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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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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坠入梦乡时,早已四肢酸痛,疲累不已。可即使是极累,终究也是睡。只要是睡,便只是浅眠。
估摸着大概睡了两三个时辰,紧闭的丹凤眼“唰”地一声睁开,笔直紧绷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轻吐一口浊气,坐起将里衣脱下,用事先预备好的白色裹胸汗巾把湿透又被热气烘干的缠胸布条换下,继而起身穿衣。
没有听到那暴雨淅沥的落地声,大概已经停了。
整理好一切,出了密室走在幽暗的甬道里,仔细分辨着前方石壁后的声音,确认只有连绵均匀的两股气息后,我轻按下门上机关,片刻后人已至屋内,身后半转的石壁继续翻转,一切平息,不留痕迹。
闪电般出手点了那床上那对交颈鸳鸯的睡穴,看到那姿势表情淫猥恶心的男子拥有和我一样的一张脸,我就忍不住面容扭曲。
平复下呼吸,推开房门,守了一夜的两个壮汉点头忙碌起来,我屏息听着周围的声音气息,轻松了口气,就见倾娘从旁边的客房出来,恭敬地行礼:“公子。”
“嗯,可有意外?”因为服了哑药,我的嗓音嘶哑不堪。
“一切正常,”倾娘点头,看到我瞥向那二人的眼神,忙道:“公子请放心,都是心腹。”
“很好,”颔首,我整理着墨上包裹的布片,想起对面的客房,“那女子是怎么准备的?”
倾娘美眸一转,便已明白我的意思:“公子放心,那女子和这个是同胞姐妹,先前见了这男子一面,便服了幻药,不会有事。”
“嗯,注意脸和衣服。”想起那男子还曾被我下了一枚哑药,便从怀中发摸出了一颗解药,递给倾娘:“给他服下。”
“是。”
“嘴和耳朵。”要看紧。
“公子放心。”
很好。那么,“情报?”
“是,”倾娘给那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向我行礼,“公子,请随奴婢来。”
现在,该去看影的身份了。
又是一间密室。
细小的空间里,有一套钉在地上的木制桌椅。椅上垫着墨色的软垫,椅背上是一条雪白的毛毯。桌面打磨的十分光滑,还刷了一层漆,上面码放着半寸高的纸卷书信,旁边是备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壶一杯。漆黑的墙壁上,是一盏幽幽燃着的烛灯。
倾娘上前挑了挑烛芯,原本幽暗的屋子立刻明亮起来。唇角不由勾起,我走到桌边撩袍坐下,柔软的毛绒触感良好,不禁开口:“很好。”深和我的口味。
“谢……谢公子。”正握着茶壶的倾娘愣愣一笑,眉眼弯起,脸颊竟染上一片薄红。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无表情,待她斟茶完毕,便挥手让她下去,不去看她那蓦然僵住的眉角。
饮尽杯中清茶,拆开信上火漆,我开始浏览桌上新收集的情报:
“夙孽阁来报:四月六日,倨教左护法颜瑟于南川匝县失踪,留下一截女人的断指,从属者不详,倨教怀疑南川朝廷作祟,大批教众涌向南川;四月七日,玄衣教三名壬级教众暴尸洛国,传闻现场留有夙孽阁的银色罂粟标志,现正验证中,恐玄衣教借口不轨,已全教紧张戒备。”
呵……□□两个大教都出了点儿事儿,只有夙孽阁安好,这栽赃陷害也太过明显。左袖一扬,笔身微动:“继查严守,静观其变。”
“凤羽轩来报:四月九日,洛国瑶城店出现一对男女,此男乃洛国大将军宇文志次子宇文信,女子容貌姣好,身份不详。其间,两人若近若疏。后一紫衣俊美男子入店,手中一把玉扇,柔雅华贵,看到宇文信后驻足良久,并向店员询问宇府位置。十二日发现其名为‘泽晏’,武功不俗,疑是朝廷中人。”
泽晏和宇文信?
一个是子云的太子殿下,一个是洛国的将军爱子,莫非是联盟?不对,宇文信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半晌,闻人岚冽那双紫眸在眼前闪过,既然他是洛国的皇子,那么宇文信就应该……宇信,宇信!?没记错的话,曾经在天苑有那么一对兄弟,都是闻人贴身不离的兄弟……
原来是故人。
“晓。”
再接下来,是几个门下产业的近期发展状况,每个月十五我过目一次,正好与十三日我紧急下发的命令碰上了,便一同收了进来。
最后,是夙孽阁单分出来的一封情报信,火漆是区别于其他的红色:“夙孽阁急报:在洛国与子云均查不到名为‘影’的奴隶,贩卖此人的两人均为洛国人口贩子,专门倒卖奴隶,没有问题。据查此名为‘影’的男子是在洛国边境的一个小镇被发现的,当时浑身是血,功力被禁,受伤昏迷。那二人随手捡了他恰好救活,便和众奴隶一齐带到瑶城。”
还是不能确定么?剑眉不禁皱起,难道是我多想了?
武功深不可测的这个人,是仅仅一点离心醉,便能制服的了么?
