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胥和 案板上的手 ...
-
贝西墨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大开的窗户。
灯亮了,风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
手上的药袋砰地坠落,贺敛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一双杏眼瞳仁骤缩。
摔碎的相框,满地的狼藉,砸落在地的水杯,溢出来的清水,还有满地浓稠到溢出的鲜红的血。
地上的人双手高举,趴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模样,但白色的背心,黑色的工装裤,是昨夜分别时一模一样的衣服。
偌大的卧室,床单洁整,书桌上的挂钟还在不停歇的走着,贺敛一时间觉得头顶的光刺得人目眩神迷。
“喂……胥和……”贺敛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膝盖僵硬地抬起,袜子一步步落下,而后噗通一声跪在了血泊里。
“喂……胥和……你别吓我……”贺敛双手搭在胥和的耳朵上,手臂撑住他的身体,想要让他翻面起来。
预想中手臂会支撑起胥和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但贺敛发力的时候,身体一轻。
胥和的脑袋翻了180°,涣散灰白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挣扎的恐惧,肤色苍白,嘴巴兀自张着,面色狰狞。
而身体还朝向地面,趴在血泊里。
整个头颅都被切割下来了,完整的,均匀的,光滑的,切割下来了。
昔日挚友的头颅就在自己的手上,完整的,亲密的,近到贺敛能数清他脸上的睫毛。
捧着头颅,贺敛的手指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把头颅重新好好放了回去,手指放在人鼻侧测量他的鼻息,俯下身体,去听他的心跳。
“假的……一定是骗人的吧……”
“喂……胥和,这一点也不好笑……”
贺敛手忙脚乱地翻动着胥和的身体,一下一下给他做着心脏复苏,直到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愣在了原地。
胥和……
死了。
“医生,医生呢……”
“不,不对,警察!警察!”
贺敛起身踉跄了一下,扑向房门,一路撑着栏杆近乎跳下了楼梯,一脚踩上玄关的鞋面,撞开大门,赤着脚就往门外跑。
“医生呢!警察呢!”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来救一下啊!”
“胥和他!胥和他死了!”
“死在家里了!”
贺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话,铁锈的粘臭腥味如影随形,风在耳侧呼啸着,嘴唇机械性的上下张动翕合,喉咙嘶吼着又似乎没有,只是喑哑的徒劳的发出嘶嘶的声音。
肩膀随着跑动上下耸动着,耳边只有心脏剧烈的狂响,“谁来帮帮我……有没有人在……”
砰!
贺敛直直撞进了警署,灯火通明的室内一个人也没有,墙上的挂钟兀自走到了9点。
“有没有在……有没有人……”贺敛有些绝望的往里走,穿过一张张办公的桌子,走到墙壁尽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是梦吗?
贺敛低头,我在做梦吗?
警察署亮着灯怎么会没人呢?
昨天还在笑着说以后也要一起探险的挚友,怎么会死了呢?
是梦吧。
一定是梦吧。
是噩梦吧……只是最近太紧张了吗?
贺敛撩了一把刘海。
是的,我想起来了,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会做各种各样的噩梦。
所以今天也是一场梦对吧。
精神状态居然这么差吗?明明已经很久不会再做梦了。
我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爸爸妈妈还在等我。
对,我得回家了。
我得醒来。
贺敛抹了一把脸,脸上瞬间冰爽了起来,他扭头,准备回家。
而后就看到,左侧走廊的尽头,洗手间标识的后面,那个布满灰尘和污渍的镜子。
还有镜子里,那个满脸鲜血的自己。
梦吧。
还没醒吗?
回家了就会醒了吧,我得回家,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回到自己的床上,再睡一觉就会醒来,对吗?
贺敛嘲笑了一下自己,摇摇头准备回身往家里走。
而后听到了落锁的咔哒声。
“唷,这不是贺敛吗?”挺着啤酒肚的乔治警官进来,甩了甩手上的钥匙,“怎么大晚上到我这来了,还背着书包,没有回家吗?”
“喂……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的血!”警官满脸的横肉随着说话上下浮动着,贺敛呆呆地望着警察向自己走来。
不住后退,直到那双温热带着厚茧的手覆盖住了自己手腕。
他能听见,乔治警官紧张的呼唤,挂在裤腰上的钥匙链随着动作哐当直响。
在自己的心跳之外,他又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心跳,气味。
贺敛呆呆抬头,蔚蓝的眼睛对上乔治警官焦急的表情。
什么嘛……
原来不是做梦啊……
贺敛扯着嘴角笑了笑。
胥和,死了。
挚友,真的死了。
从小到大,把自己护在身后,一直一直想要去外面探险的胥和,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警官……”贺敛站在高空,看着自己垂落的手臂,空洞的眼睛,一张一合的嘴唇,“胥和死了……死在家里。”
“什么?!”乔治警官瞳孔顿时放大,立马拆下钥匙,走到保险箱面前,取出了配枪,“在哪?什么时候的事?带我过去!”
“医生呢?有叫医生吗?”
