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恋》爬树的缅因猫

3、第3章 不要答应，

　　那张空座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二中的桌椅用久了，桌面上全是圆珠笔划出来的痕迹，有人刻公式，有人刻名字，还有人把“高考倒计时”几个字刻得很深，好像多用一点力，时间就能走慢一点。那张空座的桌面很干净，只在右上角有一块浅浅的水印，练习册摊在那里，页角被泡得发皱。

　　陈昭盯着那块水印，脑子里像卡住了一根刺。

　　她知道那里应该有人。

　　她知道那个人每天早上会踩着铃声进教室，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兔子挂件；知道她写字很慢，笔尖总在纸上顿一下；知道她有一次把物理卷子借给他抄答案，低声说“别全抄，老张看得出来”。

　　可是她不知道她叫什么。

　　名字像一枚被水泡软的纸片，明明就在舌尖底下，一碰就碎。

　　班主任还站在讲台上。

　　她翻点名册翻得有些烦了，最后把册子合上，说：“算了，先早读。各组长下课把今天请假情况报给我。”

　　教室里重新响起背书声。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几十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认真，有人含糊，有人只张嘴不出声。陈昭坐在一片背书声里，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从课桌里面传出来。

　　“我在这里。”

　　陈昭低下头。

　　她的桌肚里只有书，可那声音还在，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在这里。”

　　陈昭的手指慢慢攥紧。

　　丁白因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桌肚。

　　“听见了？”

　　陈昭没有看他：“你也听见了？”

　　“听不清。”丁白因说。

　　前桌的周若忽然回过头，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一张纸条推到陈昭桌上。

　　陈昭垂眼。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抖：你是不是也记得她？

　　陈昭看了周若一眼。

　　周若不敢回头太久，很快转过去，肩膀绷得很紧。陈昭把纸条压在语文书下面，拿起笔，在草稿本上写：谁？

　　她把草稿本往前推。

　　周若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本子推回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想不起来了。

　　陈昭盯着纸条。

　　丁白因在旁边弯下腰，凑过来看了一眼：“挺好。你们学校还挺会闹鬼。”丁白因说，“我刚来一天，就赶上失踪人口。”

　　陈昭低声说：“闭嘴。”

　　旁边同桌抬头：“你说什么？”

　　陈昭面无表情：“背书。”

　　同桌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念：“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早读结束后，教室一下子活过来。有人冲出去买早餐，有人趴下补觉，有人拿着作业本到处找答案。那张空座还在那里，可经过它的人都像没看见，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陈昭站起来。

　　周若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说话。最后周若抱起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方向走。陈昭跟了上去。

　　丁白因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走廊里人很多，丁白因穿过人群，没有一个人碰到他，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他像一道夹在活人中间的阴影，经过哪里，哪里就冷一点。陈昭走在他旁边，手背偶尔擦过那股冷意，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周若在楼梯拐角停下。

　　“我知道你昨天去丁白因家了。”她小声说。

　　陈昭没接这句。

　　周若咬了咬嘴唇：“我也去了。”

　　陈昭有点意外。

　　“你没看见我。”周若说，“我跟我妈一起去的，我妈认识他妈妈。你走以后，我听见堂屋里有人笑。”

　　陈昭看着她。

　　周若的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她说，“可是今天早上，我一进教室，就觉得后面少了一个人。所有人都不记得，点名册上也没有，可我记得她坐在那里。我还记得她昨天跟我说，她晚自习后不想去旧实验楼。”

　　“旧实验楼？”

　　“嗯。”周若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有人叫她名字。”

　　陈昭的心沉了一下。

　　丁白因靠在楼梯扶手上，原本有些散漫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谁叫她？”

　　周若听不见丁白因的话，只是看着陈昭：“你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

　　陈昭想起桌肚里那个声音。

　　我在这里。

　　她说：“一点。”

　　周若像抓住了什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她叫什么？我真的想不起来。我翻了班级群，翻了相册，连昨天的小测名单都看了，没有她。可是那张空桌子明明是她的，她明明昨天还在跟我说话。”

　　陈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是很会帮人。很多时候，她连自己都懒得管。周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急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在水里站了很久，好不容易看见岸边有块石头，不管那块石头稳不稳，都想先抓一下。

