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贰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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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
傍晚，烟霞万里。
我轻抚着手中的爱剑“墨”，从比武会场上走到候坐席上歇着，听着裁判宣布我得胜的结果，默然不语。大多数参赛者在获胜之后都会抱拳行礼说句什么“承让”、“厉害”一类虚词，我却不曾张口。
因为没必要。
被打下去的那人长什么样子，我一点不记得。本来我是不想让墨这么快出来的，但看了这么多场比赛竟只有几个算得上高手，实在让我有些失望。比赛的规则是新上场的参赛者只要第一局得胜，便要再连比一局。这第二局不论输赢，比后都将休息。我恐怕再不让墨出来透透风，恐怕会憋死它。
虽然它现在仍旧被我用黑布紧紧蒙着……
不到三分钟的休息时间一过，下一局比试即将开始。我起身从席上走到会场中央，听到今日的主持者高声念道：“下一局，卿羽泠对泽晏！”
周围立刻寂静下来，等待着另一名参赛者“泽晏”出场。可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一个人影飘过，不禁议论起来。
我自然也是疑惑的。这比武大会讲的是江湖规矩，你迟到了，就是违反规则，不管什么理由都将取消资格。况且，这还是本次大会上第一个迟到的人。
我实在有些意外。
然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泽晏”这两个字。泽晏，泽晏……看着裁判席旁心挂出的名榜，不知为何我心神稍滞。舌尖一缩一压，华润的两个字溢出齿间，怪异的感觉袭来，却一点也不觉拗口，反而有一抹熟悉从心而生，好像多年前我便曾听过一般。
泽晏……究竟是谁呢？
我想了许久，也等了许久，主持者也重新喊了几回比试双方的名字，却始终不见有人上来。周遭的众人议论不休，不是猜测临阵脱逃就是怀疑深陷意外。裁判席众人开始交涉，最后只见流澈微微颔首，亦子笙一个点头，那主持者便要宣布泽晏弃权，胜者为我。
迟到或者临阵脱逃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根本不算稀奇。我在心间叹息，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失望——泽晏，泽晏，我为何会对这个名字格外熟悉？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细小的东西策风而来，倒是没有伤我之势。我便不曾动。片刻之后就见一根银针斜斜插入灰白的石地里，细看一眼，竟没入半分不止！
继而我转身看向那银针袭来的方向，只见百米远处一绛紫身影正凌空而来。那翩翩如仙的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来，那种轻盈却凛冽的气势，竟令我禁不住想要喝彩。若我猜得没错，这人便是那泽晏了。看他年纪似乎不是很大，却内力深厚、姿态洒然。看来，这一场比试并不会像我所想的那么简单！
果然，几个起落，他便到达了场上，他先是对裁判席微微躬身，继而又转身对我颔首，举手投足间气韵悠然却令人肃然起敬，不曾见到相貌我便先在心里叹了他一个好。
这一颔首抬头之间，那雍容华贵的气势便自然而然地顷洒出来，离得我近了，我便清楚地看到了他那线条分明却恬然静远的脸：斜插入鬓的眉，眸色湛蓝的细长的眼，柔润直挺的鼻，鲜艳微笑着的唇……白玉一般精致秀雅的面容看似并没有什么极其出色的地方，却因了那湛蓝的眸色和华美的紫裳熠熠生辉，衬着那耀眼的束发金冠，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和流澈的美艳不同，这人身上没有半分妖娆之气，却在那迷离的紫色的氤氲中独显一种宁静的幽雅。蓦然对上那一抹湛蓝，我在斗笠下的丹凤眼不禁微微上挑，惊讶感油然而生——泽、晏！