贺敛只是一味摇头,“他死了。”
“头……”
“全断了。”
“医生也没用了。”
“真的吗?”乔治警官也愣在了原地,他在11区干了30多年的警察,平日里多是喝茶看报,撑死干些帮邻居找猫,晚上巡街的事情,“怎么会出现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11区一直都很和谐的啊。”
贺敛一直摇头,嘴唇青紫发白,一直不住嚅嗫着抖动。
“你还好吗?我先送你回家?”乔治警官扶住贺敛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您去看看吧。”贺敛走了一步,有些踉跄,“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的嘴角抽动着,“我给您带路。”
“骑车去。”乔治警官连忙打开了刚刚落锁的自行车。
贺敛坐在后座,环抱着乔治警官的腰。
乔治警官努力蹬着。
比走路还慢。
他有些汗颜地下车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气喘吁吁地问贺敛,“你还走得动吗?”
“啊……”贺敛的反应慢半拍,整个人的耳朵都好像被一团厚厚的棉花塞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过来的那样,“我可以跑。”
“那我们跑步前进!你来带路。”
“哦……好。”贺敛再一次机械地奔跑起来,机械地,奔跑。
跑向挚友死亡的地方。
到底为什么,还要奔跑呢……
贺敛的内心生出一股不可抗拒的疲惫来,好想要躺下啊,好想回家,好想睡一觉……
醒来是不是一切都回归正轨了。
好累啊。
心脏跳得好快,呼吸好重,嗓子眼的血腥味又来自哪里。
贺敛再一次推开了胥和家的门,二楼的窗帘无风自动,从屋外能看见暖黄明亮的光线。
贺敛站在玄关,替跟在身后的警官指了指,“就在楼上。”
“好。”警官掏出了配枪,打开了保险栓,一步步侧身往楼上去。
贺敛就站在玄关,低垂着脑袋,看着鲜血从脚底流向自己的鞋面。
脚……破了吗?
我没有穿鞋啊。
来回都是石子路。
贺敛在玄关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屈起的膝盖撑着手肘,沾满鲜血的手指神经质地插入头皮发缝,一点点地抠动着。
到底……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又有人死掉了。
又有人因为我死掉了。
奇怪我到底为什么要说又。
奇怪我为什么觉得是因为我。
警官呢?
警官怎么没有了声音。
贺敛猛地抬头,“乔治警官!”
贺敛猛地起身,一个踉跄,被门口的台阶绊倒在地,又立马撑起身体往楼上去,“乔治警官!你在吗!乔治警官!”
嗒的一声。
客厅的灯亮了,照亮了台阶。
贺敛站在楼梯最下层的末尾,呆呆地仰头往上看去。
少年逆着光,打着哈欠,穿着白色背心和工装裤,赤脚踩在地板上,“怎么了?贺敛?”
“怎么这么吵?”
“胥和……”贺敛嘴唇蠕动着,一遍一遍叫着少年的名字,“胥和……胥和。”
“我在啊,你今天怎么了?”胥和揉着眼睛,蹦下台阶,顺便一拳锤上贺敛胸口,“我就睡一觉,今天有点发烧,就没去学校。你怎么一直在叫我。”
“要洗个澡吗?看你的脚有点脏,赶快去洗洗。”胥和从浴室边的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来,对着贺敛比划了半天,“这件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穿的上。”
“还是你最喜欢的小黄鸭睡衣哦。”胥和推着贺敛走进了浴室,里面雾气缭绕,已经放好水了,“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吧,我感觉你的精神状态有些差。”
“哦……好……”空气里再一次飘出了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
贺敛看着胥和,问他,“刚刚……在我之前,有人来吗?”
“?”胥和思考了一下,“刚刚吗?没有吧?”
“我听到你的声音,正好醒了,然后就下来了。”
贺敛的手捏上挚友的脸蛋。
“干嘛啊!”胥和笑骂着把他的手拍开,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今天真的没事吗?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病了,不是我生病了。”
“嗯呢——”贺敛乖巧点头,看着挚友熟悉的笑,一时间放下了心。
“赶快去洗澡吧。”胥和把他推进浴室。
贺敛脱下衣服,放在外面,关上浴室的门,任由温暖干净的流水打湿自己的头发。
血液顺着流水,从发缝和脸颊上滚滚流下,汇入下水道间,不见了踪影。
真舒服啊,泡澡。
贺敛头顶着毛巾,咕噜噜地把自己沉进水里,银色的头发乖顺地贴在耳侧,看着浴球在水里吱吱冒着七彩的颜料。
最后里面冒出了一个黄色的小鸭,漂浮在水面上。
贺敛会心一笑,把小鸭抓在了手上。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他就来找胥和玩。
胥和每次,都会让他泡一个热乎乎的澡,给他准备最喜欢的小黄鸭浴球,等打开浴室的大门,还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今天晚上,会是什么呢?
贺敛有些期待。
少年如玉的皮肤蒙上一层水汽,修长笔直的腿屈在浴缸里,手肘惬意地搭在浴缸边缘,脑袋往后搭在墙上,舒服地望着天花板。
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做了什么梦?
