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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代if线 “如果相遇 ...


  •   贺敛刚从伏尔甘星系调返首都星奥利匹亚,首都世家根系庞杂,接手工作涉及方方面面,等到有空接受发小的邀约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

      晚饭定在首都星中央的私人会所,楼下是素的饭局,楼上有荤的玩意,整个庄园都没有监控摄像,进出大门都有警卫把手,是真正意义上天龙人的后花园。

      腊月天冷,下车的时候,贺敛呼出一口白气,拢了拢黑色大衣的立领,黑靴刚踩在地上,一早候在门口的顾阳阳张开双臂就迎上来了。

      “恭喜升迁。”顾阳阳满脸带笑,“30岁的执行委员会副秘书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阁成员,昨天晚饭还在听我姐夸你年少有为呢。”

      “你生意做得也不赖。”贺敛轻笑着跟他抱了一下。

      当年他从贫民窟刚回贺家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只有顾阳阳愿意跟他玩。
      这次升迁回来,他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

      “你说今晚荤素都行,我就开荤局了。”顾阳阳还是当年那样,松松垮垮没个正行跟他挤眉弄眼,他名字取了叠字,不走仕途不沾权柄,上头有个姐姐在司法部门厮杀,他也乐得自在,“正好看你回来这么忙估摸着也没空想这些事,今晚放松放松。”

      “都行。”刚进室内,眼镜起雾,贺敛用手帕擦干净镜片,嘴角噙着温和的笑,“今天算我账上。”

      贺敛性冷,床上却玩得狠,早年弄出过一点事,这些年虽然收敛了点,但也只是把床伴从草食动物换成了肉食动物,皮肉和骨头都硬朗点,不容易出事。

      电梯直奔顶楼,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正聚在隔间搓麻将,扭头看到贺敛来了,都起身相迎。

      跟贺敛打小一个大院长大的世家子弟捧笑调侃两句,旁支些的二代都只能站在一旁陪笑。

      贺敛挑脸熟的抿了几口酒就算打过招呼,往东南角的沙发暗处一坐,才注意到角落的烛台是一个人在衔着。

      腿叉开跪在地上,手和脚被金色的链子捆在身后,眼上盖了黑色的绸缎系在脑后,下巴跟喉咙近乎绷成一条直线,烛泪往水平的托台上落,偶尔因为身体的颤抖会落两滴,砸在皮肤上激得整个人一颤,而后一连串溢出来的烛泪便顺着嘴角往轻凸的喉结滚。

      昏暗的烛光折出他脸颊亮晶晶的口水,看积攒的程度已经衔了很久了。

      “喜欢吗?”陆有翀端着酒杯站在贺敛身侧,“我一手调出来的。”

      军区陆家的长子,时任第一舰队的总指挥,论升迁速度还压贺敛一头。
      贺敛抬头看他,目光不掩赞许,“很漂亮。”

      “还费了点功夫。”陆有翀咧嘴笑,上前解开了绸缎。

      这一角并不亮,那人不过稍稍眯眼,就适应了光线。

      陆有翀把烛台随手立在墙边,随手托了一下那人的下巴,“小白,跟贺少打个招呼。”

      嘴巴张了太久明显失去知觉,要不是陆有翀那一托估摸着都很难自己合上。

      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了口腔里积攒的口水,而后那人望向贺敛,昏暗的黄金瞳一下子就锁定在贺敛身上,冰冷的专注的,像是液态的黄金。
      锋利的目光不过短短一瞬,而后又变回了一个玩物该有的温顺。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更何况是贺敛。

      “不好养吧。”贺敛饶有兴味地抬了抬唇角。

      陆有翀扬了扬眉,“费了点手段,喜欢?喜欢借你玩两天。”

      贺敛往后靠了靠,舒展眉眼,“不了,我喜欢自己来。”

      陆有翀扇了扇赫列尔的脸,“贺少看不上你。”

      “欸欸欸,陆哥陆哥,借我玩两天。”傅家小儿子从一旁冒出来,“我那边几个朋友,上次之后馋他好久了。”

      陆有翀并不觉得冒犯,随手拿出一柄金色的小钥匙,“还跟我客气,还回来的时候洗干净就可以。”
      那只名叫赫列尔的玩物只是垂着眼,面色淡淡的,仿佛旁的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酒会后半段,贺敛出门抽了根烟,顾阳阳出来陪了一根,给他点了口烟,“那人……你还在找?”