影啊影,你又究竟是谁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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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最后在我意料之中的没有离开。
然而,我却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否是一名潜伏在我身边的奸细。
因为没有把握,所以我一直不动声色。这几日在和他相处,倒无不喜,甚至在某些方面,我觉得他和我很像,尤其是那种骨子里的隐忍冷血,那面无表情的冷眼相看。
三日后,武林大会第一轮的初试终于结束。众多武者中,除却我、泽晏、赵翩儿、嵩山大弟子李步以及少林僧人智净五人直接晋级决赛,共有一百九十一名入围第一轮复赛。之后,又过了一周,经过两次筛选,只有三十名武者进入决赛前最后一轮的复赛。
今日,最后参与决赛的名单已经拟好,共有十人,明日起最后对决。泽晏是第一场,和后来晋级的一无名男子比试;我是第二场,与赵翩儿比试。
是夜。
我看着树下那抹皎洁如月的白衣,以及白衣的主人他戏谑的笑容戏谑的眼,嘴角很想抽搐。
饭后独自在山庄里散步,突然瞥到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于是小心地跟在身后,不料到了这里,却见流澈却在一棵看不清是什么树种的树下抱胸静默等着我——原来他不过是想把我引来。
不得不说,他的表情真的很欠扁。
不过……倒和莫倾很像。
想起莫倾,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我不禁有一丝怔忡,凤眼微挑,转瞬片刻便已回神:“流澈盟主有事?”
“正是,”流澈笑盈盈开口,那着实欠扁的样子和白天的遗世独立飘然若仙简直是天壤之别,“卿少侠,我们难道不该好好谈谈么?”
我盯着他,沉默。
他轻佻地打量起我,“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么一个英俊少侠居然会是一位……”
他微乎极微的气息隐没在树叶沙沙的抖动声中,我皱着眉读出他嘴唇拉扯的含义:美人——儿。
额间青筋跳动,我忽然感觉后悔学了唇语。
看着那魅惑的笑容,那妖娆的眉眼,“……莫倾?”我终究试探地吐出这两个字。
“……莫倾?”面前的男子有些玩味地重复着两个字,绚烂的眸子里情感复杂,却唯独没有心虚。
看来我真的认错人了。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总觉得他跟莫倾实在太像,即使眉目线条根本不同。尤其是刚才他颠倒众生的一笑,让我不禁脱口问出。如今,确定了,却在松口气的同时凭空生出那么一抹失望。
苏子叶还说他与我会相互纠缠,都十年了,连人我都不曾见过一面……
“你可要夺这盟主之位?”他的语气沉了一点。
“不,”作为今后子云的一名官员,这盟主之位我一定碰不得,“亦庄主邀我三次,今次正巧有事而来,顺带一试罢了。”
“是么。那么,你究竟是何人?”
“……嗯?”
“你和那玄衣教究竟有什么过节?”他看我没有丝毫动作,口气更沉:“又为何要如此隐藏身份?”
那批人竟真是玄衣教的。流澈这个盟主,倒真颇有能耐,居然比夙孽阁的消息还要灵通,况且心思缜密,句句直逼要点,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流澈盟主如此称职,着实让在下佩服。原来那帮人居然是玄衣教的,这可真是出乎在下的意料,抱歉无法给与你回答。至于乔装,这一点我有我的理由,不过请盟主放心,我对你重视的没兴趣。”
口气从冰冷渐渐有些僵硬,就在我说完,只见空气中风势忽猛,沙沙的树叶声中传来错乱的脚步声。
我和流澈同时一惊,对望一眼提气奔向声音的发源地。片刻,那错乱的脚步声忽然轻了少许,就像是其中一个人突然止步,接着那大片的声音也蓦然消失。
逆我而行的微风中夹杂着模糊的话音:“怎么不见了!?找,快,分头找!”
继而又开始慌乱起来。
我和流澈伏靠山庄后门的街巷中,看着街上提着灯笼四散寻找着什么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又是互望一眼,一个纵身跃到房上,半蹲着看着那一条死胡同中微微抖动的不明物。
……应该是个人。
随着脚步声愈渐愈远,黑暗中的人长呼了一口气,继而小心翼翼地挪到稍稍有些月光照亮的地方,从身上那个的带着怪异花纹的黑色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垂着头不发一言地啃起来。
衬着月光,可以确定他的确是个人。仔细一看,那带着琐碎鬓发的马尾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呼吸猛然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跳起。
看着她的体型,虽然看不到面容,也定然可以确定那是个女……孩。
而且,还是个会扎马尾辫的女孩……
身旁的流澈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半眯着的眼眸夹杂着一丝凉意向我扫来,我直直注视着下面的人,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身后拂来,几片嫩叶经不住打击随风坠落,就在叶片着地的一瞬间,啃了半拉馒头的女孩突然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左手紧紧拽住包袱,右手还攥着那半个馒头:“谁!?出来!”
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经过刻意压低,在朦胧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我和流澈未动分毫,紧紧盯着她,对她的行为感到十分惊愕——刚才即使起了风,我们二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其次,即使发出了微末的声响,轻风毕竟是轻风,根本带不走多少声音,而凭我们二人的内息,少有人能探出。她要是有如此功力,也不该躲避那些武功极差的人群。
然而狭窄的小巷里那抹黑色的身影却紧张地盯着我与流澈的方向。
是试探么!?我与流澈交换了一个眼神。
恐怕不是。
看着对方眼里同样的回答,我不禁思忖:若今后不有冲突,这流澈倒担得上为数不多的知己!这样想着,已经和他一同从屋顶掠下。
衣袂翻飞,却静如止水,那女孩儿见到突然下来的我们,防备感更甚。她弓着身子——这是利于应变的姿态,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你们是谁!?”出乎意料的镇定。
“那不知姑娘是谁?”流澈终于开口,“竟然让欧阳世家如此忌惮?”
欧阳世家?
整个地渊姓欧阳的就只有……
难道是地渊九大家族之一的‘术士’欧阳?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认真的流澈,不愧是十一岁便上任的武林盟主,这武林中的事,他还有什么不知道?
“……你们也是来抓我的?”女孩儿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声音酸涩,见我们不曾说话,居然站直了身体笑了起来:“原来我的脑袋这么值钱,我是不是该拍手感谢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