贺敛苦思冥想,想不起来了。
嘛……噩梦么。
想不起来也好。
赤条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剔透的水流在少年的躯体上留下一条蜿蜒曲折的水光,贺敛打开淋浴,重新洗掉身上的浴盐。
拉开门,新鲜的空气伴随着西红柿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贺敛从门边的毛巾架上抽出一条干毛巾来,兜住头发,细细搓了搓,等到不滴水了,随意将毛巾搭在脖间,穿上了一早备好的睡衣。
拐角的洗衣机已经轰隆隆地在工作了。
胥和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看贺敛出来了,摇头笑了一声,“又不用吹风机。”
“没有滴水。”贺敛很认真地擦干了脚,才走出的浴室。
“容易着凉。”胥和长叹一声,把贺敛压在沙发上坐好,去浴室门口的储物柜里拿出了吹风机,“坐好,不准动。”
“想吃面……放一会面条都坨了。”
“不会的,我算好了时间。”胥和皱起眉头。
贺敛立马乖乖不动了。
吹风机呼啦啦的响,直到吹出来热风,胥和才给贺敛吹头发。
修长的指节穿梭在贺敛的发缝里,原本紧贴在脸侧湿哒哒的头发被手温柔地撩起。
有些沾着水的发丝打到了脸上,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有些痒。
贺敛挠了挠脸侧。
“打到你了吗?”那一缕头发立马被撩起了,胥和皱了皱眉,“抱歉。”
“罚你赔我两个荷包蛋。”贺敛接话。
胥和吊儿郎当地半倚在沙发上,闻言嗤笑一声,“行。”
“待会煎。”
胥和煎的蛋总是格外的好吃,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还是溏心,咬一口边缘,配一口面汤,再吸一口金黄的蛋液,最后把面条和蛋液裹得均匀,确保每一根面丝都裹满后,转动着筷子,将面条搅在筷子上,再一口吞下。
鲜香混着番茄的酸甜会在口中爆开,而后是筋道弹牙的手擀面触碰牙齿和舌尖。
“今天怎么做的是手擀面。”
“昨晚做剩下的。”胥和喝了口汤,三两口吃完了面,“看着案板上有,就顺手做了。”
“噢。”
“我一个月前就跟你说想吃,今天才吃到。”贺敛非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而后有些垂眸,又有些难过,“等你通过了【神选】是不是就再也吃不到你手擀的面条了。”
胥和一时间也愣住了,垂眸收拾碗筷,等一切都落在水池里的时候,伴随水流哗啦啦的响声,“贺敛,我教你做吧。”
“不要。”许是吃饱了,大脑晕晕乎乎的,贺敛有些任性。
“那就没得吃咯。”胥和声音调侃,垂眸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瓷碗。
“啊——”贺敛撒娇似地像大狗一样蹿过来,“我学我学,今天教吗?”
他挤到胥和身边,接过了碗筷,“说好了我洗的啊,只是吃饱了有点懒,坐一会。”
“明明今天都没干什么,就是觉得好累啊。”
“真奇怪。”
洗涤精落入碗底,贺敛拿着海绵一点点细心搓洗着。
碗底,碗沿,打开水龙头。
噗哧一下用流水冲净。
“你今天来干嘛的?”
贺敛拉开头顶的柜子,把碗筷整整齐齐放进里面的时候,胥和在他身后问。
“噢,想起来了。”
“你不是今天没去学校吗?我看史密斯老师说你也没有请假,我担心就过来看看。”
“上次考试的卷子我也帮你拿回来了,是满分噢,史密斯老师特别高兴地在跟我夸耀你呢。”
“说你是他最骄傲的学生。”
贺敛擦干手,准备去找自己的书包。
“找什么?”胥和问。
“书包呢?”贺敛记不得了。
“门口吧。”胥和走到玄关,弯腰替他把书包提溜起来,长臂一挥随手将书包抛过去,“自己接着。”
“还有药呢!”贺敛想起来,“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正好买了感冒药。”
“放哪去了?”
“噢对,在门口。”
贺敛记得自己把药挂在了门把手上,他打开门,绕到屋外,取下了塑料袋。
奇怪,怎么忘记提进去了。
贺敛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药一盒盒码进药箱里,“消炎药我带两盒回去,你应该用不到这么多吧。”
“好。”胥和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敛。
客厅的光自他身后打下,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怎么了?”贺敛抬头问他。
“没。”胥和指了指浴室门口的三卷绷带,“买绷带干什么?多亏我衣服丢进洗衣机里之前特意看了一眼。”
“嘻嘻,秘密。”贺敛学着三叶小姐的模样,把食指竖在唇前。
胥和摇头直叹气。
“吃过就赶快回去吧,真是的,还要我这个病患给你做饭。”
“!”贺敛猛地想起,“糟糕糟糕,我忘跟家里说了!爸妈肯定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完蛋了胥和!”