      “嗯。我哥。”贺敛纠正他,“伏尔甘星系那边翻遍了,只剩首都星没找了。”

      “你几岁被带回贺家的?”

      “九岁。”

      “你哥那时候多大?”

      “十一。”

      “你今年三十,那他应该三十二了,就算当面碰到,认得出来吗?”

      贺敛深深吸了口烟,望着沉沉月色,指尖掸了掸烟灰,眼底有一丝不可见的笑意,“你没见过他。”
      “清醒果敢,张扬不羁。”
      “只要还活着,一定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

      散完身上的烟味回屋的时候里面已经玩开了。

      傅家小儿子在沙发中央坐着,陆有翀的玩具跪在地上在给他吞吐。
      贺敛的听力很好,甚至能在一众咿咿呀呀的叫唤声中分辨出玩具生理性反呕的声音。

      “挑一个?”顾阳阳递给他一个屏幕。

      贺敛的视线从玩具套着金链子的骨感脚踝上挪开,在屏幕上挑了一只本体是羚羊的健壮男人。

      下一次,还是得挑大型肉食性兽类。

      恢复能力好的,耐操的。

      贺敛站在医院的走道上,卫衣松松垮垮撑出宽肩,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望着落地窗外的路灯,一时间有些烦躁。

      医生的诊断结果出来了,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贺敛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轻点下巴。

      深夜的医院很静,这里是特护病房,随着电梯指示灯亮起,一串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

      “不好意思,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调整了一下自己微微错杂的呼吸,“我是贺先生的秘书,后续您跟我交接就好。”

      他抬手稍稍打断医生,转向贺敛低声道:“司机在停车场,您直接下去就好。”

      贺敛颔首。

      贺固安一路随行,替他披上大衣,摁下电梯。

      贺固安是贺敛刚回贺家时贺老爷子亲自指给他的书童,做事细心,办事利索,贺敛用得称心,是为数不多跟在贺敛身边的老人。

      电梯轿厢反着冰冷的寒光,贺敛直直站在电梯中央,余光瞥着楼层指示灯一路向下。

      他的本体是蛇,本身器官就特殊,兴到浓时,喜欢绞杀下位。
      自从十五岁那年弄死过一只兔子,之后选择床伴,贺敛就有意识地挑选大型肉食类动物。

      选羚羊,是意外。
      他有着一双还算不错的眼睛,被人拉到贺敛面前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无措睁圆,眼睑因为紧张晕出水汽,纯澈清透,像极一场绵密的秋雨。

      让贺敛想起了小时候。

      贺敛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细细的烟卷夹在指尖。

      等走出了电梯,用手虚拢着,给自己点了火。

      “找个地方停吧。”贺敛把火机抛给司机,“我吹会风。”

      医院在山上,地势很高,从露天停车场眺望,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在朦胧的夜色下矗立着。

      晚风轻轻地拂过衣角,白烟勾出风的形状,指尖一点猩红明灭,与下山的路灯遥遥应着,贺敛掸了掸烟灰,让自己从幼时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首都星的地毯式搜寻也一早铺开了,长相,喜好,瞳色,本体,信息素的味道,贺敛所掌握的一切有关哥哥的信息都交代下去了。

      但至今了无音讯。

      偶尔贺敛也会想,哥哥是不是真的死了。

      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寒意就莫名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心脏,揪得人生疼,从骨头缝里都裂出痛意来。

      贺敛又沉沉吸了口烟,打断自己滑向深渊的思绪。

      而那低浅的,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一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有人。

      贺敛朝着声音的方向凝视了一会。

      风拂过树梢,呼啦啦地一片林响,水滴状的冰溜子凝在叶尖,深夜很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贺敛挑挑眉,也不深究,正准备灭了烟回去睡觉的时候。

      像是一直储水的堤坝轰然崩塌。

      倒挺会玩。

      贺敛笑了一声,随手把烟碾了,坐回车上,“回公寓。”