　　陈昭不喜欢这种眼神。

　　它会让人觉得，自己如果不伸手，就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

　　这是真话。

　　丁白因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周若的眼神暗下去一点，随即又像早就料到似的，勉强点了点头：“没事。我就是……我就是问问。”

　　她抱着作业本转身要走。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她有东西留在座位上。”

　　周若停住。

　　“练习册。”陈昭说，“下课去看看。”

　　周若回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丁白因啧了一声：“你这不是会帮吗？”

　　陈昭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一节是数学。

　　老张在讲台上写函数，粉笔灰落了一桌。他讲课声音洪亮，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一排。陈昭坐在后面，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却一直听着后排那张空座。

　　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本练习册安安静静摊着，像一件没人要的遗物。阳光从云层后面挤出来一点，照在泡皱的纸页上，水痕干了一半，留下浅灰色的边。

　　丁白因坐在空座上。

　　他好像不太喜欢那里，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陈昭余光瞥见他的指尖泛出一点黑色，像被墨水浸过。丁白因皱眉，甩了甩手，那点黑色才慢慢褪下去。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乱起来。

　　周若从前面走过来，陈昭也站起身。两个人停在空座旁边，谁都没有先碰那本练习册。

　　“你来。”周若说。

　　陈昭看了她一眼。

　　周若小声说：“我有点怕。”

　　丁白因站在桌边，懒洋洋地说：“你也可以怕。”

　　陈昭伸手翻开练习册。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一直翻到第五页，纸上才出现一点蓝色笔迹。那字很细，写得慢，一笔一画都像压着力。陈昭看见第一行写着：

　　不要答应。

　　周若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昭继续往下翻。

　　第六页：不要去。

　　第七页：不要回头。

　　第八页：它会叫你的名字。

　　第九页的纸被水泡得最厉害，字迹晕开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蓝点。陈昭把纸页拿近一点，勉强辨认出半句话：

　　如果所有人都忘了我……

　　后面没有了。

　　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边缘发白，画面有些虚。里面有三个女生站在旧实验楼前面，周若在左边，另一个女生在中间，右边那个女孩低着头，手里拎着一袋奶茶。

　　她的脸被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糊住了。

　　那团灰白像雾，又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从照片里长出来，把女孩的脸整个盖住。

　　周若死死捂住嘴。

　　陈昭盯着照片右下角。

　　那里用蓝色笔写着三个名字。

　　周若。

　　林阮。

　　第三个名字只剩一个偏旁。

　　陈昭觉得头又开始痛了。那个偏旁像一枚钩子，把他脑子里被刮空的地方勾了一下。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别人。

　　“我在这里。”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桌肚里传来的。

　　它从旧实验楼方向传来。

　　陈昭抬起头。

　　教室窗外，操场尽头的旧实验楼静静立着。那栋楼已经停用三年，外墙爬满潮斑，三楼尽头有一扇窗户半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校服，齐肩发，低着头。

　　她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陈昭看不清她的脸，可她知道她在看自己。

　　丁白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

　　“找到了。”他说。

　　陈昭的手指还压着那张照片，指腹被纸边硌得发疼。

　　“她叫什么？”

　　丁白因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点在照片上那个只剩偏旁的名字旁边。黑气从他指尖渗出来，一点一点爬过蓝色笔迹。那团盖在女孩脸上的灰白雾气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照片里转过头。

　　下一秒，陈昭听见全班的声音齐齐停住。

　　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

　　讲台上，刚进门的语文老师保持着拿书的动作；前排男生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周若的手停在半空；窗外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没了。整个教室像被人按进一张厚厚的玻璃照片里，只剩陈昭、丁白因和那张空座还能动。

　　陈昭的喉咙发紧：“怎么回事？”

　　丁白因看着旧实验楼，脸色很冷。

　　“它来了。”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轻轻撞在门板上。

　　陈昭慢慢回头。

　　后门外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它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头发垂在肩膀两侧，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白，白得像被橡皮擦过。它隔着门上的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陈昭。

　　然后，它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

　　咚。

　　咚。

　　每敲一下，陈昭手里的照片就湿一分。蓝色笔迹在水里慢慢晕开，那个只剩偏旁的名字像要彻底化掉。

　　丁白因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陈昭身前。

　　“别答应。”他说。

　　陈昭看着门外那张空白的脸。

　　没有脸的人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多张纸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哭腔。

　　“陈昭。”

　　它说。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