贺敛挂在胥和身上哭。
胥和把人提溜着站好。
这时,正好有人敲门。
胥和打开门。
贺敛爸妈站在门外,探着脑袋往里望,“这么晚打扰了,贺敛在吗?看他这么晚没回家,我俩有些担心。看你这灯亮着就来问问。”
“在的在的。”贺敛从胥和身后挤出来,脸上露出个让人心软的笑,“对不起啊,忘记跟你们说了。”
贺敛哒哒回身往客厅跑,从书包里把胥和的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用一包纸巾压好,而后把消炎药和绷带塞进包里,“那我先走啦,你安心静养,有什么事记得找我噢。明天我来给你做饭吧!”
“……你那厨艺。”胥和生硬扯了扯嘴角。
妈妈说话了,“小胥生病了吗?要不要去看医生啊!明天来我家吃饭吧!”
“不了,阿姨。一点小感冒,睡一觉捂一捂应该就好了。”胥和摇头拒绝了。
贺敛脚往鞋子里一踩,反正离家也就两步路,就没弯腰系鞋带了。
胥和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院子,才缓缓拉上了门。
“胥和这孩子人真好啊,生病了还照顾你。”妈妈感叹道。
爸爸一直看着贺敛,“崽,你今天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嗯?”贺敛看着地上两个稍短的影子把自己夹在中间,有点迷茫地抬头,“怎么了吗?”
爸爸皱着眉头,从头到脚打量着贺敛,直到看见鞋面上的那点污渍。
11区没有路灯,只凭屋子里透出来的光他看不清楚。
“有手电筒吗?”爸爸问贺敛,“你鞋子上沾了什么?”
“有啊,有啊。”贺敛把书包甩到身前,在里面翻动着,“欸,手电筒呢?”
贺敛苦思冥想。
挂在门把手上的药。
松动的门把手。
漆黑的楼梯。
砰得一声砸落的手电筒。
还有那阵不详的妖风。
贺敛怔在了原地。
妈妈这时候也打开了手电筒,顺着爸爸的话,往贺敛鞋面上扫去,“红红的,这是血吗!崽你哪受伤了吗!”
手电筒随手放在地上,妈妈蹲下身连忙撩起贺敛的裤脚,上衣,确认孩子一切安好。
贺敛呆呆地低头,手电筒炽烈的白光落在白色的鞋头,照亮帆布鞋面上刺眼的暗红。
我赤着脚。
脚破了。
鞋面脏了。
为什么会赤脚?
对了,我上了二楼。
然后摸到了胥和分离的头颅。
贺敛的脊柱僵在原地,他缓缓回头,朝胥和家二楼望去。
灯火通明,只是窗户合上了。
“怎么了,崽崽,鞋面上怎么有血,回家的时候摔倒了吗?”妈妈焦急地皱起了眉头。
爸爸蹲下身,想要背贺敛回家,“是不是脚受伤了,快别走路了,我背你回去。”
哦对,我去找乔治警官。
然后他骑自行车带我走。
后来我们俩跑进了胥和屋子里。
我的脚流血了,踩上了鞋面。
贺敛缓缓低头,看着鞋面的污渍,然后我坐下了,坐在了玄关上。
乔治警官呢……
他打开了枪栓,一个人上楼了。
贺敛瞳孔骤缩。
乔治警官还在屋子里!
乔治警官可能还活着!
“爸爸妈妈,你们先回家,我有样东西落在……”贺敛舌尖的胥和两个字绕了很久,“他家里了,回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都没有你重要啊。”爸爸不同意,两只手背在腰侧,示意贺敛跳到自己背上来,“脚怎么受伤了,没看路摔倒了吗?你的手电筒呢?”
“手电筒落在胥和家里了。”贺敛扶起爸爸,“你们就先回去吧,帮我把书包拿着,我等会就回去。”
爸爸还欲多说,但妈妈拉住了爸爸。
“好,那我们回家等你。”
“你们先吃吧,我已经吃过了。”贺敛喃喃,“一碗手擀面。”
贺敛脑子里回想过餐桌上,假胥和的那句,“案板上有,就做了。”
那分明……
贺敛额前青筋毕露,手指握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分明是昨晚的胥和,还活着的胥和,亲手擀的面。
胥和擀面向来只擀当餐吃的量,他说面条放两天味道就变了。
今天的面量相较往常多出些许,贺敛吃得稍稍有些撑。
昨夜的胥和,擀了三人份的面,一定一定是打算邀请今天,自己去吃的。
贺敛突然想起来,刚进屋子里,黑暗血腥的空间一瞬间被光芒充斥的时候,胥和仰面朝天的指甲缝里分明是白白的面粉。
那是挚友亲手做的,最后一碗面。
你凭什么吃?
凭什么!
你个杀人凶手凭什么吃他做给我的面!