我知道这是谁了……记忆猛然间回炉：依旧是金色的发冠，依旧是墨一般的长发，依旧是凝脂般的肌肤、湛蓝的双眸！泽晏……泽晏！我怎么会忘记呢？曾经儿时书院的同学，子云国当今的太子——燕泽凤。
我的牙齿吱嘎吱嘎地颤抖起来，我执剑的左手紧紧攥着，我的呼吸声在一瞬间变得浑浊沉重……燕泽凤，燕清浔，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他似是感到我的情绪变化，猛然盯住我，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眉间上挑，神色变幻莫测。我立刻在心中冷笑一声，然后努力平静下来，对着他简单拱了拱手。
泽晏不再看我，转身对裁判道：“在下泽晏，今次巧遇难事，几番周折终究险些晚了时间，泽晏先给众位道个歉，”握着扇子撑了撑手，他继续道：“刚才泽晏无意伤害卿兄，只是人终究不如针快，为了防止资格被取，泽晏只好先用一枚银针宣告在下的到来，望各位给与泽晏机会，重新开始比试。”
说话的过程中，他曾轻轻甩开手中的玉扇，又再次收回。这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倒像是他的习惯，让我又不禁抿唇冷笑——好一个风流少年，这虚华的举止不但没有半分纨绔，反倒有了云淡风清、翩翩绝世的风采……
听到那“卿兄”二字，不禁有些恍惚。我记得小时候一次，他也是这么不知耻的，在街上见了我三言两句就以“兄台”相称开始套近乎，居然还要带我这个也就五岁的孩童去京城最奢华的如意楼吃饭。这么多年，他这性情竟还没变。呵……也是，身为子云的太子殿下，人脉是何其重要啊。
真是燕清浔的好儿子，真是子云的好太子啊！
我的唇角又是一番拉扯，竟不禁冷笑出声。
泽晏那翩然佳公子的外表立刻有了一丝裂缝，他的身子僵直了刹那，然后又若无其事一般恢复成从容逸雅的模样。他微笑着转身面向我，眼角却泛着冷意，“卿兄？”
“莫要恁多废话，”冰冷的话语从我口中一字一字地蹦出来，我勾唇藏起自己痛恶、仇恨的情绪，声音僵硬无波：“亦庄主、流澈盟主，比试已推脱很久，望开始。”
对面的男子眉间耸动，又是一开一合那柄破扇，不曾说话。台下又开始热闹起来，无非是些惊愕、不忿之言，“嚣张”、“看不上”、“拽什么拽啊”一类言语流过我的耳畔。我不语，垂眸抚剑。
那二人点头示意后，由亦子笙亲自宣布比试重新开始，下面的议论声逐渐缩小直至消失。泽晏笑着摇摇扇子，一步步向我走来，姿态飘然却毫无战气。我仍旧抚着剑，黑纱下的面容如雪，毫无表情。
只见他行至我身侧，微微弯腰一个掌风滑过地面，然后一个起身向后跳过两三步距离，一个拱手，面上笑容不减：“未免比试时添麻烦，泽晏……”
“我有眼睛看到。”未等他说完，我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口气不耐。
我有眼睛看到，地上的银针被他轻轻一拂就折成了两节，我知道你想给我个下马威。不用再装成那幅虚假模样，说什么害怕误伤，快些开始吧，太阳都要落山了。
泽晏声音猛顿，继而扇子一甩，轻轻摇摆，笑容更加耀眼，“卿兄请。”
废话真多。
待他话音刚落，只见冷风骤起。左手蓦然轻转，剑气四溢，形影如墨浩洒长空。我腾空一跃，剑身回旋，片刻之间已逼近泽晏！
泽晏折扇一收，身退三步，侧腰斜斜倒去避了我的剑势。我收肘微顿，足尖轻点，再次扬起长剑斜向他腰侧刺去，只见他蓦然再次出扇，竟不堪不避朝前甩袖一击，玉扇如刀直逼我目，凤眼一凛，愕然瞥见那猝然窜出的三束银蓝冽光，我迅速撤肩后仰，同时一个翻身以剑为守双脚不停凌空而退。
