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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陈昭觉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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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的手还压着那张拍立得,纸面已经湿透了,蓝色笔迹顺着他的指腹往外晕,那个只剩偏旁的名字像一条快要断气的小鱼,在水里挣了一下,又沉下去。
教室里所有人都不动。
周若站在空座旁,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惊恐被定在那一刻,反而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窗外的云很低,雨后的操场湿得发亮,旧实验楼在那片灰光里立着,三楼尽头的窗户半开,黑洞洞的。
丁白因挡在陈昭身前。
他身上的校服还是葬礼那天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垂下一点冷气。可他的背影并不狼狈,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闲散,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一只没有脸的东西,而是来催作业的班干部。
“别答应。”他说。
陈昭看着门外那张空白的脸:“答应了会怎么样?”
“一般不会怎么样。”丁白因说,“也就是被它顺手带走,名字擦掉,座位清空,过几天你妈想起来自己好像有个女儿,但想不起叫陈什么。”
陈昭:“……”
丁白因偏过头看她一眼:“吓着了?”
“没有。”陈昭说。
“嘴硬。”
门外的东西又敲了一下。
咚。
这次声音比刚才重一点,玻璃上震出一圈细细的水纹。陈昭手里的照片彻底湿了,周若旁边那个女孩的脸被灰白色雾气盖住,雾气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陈昭忽然听见很多声音从照片里挤出来,重重叠叠,有人在笑,有人在压着嗓子说“别管她”,有人说“她自己也没说不愿意”,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我在这里。”
陈昭的喉咙有点发紧。
丁白因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鬼的手没有温度,冷得很实在。陈昭被冻得手指一僵,照片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门外的无脸人抬起头。
它没有眼睛,却像准确地看见了那张照片。怀里的练习册一页一页自己翻开,纸张哗啦啦地响,响声里混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尖声,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它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
“陈昭。”
“你还记得我吗?”
丁白因说:“它在借名字。”
陈昭没看他:“什么意思?”
“你记得它,它就能顺着你的记忆爬回来。”丁白因说,“但它现在不一定还是她。”
这句话说得很玄乎。
陈昭听懂了。
坐在后排那个女生可能还在旧实验楼里某个地方。
可门外这个没有脸、抱着作业本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她。它也可能是借着她的声音、她的座位和她快被忘掉的名字,从什么更深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
“那怎么办?”陈昭问。
丁白因看着门外,想了想:“先跑。”
陈昭还没反应过来,丁白因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秒,教室后门从外面被推开。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门外的无脸人也没有走进来。可它怀里的练习册忽然全飞了起来,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没有眼睛的蛾子,扑头盖脸地涌进教室。
每一页纸上都写着陈昭看不清的名字,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最后全被水一泡,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墨。
丁白因拽着陈昭往窗边跑。
陈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这是三楼!”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窗户跑?”
丁白因头也不回:“相信我。”
陈昭眼睁睁看着他抬脚踹向窗户。
玻璃没有碎。
窗外的操场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忽然往里塌了下去。
雨后的灰光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带着旧楼里潮湿的霉味、消毒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丁白因拽着她跨过窗台,陈昭脚下一空,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她没有摔下去。
她踩在一截楼梯上。
水泥楼梯,扶手掉了漆,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实验室安全守则。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照得整条楼梯间忽明忽暗。陈昭扶着墙站稳,手掌摸到一片潮湿的灰,低头一看,掌心沾了半个模糊的脚印。
他们到了旧实验楼。
或者说,旧实验楼到了他们面前。
楼道里很安静。
陈昭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跳,听见远处某个教室里水滴落进铁盆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叫人难受。
丁白因松开她的手腕。
陈昭低头看了一眼,腕骨上留下几道很浅的青痕。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丁白因靠在墙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一点:“提前说你会跳?”
“不会。”
“那说了有什么用?”
陈昭没话了。
楼梯间墙上有一扇小窗,玻璃糊着灰。陈昭走过去,用袖口擦了一下,往外看。外面不是操场,也不是学校。
窗外黑漆漆一片,像整栋楼被单独塞进一只巨大的盒子里,外面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
可现在明明是上午。
陈昭收回视线。
“这里是哪?”
“旧实验楼。”丁白因说,“不过不是现在那栋。”
“什么意思?”