贺敛整个人身体都在发抖,肾上腺素混着巨大的愤怒一时间盖过全部的悲伤。
咚咚。
贺敛开始敲门。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
没有人应门。
贺敛往后退几步,助跑,在地面一蹬,凌空跃起,借助身体的重量,狠狠砸向门锁。
“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门兀自开了。
贺敛没收住势头,一个翻滚稳稳落在了走廊上。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唯有二楼昏黄的光线隐隐约约透到楼下来。
胥和侧身站在门口,躲过了这一击。
回身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宽肩窄腰身形利落,看见满脸火气的贺敛,于是垂眸笑了笑,“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要不要进来,找找看?”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声线此刻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鬼魅。
贺敛面无表情,“啊。正有此意。”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找呢?”胥和合上门,落了锁,悄然回头看向贺敛,“你还记得你掉了什么,掉在哪里了吗?”
“屋子很大,可不太好找噢。”他有些苦恼地皱眉,“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明明只要睡一觉,明天一切又会回到原样,不是吗?”胥和摇着头,往里走,“怎么这么倔呢?”
“真实和虚假,有那么重要吗?”走到贺敛身边的时候,胥和突然停下,侧头问贺敛。
“我也这么觉得。”贺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比如杀人就要偿命,你觉得呢?”
胥和捻起身侧柜子上的干花,“不对,瓜熟蒂落自然规律。”
“人死只是因为天命到了,他该死。”胥和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要搜哪就自己搜吧,随意。”
贺敛立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却在胥和背对着自己空门大开的一瞬,臂如闪电,如一条长鞭裹挟着残影,在黑暗里直袭胥和的后颈。
胥和矮身,一个侧身躲过了,“真的要跟我动手吗?会死的噢?”
“不止是你。”
“我的意思是全部。”
“就像那个莫名被牵扯进来的警官一样。”
“真可怜啊,如果不是你的话,原本他不会死的。”
贺敛一击不中,脚步立马跟上,右手收回的刹那,左手握拳而出,直击胥和下巴,“天命刚刚告诉我,今天要死的还有你一个。”
胥和右臂一挡,截住了贺敛的拳路,右手抄起花瓶,就往贺敛的脑袋上砸去。
贺敛一个闪身,抓住对面的手腕,像灵巧的猫一样窝进胥和双臂之间,右手掐住他的上臂,顺势往空地一摔。
胥和结结实实吃了这一下,“真狠啊。”
“对着这张脸,一点旧情也不讲吗?”他咧嘴笑了笑,“那我也不客气了。”
两个人都没有使用武器,贺敛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破坏所有的家具。
胥和倒没那么讲究了,什么顺手就往贺敛头上砸去。
拳头拳头喂招之间,胥和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居然如此耐打吗?
贺敛从招架不住的步步紧退,到越来越适应,不过百招之间。
拳风再一次贴着自己的面门扫过的时候,贺敛突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仿佛自己的身体,就是天然适应着拳拳到肉的搏斗。
贺敛越打越兴奋,灵魂高高在空中飘起,冷静地审视对手的一切,心稳手狠,思路清晰。
最开始的拳法还有些生涩,到后来越来越顺,像是嘎吱作响的生锈齿轮,在润滑油的作用下开始加速旋转起来。
胥和从一开始猫戏耗子的游刃有余,到后面也不免收了嘴角的假笑,“还真能打啊。”
胥和一个矮身躲过拳路,同时左手抓住了贺敛的手腕,身体自贺敛的空门往前一冲,右手握着□□,狠狠地电向了贺敛的腹部。
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身体。
贺敛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看到胥和轻啧一声,把自己抱进了怀里。
“装作不知道不好吗?真是麻烦。”近乎一丝情人的呢喃,参杂着一点上位者娇嗔的抱怨。
————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亮着昏黄的灯。
贺敛往被子里缩了缩,而后意识到这在胥和的卧室。
“哟,醒了?”胥和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十一点半了,你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贺敛一个弹身,从床上翻身而下,“乔治警官呢?”
“乔治?”胥和疑惑,“什么乔治警官?警署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干什么?”
贺敛看了眼时钟,自己已经昏睡3个小时了,恐怕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完成了。
胥和勾出一个浅笑来,那是看到聪明人后欣慰的笑,“既然醒了,那就回家吧。”
“你今晚一直在我家,从没去过警署。”
“对吗?”
贺敛握着拳头,眼睛微眯,寻找着对面的破绽。
“还要动手吗?”胥和身形鬼魅,近乎眨眼飘到了贺敛的身前,侧在他耳边微微低头,“你杀不掉我,不要惹我生气。”
“好吗?”
