课桌还在，椅子还在，可墙上多了一层又一层的涂鸦，有的是马克笔写的，有的是刀片刻的，有的是指甲抠的。名字、绰号、脏话、箭头，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最后一排靠窗的空座上，那只独眼兔子挂件还在。

　　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摔碎的手机，和陈昭在幻象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丁白因盯着那只手机。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认出来，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非常缓慢的变化，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纹路。

　　"那是我的。"他说。

　　陈昭看着他。

　　"你以前在这间教室上课？"

　　丁白因没有回答。他走到最后一排，拿起那只摔碎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里面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翻过手机，后盖上有贴纸的残痕，是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手机是我的。"

　　无脸老师站在讲台后面，空白的脸对着他。

　　"你当然不记得。"它说，"在这里，记得是一种负担。我们不让学生背着负担上课。"

　　它翻开点名册。

　　"现在，我来点名。答到的人可以走。不说话的人——"

　　它没有说完。

　　所有空白学生同时抬起头。

　　"留下来。"他们齐声说。

　　陈昭的头皮一阵发麻。

　　丁白因把摔碎的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他站在最后一排，背靠着那面涂满字的墙，蓝白色的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出他的眉骨和鼻梁，也照出他眼底很淡的冷意。

　　"陈昭。"丁白因叫她。

　　"嗯。"

　　"带周若先走。"

　　"你呢？"

　　丁白因看了她一眼。不是之前那种轻佻的、逗他玩的眼神，而是很平地看过来，像在确认一件他还没说出口的事。

　　"我殿后。"丁白因说。

　　陈昭没有动。

　　她应该走。周若在身后发抖，门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她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法力，没有武器，连体育都勉强及格。

　　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听丁白因的话，带周若跑，跑出这栋楼，跑到有光有人的地方。

　　可她没有动。

　　"我不走。"他说。

　　丁白因皱眉。

　　"你留在这干什么？"

　　"你刚才说，"陈昭说，"你以前在这间教室上课，你的手机摔在这里，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自己也差点被忘掉。对不对？"

　　丁白因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翻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他看着陈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脸老师拿着点名册：“丁白因——”

　　丁白因没有看它。

　　他还在看陈昭。

　　"你真的很烦。"他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遗像上那种浅浅的弧度，也不是逗陈昭时的那种恶劣的笑。他笑的时候眼尾弯了一点，蓝白色的光落在他睫毛上，陈昭忽然发现这个鬼的眼睛很好看，黑得很深，像被月亮照亮的黑夜。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丁白因转过身，面向整间教室。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他说着，抬手，五指张开。

　　实验室里所有的灯管同时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