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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都撞鬼 ...


  •   陈昭没有开窗。

      她甚至没有叫出声。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反应往往没有想象里那么像电影。陈昭只是坐在床上,和窗外那张脸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慢慢把被子拉到自己胸口,像那层薄被能挡住一个趴在三楼窗外的死人。

      丁白因看起来也不急。

      他趴在玻璃外,半边身体隐在雨里,衬衫湿得贴在身上,袖口滴着水。雨水从他下巴往下落,可落不到窗台上,像在半空里就散了。陈昭盯着那几滴水看,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鬼会不会感冒?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自己先觉得荒唐。

      窗外的丁白因却像听见了,眉梢微微一动。

      “你在想什么?”

      陈昭的后背一下子僵了。

      丁白因把脸又往玻璃上贴近一点,声音隔着窗户,轻得像雨水渗进墙缝:“你是不是在想,鬼会不会感冒?”

      陈昭盯着他。

      “看来是。”丁白因说,“你这人胆子不大,想法还挺多。”

      陈昭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她想打电话,想报警,想叫他母亲,想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做的事。可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看见时间停在 00:00,右上角没有信号,电量那里是一格空白。

      丁白因在窗外看着她,神情有点无聊。

      “别折腾了,没用。”

      陈昭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

      她嗓子还哑着,声音低得不像自己的。

      丁白因想了想:“应该叫鬼?”

      “你不是死了吗?”

      “所以才叫鬼。”丁白因说,“你的语文现在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陈昭一时没说话。

      恐惧有时候很奇怪。一个死人趴在你窗外,要你开窗,你会怕;可如果这个死人开口就损你语文不好,害怕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点别的东西。陈昭盯着丁白因那张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得不真实。

      “你找我干什么?”

      丁白因说:“我也想知道。”

      “什么?”

      “我醒过来就在你旁边。”丁白因抬手敲了敲玻璃,修长的指节落下去,没有声音,只在玻璃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你去我葬礼,站在最后面,一副特别不想来的样子。然后我就跟着你回来了。”

      陈昭皱起眉。

      “不是我让你跟的。”

      “我知道。”丁白因说,“我也不是很愿意。”

      这话说得很平淡,好像被一个活人带回家比死了还麻烦。陈昭被他噎了一下,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她母亲起夜。

      陈昭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下意识看向房门,又回头看窗外。丁白因还趴在那里,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你走。”

      “走不了。”

      “下去。”

      “我试过了。”丁白因说,“你家楼下有只狗,冲我叫了十分钟。虽然它咬不到我,但我烦。”

      陈昭:“……”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水管响起来。陈昭抓着被子,压低声音:“你先别说话。”

      丁白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昭,”他说,“你怕你妈看见我,还是怕她看不见我?”

      陈昭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

      水声停了。拖鞋声又响起来,慢慢远去,最后隔壁房门一关,家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昭坐在黑暗里,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窗外的雨还在下,丁白因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贴在她窗户外面,神色介于好奇和不耐烦之间。

      “开窗。”丁白因又说了一遍。

      “不开。”

      “你不开,我就一直趴这儿。”

      “随你。”

      “到早上你妈拉窗帘,看见窗外贴着一张死人脸。”丁白因慢慢说,“她要是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陈昭看着他。

      丁白因也看着她,眼尾挑着,像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自己也觉得挺缺德。

      过了半分钟,陈昭下床,走到窗边。

      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先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冷气顺着玻璃透进来,窗外的丁白因近在咫尺,近到陈昭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雨。那双眼睛很黑,不像遗像,也不像梦里那种空洞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太清醒了,清醒得让陈昭觉得不舒服。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和雨气一下子灌进来。

      丁白因的身体像被那条缝吸了一下,整个人忽然散成一团潮湿的影子,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到地上时,又重新聚成少年模样。这个过程太快,陈昭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只觉得眼前一暗,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

      死人站在她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

      “你房间真小。”

      陈昭把窗户关上。

      “出去。”

      “刚进来就出去?”丁白因说,“你挺会待客。”

      陈昭说:“我没请你。”

      “那你刚才开的窗?”

      “你威胁我。”

      丁白因靠在书桌边,手指随意拨了拨陈昭摊开的练习册。那本册子翻在数学压轴题那页,铅笔写到一半,旁边还有陈昭昨天晚上随手画的一道黑线。丁白因看了两眼,说:“这题选 C。”

      陈昭看着他:“你会?”

      “不会。”丁白因说,“但我活着的时候一般都选 C。”

      陈昭觉得自己可能烧还没退。

      她把窗帘拉好,又把床头灯打开。昏黄的光落下来,丁白因的影子没有出现在地上。陈昭盯着那块空地看了一会儿,丁白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也看了一眼。

      “别看了,没有。”

      “你为什么跟着我?”

      “说了不知道。”丁白因坐到椅子上,椅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抬眼看陈昭,“你去我葬礼以前,见过我吗?”

      陈昭沉默了一下。

      “见过。”

      丁白因挑眉:“什么时候?”