“乖孩子。”
贺敛只觉得恶心。
“凡事都要讲证据,贺敛。”胥和背对着他走到了书桌边,拉开椅子,右腿搭在左腿上,轻轻搅动着咖啡,“刚才你生气,我可以理解。”
“不过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所以我不介意。”
“如你所见,我不会杀你。”胥和轻轻啄了一口咖啡,眉头皱起轻啧一声,糟糕的豆子,糟糕的咖啡。
“不过如果再犯,会有别的人为此付出代价的。”
贺敛站在原地,身体气得发抖。
“真的,我保证。”胥和大开窗户,笑眯眯地望着贺敛的家,“快回去吧,别让爸爸妈妈等急了。”
贺敛环顾着四周,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
地面的血迹,砸碎的相框,摔在地上的杯子,以及挚友的尸体。
胥和看他还不想走,想起来什么,用下巴指了指放在书架上的水杯,“哦,那个水杯,如果想要带走的话,可以带走。”
“我洗干净了。”
贺敛认出来了,那是滚落在胥和手边的水杯。
“从他的家里,给我滚出去。”贺敛咬牙,声音喑哑。
“你在说什么?”胥和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仰头望向贺敛,“这不就是我的家吗?”
“好啦好啦,快走吧。”胥和起身,抓着贺敛的肩膀,给他转了一圈,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爸爸妈妈离这里很近哦,真的不用回去看看吗?”
贺敛瞳孔猝地放大。
“他们要是有事,”扭头看向胥和,一字一顿,“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随时恭候。”胥和勾唇一笑,“如果你有能力的话。”
贺敛推开胥和,立马往家跑。
“喂,手电筒。”胥和在身后懒洋洋地叫住了他,“别忘了。”
贺敛看他一眼,拿上了手电筒。
门砰得一声合上了。
胥和没骨头似地摊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长臂一伸随手拉过咖啡来,抿了一口,皱眉。
而后一口倒进嘴里,咕噜咕噜地漱口,最后全部吐在了干净的垃圾桶里。
真难喝啊。
什么品味。
胥和抱怨道。
杯子也不要吗?
他望着书桌上干干净净的玻璃杯,挑了挑眉毛,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杯壁砸进咖啡残液里,激起几颗水珠。
亏我还好好地洗干净了呢。
胥和趿上拖鞋,懒洋洋地下楼,绕开一地的玻璃渣,锁上了门。
——
天空落下一滴水来。
屋子里,电视上紧急插播一条天气预报。
“今夜零点十一分,11-03、11-04、11-05区加入一场人工降雨,雨水量大约50 mm/小时,持续到明天早上五点太阳亮起。”
贺敛奔跑着冲向家里,雨水打在泥地上,先是一滴。
两滴。
三滴。
而后就是一连串的倾盆大雨。
哐当当地一下一下宛若重锤打在窗户上。
打湿贺敛的头发,打湿他的脸颊,打湿他的眼眶。
家的门,大开着。
贺敛冲了进去。
跟正拿着伞准备去接贺敛的妈妈,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看着满脸是泪的贺敛,一把抛开了雨伞,把孩子搂在了怀里,“怎么了崽崽?”
“脚疼吗?怎么淋着这么大的雨自己回来了。”
贺敛埋头抱着妈妈的腰,眼泪糊了满嘴,顺着脸颊,淌进了嘴巴里,满口苦涩的咸。
“怎么了?怎么哭了?”爸爸也闻声赶来,厚重的带着薄茧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贺敛的颤抖的后背,“跟胥和吵架了吗?怎么了?跟爸爸妈妈说说。”
“胥和他……”贺敛膝盖发抖,缓缓滑落在地上,仰头看向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眼神关切,屋外的妖风裹着雨滴冰凉地落在贺敛的皮肤上。
“怎么了?是不是胥和欺负你了。”妈妈撸着袖子就要找胥和算账。
“不。”贺敛拉住了妈妈,“胥和,没有了。”
“朋友,没有了。”
“你们吵架了是吗?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了。”妈妈心疼地把孩子的脑袋抱进了怀里,“我们家贺敛这么好,一定是对面有眼无珠。”
“还会有更好的朋友的,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会散掉的。”
“但还会有新的朋友的,只要往下走,就会有新的朋友的。”
“不要难过崽崽。”
“可是胥和……”
“不会再有了。”
贺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妈妈,可是胥和,不会再有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吵成这样,你们不是最亲密的好朋友吗?”爸爸拿着地上摔落的雨伞,想去敲胥和家的门。
贺敛抓住了爸爸的衣角,“不,别去。”
“不能再去了。”
“不能再有人,再去了。”
贺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性碱中毒,带着手臂连同指尖蔓延到心脏一阵发麻。
“我想去沙发上躺一会。”贺敛死死扯住爸爸的衣角,“求求你,爸爸。”
“把门关上,让我哭一会,哭一会就好了。”
“不要出去。”
“不要出去。”
爸爸迟疑地看着贺敛,最终还是把伞插回了伞架。
把大开的门落上锁,把孩子抱回了沙发上。
贺敛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流泪。
于是翻身抱住了扶手上的小黄鸭,把脸埋进小黄鸭的肚子里哭。
哭到一半,又想起来,这个小黄鸭是胥和去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于是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屋外的雨倾盆而下,模糊了少年近乎惨痛的哭嚎。
小黄鸭温暖的毛绒肚子,吸去了少年夺眶而出的所有泪水。
柔柔的毛发,静静地抚着少年的面庞。
直到所有的毛都不复蓬松的模样,唯有一双亮晶晶黑漆漆的眼睛,像胥和一样,温柔地注视着埋在自己肚子里的少年。
贺敛感觉自己的发丝被人拨动。
抬起头来,只看见小黄鸭那歪歪斜斜凸起的嘴巴。
“对不起,胥和。”
“对不起,小鸭。”
“把你的毛,又沾湿了。”
刚收住的哭又一次夺眶。
妈妈递来贺敛早上落在家里的手帕,手帕一角绣着明黄的小鸭。
针脚歪歪扭扭,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胥和利用课间,对着图纸,一针一针绣的。
贺敛接过手帕,没有再用它擦泪。
爸爸妈妈露出关切的眼神,嘴角都死死抿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妈妈半跪在地上,握住贺敛的手心,“手好凉。”
“跟胥和吵架了吗?”