丁白因抬眼看了看楼梯上方:“是它记得的旧实验楼。”
陈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值日表,纸边发黄,表格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名字已经被水泡花了,只剩几个偏旁。陈昭走近一点,看见最下面一行写着“高二三班”。
日期是三年前。
丁白因也看见了。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很淡。
“你以前来过?”陈昭问。
“不知道。”丁白因说。
陈昭看着他。
丁白因的语气不像撒谎。他是真的不知道。一个死了的人,站在一栋可能和自己有关的旧楼里,神色却像在看别人遗失的东西。
陈昭忽然想起他在自己房间里说过的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粉笔头掉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楼梯上方的灯管闪了两下,白光往三楼走廊深处爬过去。尽头有一间教室,门半开着,门牌歪了一点,上面写着“物理实验室”。门缝里透出一点蓝白色的光,像老旧投影仪打在幕布上的颜色。
陈昭听见有人在里面点名。
“周若。”
“到。”
“林沅。”
“到。”
“……”
第三个名字被拖得很长,像念名字的人忽然忘了那个字怎么读。随后,教室里响起一阵很低的笑声。是很多人捂着嘴笑,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顺着地面往楼梯口爬。
陈昭觉得耳朵发麻。
“第三个就是她。”她说。
丁白因嗯了一声。
“进去吗?”
“不然呢?”丁白因看她,“都到门口了,难道参观一下校史文化就回去?”
陈昭觉得这鬼真是死了也不耽误嘴欠。
他们往三楼走。
旧实验楼的楼梯比陈昭记忆里长,明明只有一层,却像怎么也走不到头。墙上的安全守则一张接一张从旁边经过,内容也越来越奇怪。
最开始还写着“实验前请检查仪器”,后来变成“不要在晚自习后独自进入三楼”,再后来变成“听见有人叫你名字时不要回头”。
陈昭停了一下。
丁白因回头:“怎么?”
陈昭指了指墙上。
那张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如果已经回头,请假装没有听见第二声。
楼道尽头,物理实验室里的点名声停了。
陈昭的后颈慢慢起了一层寒意。
身后,有人轻轻叫她。
“陈昭。”
声音很熟。
那声音像从很久以前传来,隔着一场雨、一条旧巷子和一张黑白遗像,轻轻落在他身后。
“陈昭。”
丁白因的脸色变了。
“别回头。”
陈昭没有回头。
她盯着墙上那行被刻歪的小字,喉结动了一下。身后的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一次离她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你那天是不是看见我了?”
陈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丁白因一把抓住她的肩,指尖冷得刺骨:“陈昭。”
这一次,是眼前的丁白因在叫她。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像两条从不同方向伸来的线,把陈昭勒在中间。她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很淡,混在雨水和霉味里。
眼前的楼道晃了一下,墙上的安全守则变成一片模糊的白,白里透出旧路口昏黄的灯,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扶着墙站在那里,额角有血,手里攥着一只摔裂的手机。
那少年抬起头。
陈昭猛地闭上眼。
幻象一下子断了。
楼道还是楼道,丁白因站在她面前,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看见什么了?”丁白因问。
陈昭的手指有点抖。
她想说没什么。
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忽然说不出来。
物理实验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那扇门自己慢慢往里开,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响。蓝白色的光从里面铺出来,照亮走廊地面。陈昭看见实验室里坐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背对门口,低着头,正在写作业。桌面上摊着一模一样的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讲台上站着一个没有脸的老师,手里拿着点名册。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空座上放着一只兔子挂件。
掉了一只眼睛。
周若站在门边,脸色惨白,怀里还抱着那摞作业本。
陈昭一愣:“你怎么进来的?”
周若像刚从很远的地方醒过来,茫然地看着他:“我……我不是在教室吗?”
她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作业本,忽然尖叫了一声,把作业本全扔到地上。
那些本子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一本一本自己翻到封面。每一本封面的姓名栏都空着,只有班级、座号和一块湿漉漉的水印。
讲台上的无脸老师抬起头。
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门口。
“你们迟到了。”它说。
整个实验室里,所有低头写作业的学生同时停笔。
他们慢慢转过头。
每一张脸都是空白的。
陈昭后退半步。
丁白因却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和周若前面,抬手随意扯了扯袖口。
“不好意思,”他说。
无脸老师看着他。
丁白因笑了一下,眼尾微微挑着,笑意却没到眼底。
“来晚了,没带作业。”
下一秒,整间实验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开始点名。
“周若。”
“林沅。”
“陈昭。”
“丁白因。”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陈昭身边的鬼忽然安静了。
黑暗深处,那个没有脸的老师慢慢说:
“丁白因。”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