      赫列尔被摁着头侧着脸趴在车前盖上,车身原本已经被捂热了,换了个姿势又冰得赫列尔打了个颤。

      手被镣铐长久地束在一起,关节都有些麻木不听使唤,风是冰的,残忍地从身上刮过,但身体是热的,让他的神智有些恍惚。

      他听到了远处引擎的嗡鸣,由远及近顺着辽阔的大地,攀上车身钢铁的骨架,传导到他的耳朵里。

      有人会路过。
      他知道。

      但当刺眼的大灯射向自己的眼睛,早就积蓄的生理性眼泪滑落脸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躲了一下。

      拐弯的时候,车前灯从左自右,遥遥把两人的影子打在墙上,过曝之下一切污秽连同轮廓消失在白光里。

      车速不慢,车灯照过去也不过一瞬,黑漆漆的行道树在车窗外划出残影。

      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果汁,拧开瓶盖拉环啪嗒一声断开的时候,贺敛想起那双黄金瞳昨晚见过,趴在身上的那人昨晚也见过。

      旁人来医院办事找刺激,他办事把人送进了医院。

      贺敛揉揉眉心失笑,拆开文件袋上白色棉线,一页页扫视着昨天上报疑似哥哥的信息。

      假消息泛滥成灾,找人如大海捞针,可贺敛不愿意缩小范围,也从不假手于人。

      已经找了二十一年,也不差这一年半载。

      这些年,消息真真假假,像模像样的有,荒诞到离谱的有,贺敛都一一亲身确认过。早些年还会有些忐忑和期待,一次次落空后只剩下平静了。

      窗外的霓虹灯偶尔从脸颊边溜走,笔尖偶尔在资料上划过,几个重要的信息贺敛准备亲自去看看。

      发了封邮件让贺固安重新安排日程。

      贺固安回复得及时,图标在桌面一闪一闪。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贺敛思绪飘散,偶尔也会想起——哥哥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迈巴赫驶入夜里。
      夜沉如水。

      灰白极简风的吊顶。

      羚羊睁开眼,腰痛得像折了几根肋骨,掐在腰侧青紫的指印过了一整晚依旧可怖,身前身后尽是红肿,但比起第一次怎么都好太多。

      人的适应力强得可怕。

      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侧头去看,意外发现贺敛还在。

      距离他跟贺敛签下包养合约已经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醒来后贺敛还没走。

      “醒了?”像是眼睛长在头顶,贺敛裹着浴袍陷在懒人沙发里,声音因为蛇类冬眠的特质有些慵懒,他翻着膝盖上平铺的书,头也没抬。

      “嗯。”羚羊下床,膝行到贺敛身边,像羊羔一样匍在他膝上,仰头露出截舌尖。

      贺敛随意揉了揉他的头发。

      之前差点把自己弄死的杀器,现在身体也学会如何容纳它了。

      他很顺从。
      他说过了,人的适应力强得可怕。
      从洗手间出来,贺敛还在沙发里,眉眼舒展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您今天早上怎么没走?”羚羊壮起胆子问了一句。

      “很意外?”

      “有点……”羚羊有些讪讪地垂眼,耳根晕上抹红来,看贺敛没接话,又抬眼偷看他。

      贺敛是个极具魅力的人。

      大权在握,却沉静温和,偶尔露出一丝锐气,一举一动牵着旁人的心神,不论在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虽然床上的残暴让羚羊生不如死,但偶尔羚羊也能暗自生出些窃喜,庆幸自己能距离这个人这么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您吃早饭吗?我给您做?”

      “都可以。”

      冰箱里没有太多食物,羚羊做了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往里面葱了肉末。

      这是羚羊第一次跟贺敛吃饭,坐在一张餐桌的两侧,衣冠洁整,让他生出一丝亲近的错觉。

      “一直都想跟您道谢。”动筷之前,羚羊有些局促,“医生说妈妈病情控制住了,如果这一个月不恶化,有痊愈的可能。”

      “听起来还不错。”