“嗯。”
“怎么吵起来的?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啊。”
说不了了。
再也说不了了。
贺敛摇头,握住妈妈的手,抱起沙发上的小鸭,有些疲惫地往楼上去,“没事的,只是吵架了。”
“我去睡会,睡醒了就好了。”
贺敛摇摇晃晃地上楼,走到中途想起了什么,“别去打扰胥和了,是我的错。”
“不关他的事。”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贺敛拉开房门,屋外的光洒进了屋里。
贺敛走进去,关上房门,落锁,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在地板上。
胥和死了。
可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他已经害死了乔治警官。
不能再害死爸爸妈妈了。
地板冰冷,在胥和家里嗅到的腥味再一次涌上鼻尖。
贺敛抬起手臂,费力地够上开关,打开灯,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陶瓷碗。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个绷带怪物。
他费力地支起身体,把小黄鸭安放在衣柜里,而后走到怪物的身边。
发现碗上的粥一点没动。
“不饿吗?”贺敛看着他发白干涸的嘴唇,伸手试了试鼻息。
“我去给你热热。”贺敛端起粥,打开门,发现爸爸妈妈全都在门口,脸上尽是被发现的局促。
“还好吧崽崽。”
“没事了。”贺敛用身体挡住了缝隙,垂眸低声应道,“早上的粥,我去热热。”
“我们帮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贺敛很少有感到疲惫的时候,端着粥站在怪物的身边,贺敛真的无端从骨子里生出一丝疲惫来。
“怎么不吃饭。”贺敛轻叹一声,将绷带怪物扶起,“也不觉得饿吗?”
怪物直勾勾地看着贺敛的嘴唇,但非常乖巧,贺敛基本没怎么费力就把他规规矩矩地靠在了床头。
怪物没有说话,一个失去舌头的人当然没法说话。
贺敛侧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勺上层的米糊,呼呼地吹凉了,放到怪物的嘴边。
怪物第一反应是瑟缩。
但第二反应张开了嘴巴。
贺敛以为他只是害怕,但半碗粥下肚,怪物上吐下泻,肠道连最基本的米粥都很难负担了。
一片狼藉。
贺敛快速打扫干净了现场,自从怪物来了家里,换床单的速度都快上了不少。
“可怎么样,你才能吃饭呢?”贺敛一时间有些头疼,他轻轻掐开了怪物的嘴巴,出乎意料地喉咙里被勾出的肉丝似乎已经愈合了。
包括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依旧可以神智清醒地活着。
贺敛能感觉出眼前这个怪物身体里强大的自愈能力和生存意志。
“可米粥是这里最好消化的东西了。”贺敛揉了揉眉心,“你不吃这个又吃什么呢?”
怪物好像听懂了。
他啪嗒一声把自己摔倒在地上,从侧摔变成爬卧。
贺敛不理解。
他嗓子就嘶嘶地叫着。
像一只毛毛虫一样,耸动到碗前,就在地上那么埋头吃了起来。
他所作的一切很难看起来像是人类,反倒像是驯化过的一些动物。
有一种瘸腿的螳螂依旧坚持不懈分解尸体的残酷感。
一种生物本能对生存的追求。
贺敛先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而后反应过来,跪在地板上,帮他把上半身微微支起来,帮他能更好地汲取到食物。
怪物就单纯地使用嘴唇,口腔,和半截舌头,将米粥上层的稀汤送入胃里。
时间一时间慢了下来,安静的夜里只有贺敛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怪物埋头吸吮的声响。
贺敛原本看着怪物吸吮的模样,后来不忍直视,便将视线落在怪物的身体上。
发现他的手臂和脚踝都没有用过力。
怪物吸吮了近半小时,将上层的米汤尽数吃完了。
这一回肠胃没有什么排斥反应。
他好像天然恐惧别人喂到他嘴里的食物,胃部会下意识地痉挛,但随手落在地上的食物不会。
贺敛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样子活下去,会比死亡更好吗?