轻巧地落地，足下一挫，借力重新跃起，腾空回旋，身形一插一顿避过三根幽蓝诡谲的银针，长身暴起，剑气如飞星溅玉，冷冽无形遽然直逼泽晏周身大穴，湍云削寒，直直与那玉扇相迎。泽晏紫袍翻飞，矫捷躲闪，身形快得变化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浑厚的内力扑面而来，霸气如挥毫泼墨浩然胡风，刚劲峥嵘。
我朝天甩剑挥袖冲破上方遒劲气阵，左臂先进后折飘忽顿挫，身向后摆，左手不收向那羽扇抓来，五指堪比那白玉折扇，逐渐蜷缩成一团；指节分明,气势凌厉，寒意如霜凝冰魄，在空气中溢出一缕白烟。凝掌为拳，又再次破拳为刃，我欺身切入他身侧空气，硬生生掠过扇锋直捣他颈间要穴！
泽晏狼狈回身躲闪，莲花碎步般的轻功使得极其漂亮，轻巧避过我的掌刃，又侧头以扇相抵桀骜晃身擦过我改道逼近他左臂的真气，左抵右移，前敲后避，身形如箭般迅疾恍惚缥缈飞鱼；我前劈后锉，左穿右破，刃气似冰般冷冽凌厉雷霆戟芒。一时间，紫黑交错，衣袂破空之声源源不断，真气四溅，力量与灵巧的对峙不容喘息停顿之机。
蓦然听到破空之声从天至地愈渐清晰，我眼梢微翘，勾腰横扫，一个倒翻撤远稳立，泽晏亦折身退闪，羽扇气刃柔韧却势如破竹，割乱我身前的气流，搅得那破气之声余音不觉，犹如杜鹃啼血怆然刺耳，我掌刃横劈，劈尽那悲鸣催命之音，抵住他恢宏连绵的内劲，右手遽然举起接过直下而坠的墨。
我的斗笠刹那四分五裂，同时，玉簪跌落，露出我俊美无情的容颜以及垂腰而散的长发。
“原来阁下也有右手啊。”面前的男子眯眼打量着我，蓝眸含笑，声音戏谑穿破千里。
我勾唇冷笑，双瞳骤缩。蓦然只听“噼啪”几声爆响，一片漆黑自我右手上下爆散，分离崩析碎成千百布片四散飞射，猎猎作响，浓烟乍起。
泽晏仓忙收扇使力相迎，笑意顿凛。
挣破束缚的墨在烟霞氤氲中闪着夺目光辉。
我的凤眼如唇角一同微微上挑。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
片刻后，整个校场上的人都能听到裁判席上三位武林长老异口同声的讶异惊叫：“玄铁乌刃‘墨兮魂’！？”
泽晏的指尖在刹那间白里泛青。
“此剑名为‘墨兮魂’，上古玄铁铸，克玉、克刚、克水，乌刃宽口，锋滑身坚，通体漆黑，不沾鲜血，质阴寒。”
易鬼人那日予我此剑时无比自豪钟爱的话语一字不差浮现在我的脑海。墨兮魂，我唤之为‘墨’，除却沐浴方便解下置于三尺之内，甚至连入眠都不曾离身。
五年至今。
今日，便是它于世人眼前重现之日，亦是它宣告世人新主为我之日。
把墨递与左手，玉指斜错，右手屈指轻弹剑身，呜尔嗡鸣。静立的两人间肃气翻滚，暗藏杀机。
我剑走偏锋迅若闪电，他矫健飘捷扇扬奇攻，我剑气寒冽穿云，他扇锋狂猛破空，紫色的华服潇然翩飞，黑色的长衣淡漠飘扬。他的衣领被我划破，我的衣袖被他所擢。
这一场比试一打就打了两个时辰。
然而，已然打了两个时辰，却仍旧胜负不大分明。盟主流澈高喊“小心！”之时我只胜泽晏半招。他这一声大喝着实将我二人吓了一跳，就在分神片刻之间，只见一大片幽蓝之光斜空而射，凌厉可怖、密如墨泼！
我暗叫一声“不好”连忙错身跳开，瞥见同样惊愕飞速躲闪的泽晏，眉间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不是他下的手！？
终究有一根没有躲过，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刺入我的右肩，轻微的异样感传来，我立即将那淬了剧毒的银针拔出来，扯开衣领瞥到迅速扩散的乌黑，肃然点穴运气想将毒逼于右手。
突然，身后一只仿如鹰爪般干裂尖锐的手伸在了我的颈边！
身体僵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骇得凝住了，我再无法动弹。
生死只在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贰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