      “旧书店门口。你骑自行车,后面带了个小孩。”

      丁白因像是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我带过的小孩太多了。”

      “还有一次。”陈昭说。

      丁白因看着她。

      陈昭顿了顿:“学校门口。你跟人打架。”

      那是去年冬天。二中门口有条卖炸串的小街,放学以后挤满了学生和电动车。陈昭买了一串土豆片,刚咬一口,就看见隔壁一中的几个男生把人堵在巷口。被堵的那个就是丁白因。他那天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只背了一边,站在巷子里,表情很淡。

      对面人多,有人推了他一下。

      丁白因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皱的衣服,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拎起旁边一只装空啤酒瓶的塑料筐,直接砸了过去。

      那一下砸得很响,整条小街都静了两秒。陈昭手里的土豆片还冒着热气,她站在人群外,看见丁白因从巷子里打出来,动作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老师来了,警察也来了。丁白因被带走时,经过陈昭身边,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陈昭那时嘴里还叼着半片土豆,和他对视了一秒,默默把土豆咽下去了。

      丁白因听完,点点头:“哦,那次。”

      “你记得?”

      “不记得你。”丁白因说,“记得那家炸串难吃。”

      陈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昭的烧还没完全退,站久了有点头晕。她靠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丁白因坐在她的椅子上,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到半空就没了,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吞掉。

      “你想怎么办?”陈昭问。

      丁白因抬头:“什么怎么办?”

      “你是鬼。”陈昭说,“总不能一直待我房间。”

      “为什么不能?”

      “我明天还要上学。”

      丁白因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事:“你都撞鬼了,还惦记上学?”

      陈昭说:“请假要家长签字。”

      丁白因看了她半天,忽然笑出声。

      他笑起来和遗像上不一样。遗像里的笑是被框住的,薄薄一层,像相纸上印错的一道弧;眼前这个笑却很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恶劣,也带一点少年人的轻快。可那笑很快就没了,像灯泡闪了一下,又被潮气压暗。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丁白因说。

      陈昭看着他。

      “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棺材旁边。”丁白因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都在哭,也有人在嗑瓜子,还有人问我妈棺材里怎么是空的。我想骂人,没人听见。后来你站在门口,我发现你听见了。”

      陈昭想起堂屋里那声很轻的笑。

      “我不是故意听见的。”

      “我知道。”丁白因说,“所以才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远处有几盏灯,像泡在黑水里的眼睛。

      “陈昭,”丁白因忽然说,“你们学校最近死过人吗?”

      陈昭皱眉:“除了你?”

      “除了我。”

      “没有。”

      丁白因回头看他:“那有人快死了吗?”

      陈昭心里莫名一沉。

      “你什么意思?”

      丁白因没有马上回答。他抬手,隔着窗帘指了指外面,神色有一点冷。

      “刚才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一个东西往二中方向去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丁白因说,“没脸,抱着一摞作业本。”

      第二天,陈昭还是去了学校。

      退烧药的效果只维持到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头还沉着,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砂纸。丁白因坐在她的书桌上,正低头翻他的英语书。天亮以后,他看起来淡了一点,像一层没干透的水汽,边缘有些虚。

      “你看得懂?”陈昭问。

      丁白因把书合上:“看不懂。”

      “那你翻什么?”

      “确认一下我死前英语不好是不是我的问题。”丁白因说,“现在看来,不全是。”

      陈昭没理他。

      她洗漱、换校服、把练习册塞进书包。丁白因一路跟着她,从房间跟到卫生间门口,又跟到餐桌旁边。她母亲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完全没有察觉餐桌边多了一个死人。丁白因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锅里半焦的鸡蛋,点评:“火大了。”

      陈昭端着水杯,没说话。

      “你妈听不见我。”丁白因凑到她耳边,“放心。”

      陈昭把水杯放下,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别贴这么近?”

      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说什么?”

      陈昭顿了一下:“没什么。”

      丁白因在旁边笑。

      陈昭觉得这鬼迟早会把她逼疯。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二中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雨洗了一夜,叶子落了一地,保安站在门卫室门口打哈欠。陈昭刷卡进去,丁白因跟在她旁边,像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转学生。

      学校里的人很多。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丁白因在旁边,陈昭觉得今天的二中比平时更吵,也更冷。走廊里拖鞋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教室里翻书声,广播里女声机械地念着校纪提醒,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却没有香味的汤。

      陈昭进教室时,班主任正在讲台上点名。

      “陈昭。”

      “到。”

      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忽然回过头:“你昨天去丁白因葬礼了?”

      陈昭抬眼看她。

      女生叫周若,班里语文课代表,平时不太和她说话。她今天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谁说的?”

      “有人看见了。”周若说,“你……你有没有觉得那里怪怪的?”

      陈昭的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丁白因坐在窗台上,闻言偏过头。

      “哪里怪?”陈昭问。

      周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讲台上的班主任忽然抬高声音:“周若!”

      周若一抖,赶紧转回去。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眉头皱得很紧。她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教室,像是遇到了什么很小却很麻烦的问题。

      “你们班今天谁没来?”

      班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说:“都来了吧。”

      “没有啊,刚才不是点完了吗?”

      班主任又翻了一遍点名册,指尖停在某一行,脸色有点茫然。

      “奇怪。”她低声说,“我怎么觉得少了一个人?”

      陈昭抬起头。

      丁白因坐在窗台上,原本懒散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教室后面的空座位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

      那本练习册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纸页皱起来。封面上的姓名栏空着,像从来没有人写过名字。

      可陈昭记得,昨天那个位置有人。

      一个女生,头发齐肩,喜欢用蓝色笔写字,午休时总趴在桌上睡觉。她叫什么来着?

      陈昭盯着那张空座,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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