怪物很少直视贺敛的眼睛,但在贺敛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们对视上了。
那双黯淡死寂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让贺敛一时间看呆了去。
“抱歉。”贺敛朝他道歉。
怪物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贺敛把怪物抱到了浴缸里。
怪物对于这种打滑深陷的地方很害怕,浑身绷地死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可以放水的龙头,刚喝下去的一点米汤提供了一点运动的能量,他没有挣扎,但身子蜷缩到很小。
视线不住在水龙头和贺敛之间犹疑。
贺敛本以为他怕水。
但等自己也踏进浴缸的时候,怪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居然不是怕水吗?
可浴缸里除了水还能出现什么东西呢?
贺敛不理解,可今天一整天让他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愿意再下任何的判断。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正在发生的东西。
触摸到怪物冰凉的绷带,贺敛有了一丝微定的真实感。
像是一直晕乎乎飘荡在云层上的人抓住了一条虚无缥渺的风筝线。
哪怕不知道风筝会把自己带向哪里,可这也是唯一能抓握的东西了。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赫列尔依旧盯着贺敛的嘴唇。
直到这时,贺敛才真正确认,在继舌头断了无法说话之后,他的耳朵同样也失去了功能。
视听嗅味触是人认知世界的基本渠道,但他的皮肤被紧紧包裹在绷带里,他的耳朵永远丧失了聆听任何声音的机会。
以至于贺敛现在大声的说话,不论说的有多大声,他都只是盯着贺敛的嘴唇。
而且一旦语速变快,他的眸子就不由自主地会生出些许茫然的无措。
贺敛尝试了一小段时间,发现他只对基本的命令反应很快,其余所有日常的对话都听得一知半解。
贺敛沉默了。
怪物抱着膝盖蜷缩在浴缸末尾,贺敛轻轻地跪到他腿间,看着他的眼睛,放慢了语速,“接下来要给你换绷带。”
怪物抖了几个激灵。
贺敛将浴缸外崭新的三卷绷带放在怪物眼前摇了摇,“要换了,已经脏了。”
“还想给你洗个澡。”
怪物没有挣扎,没有闪避,没有哭喊着往浴缸外爬。
他只是蜷缩在那个小小的角落,一个劲地发抖。
贺敛用剪刀把头颅上的绷带从缝隙剪了一个小口。
拆绷带比想象的顺利得多,怪物没有头发,头顶光秃秃的,连一丝发茬都没有。
想必有强制性地定期理发。
贺敛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但看到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因为胥和死去的悲伤,会被另一种更为酸涩揪心的悲伤盖住。
这让他可以从现实中逃离一会。
哪怕只有一会。
至少眼下,在这间小小的浴室,挤下两个成年男性拥挤的浴缸里,他可以短暂地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忘记现实的一切,忘记随时会破空而来的幻觉,忘记挚友的死亡,忘记假胥和那令人作呕的惬意笑容。
怪物的眼睛很黯淡,但贺敛越绕下绷带越心惊。
怪物左边的脸蛋全是烙铁烫伤的疤痕,结好痂的嫩红新肉凝固在上面,狰狞又可怖。
而右边是他本有的脸蛋。
饱满的印堂,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下颚,挺翘的鼻梁。
像是造物主最惊人的杰作。
贺敛捧着他的脸蛋,甚至可以预想到一头长发的他,是多么的惊艳绝伦。
许是贺敛没有继续拆身上的绷带,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过于专注,颤抖的怪物也沦陷在贺敛的眼神中。
五秒,或是十秒。
怪物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想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他不想让别人看清自己的模样,又或者不想在贺敛的眼底看清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友善地观察赫列尔的脸、身体,眼神或是一切了。
赫列尔有些狼狈地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别担心,很漂亮。”贺敛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安抚道,却在手腕入手的一瞬,呆滞住了。
这人的手软趴趴的,好像没有力气。
就仿佛已经断掉了一样。
浴室昏黄的暖光灯下,贺敛查看着围绕手腕的那一圈绷带,发现捆绑的方式比起别的部位还要再多一圈。
他突然想起来,刚回家的时候,怪物的眼睛是看向桌上的粥的。
贺敛原本以为是他不想喝。
现在想来,一个断了手的人,怎么能捧起碗喝粥呢……
匍匐在地上像狗一样舔舐,才可能是他在长年累月的监禁中,可能被允许习得的进食方式。
“他们虐待了你几年?”贺敛竟然一时间生不起看他的勇气,他觉得眼前这个怪物依旧活着,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怪物思考了一会,开始眨眼。
他好像一直一直在计算着日子。
一下,两下。
贺敛数着他眨眼的次数。
直到眨到第十下,那双黄金瞳不再闭上,只是定定地,歪头看着贺敛。
十年。
经受这样的虐待,十年。
在失去听觉,剥夺五感,撕毁皮肤,被磋磨的日日夜夜里。
十年。
一个人,被剥夺人格,渡过十年之久。
贺敛被震慑到了。
哪怕眼前这人一无所有,甚至贺敛一手就能掐死他。
但此刻,贺敛对他由衷地产生了一丝敬意。
贺敛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沉沦在那样的痛苦里,又是否会像眼前这个怪物一样,一日一日地在痛苦中清醒地计数。
贺敛吞咽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