      他们之间,故事俗套,母亲重病,羚羊走投无路之际,翻出了被弄进医院那天,贺固安留给自己的名片。

      一直嘟嘟占线的电话被接通的一瞬,像是在枯井中度过漫长一生的骷髅面前垂下一条带着白光的麻绳。

      贺固安让他稍等。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再后来,他被贺敛包养了。

      其实他一直都很疑惑,贺敛为什么愿意包养自己,明明第一次的侍奉非常糟糕。
      这份疑惑在知道贺敛过去的床伴都是大型肉食性动物的时候攀升至顶峰。

      贺敛的床上很久都没有爬上过草食系床伴了。
      贺固安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许就是这一丝的特例,让他多留了个心思,转告贺敛这一通电话的存在,而不是直接将其敷衍挂断。

      “您是不是很喜欢我的眼睛?”羚羊睫毛颤了颤,缓缓抬眸直视贺敛。

      贺敛放下筷子,细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笑了笑,“或许吧。”

      “是因为我像那个人吗?”羚羊待在贺敛身边也听说了些风声,“您一直在找的那位……”

      这个问题僭越了,羚羊知道。
      但那双漆黑的蛇瞳温和地望来时,偶尔也能让人生出该死的勇气。

      他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替身,想知道自己在贺敛心中的分量,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特别。

      许是贺敛太久没有说话,那虚假鼓起的勇气便向泡泡一样被戳破了,他再也不敢坐,急忙站起身摆手解释,“我只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每次都没能让您尽兴……”

      ……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羚羊垂头懊恼,埋怨自己破坏了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氛围。

      贺敛慢条斯理地吃完面条,用毛巾简单擦了擦嘴,许久才道,“吃饭吧,面条味道不错。”

      羚羊坐下的时候,双腿肌肉都因为紧张而有些酸麻,面条已经冷了,他一口一口吃着,有些食不知味。

      贺敛打了领带准备出门,今天要跟军方签订《防区移交协定》,晚上有陆家的晚宴。

      羚羊有些揣揣不安地为他穿鞋。

      系好鞋带的时候,贺敛捻起他的下巴。

      “先生……”羚羊轻咬着下唇,琥珀色的眸子溢出些许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很像他吗?
      您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每次都没能让您尽兴。

      小孩不会藏情绪,心里想的都从眼里透出来了。

      贺敛指肚轻碾着他的唇瓣,让苍白中透出一抹红润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多问。”

      你不是他。
      没有人会是他。

      身边所有人都在揣测贺敛到底看上了羚羊哪一点,猜测是不是有些地方跟哥哥有些神似,就连贺固安都问了一嘴。

      可贺敛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缘木求鱼刻舟求剑。
      没有人像哥哥,长得再像也不是。
      哥哥就是哥哥。

      羚羊不像哥哥,也不像贺敛。
      但他的眼睛,像哥哥口中描述的自己。

      可笑吧,就连贺敛都始终无法理解。

      在江边相遇的那个雨夜,身侧是湍急的河流。
      哥哥到底怎么能对着他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睛,夸赞出——
      你的眼睛很纯净……很漂亮,像江上雾蒙蒙的秋雨。

      看见羚羊的时候,贺敛想或许……在哥哥眼中,自己可能是这般模样。

      我跟哥哥的相遇是在星历286年的秋天。

      哪怕是最厌恶贺敛的人,辱骂他人格的同时,也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一句——上帝真是该死的不公平。

      贺敛的政治生涯始于星历295年当选首都星奥利匹亚参议员。

      星历300年贺敛担任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任内力排众议支持波罗迪亚战争,介入波拉拿瓦星内战,并以铁血手腕推动《低级星综合犯罪控制法案》,血腥镇压多个星系的贫民暴动。

      星历302年,他离开参议院,接受内阁邀请入驻联邦执行委员会,跻身高级委员之列,这一年他25岁。

      星历303年,前线军方在东扩战役深陷泥潭,联邦财政濒临破产,在民粹主义和极右翼的浪潮中,贺敛顶着巨大骂名签订丧权辱国的《兽虫互不侵犯条约》。同年,其所在鹰派竞选失败,贺敛被逐出权力中心,调往极北伏尔甘星系。

      伏尔甘星系是一座法外孤岛,极北极寒,治安混乱,星盗猖獗,当旁人都以为这个背靠贺家的二公子将永远背负着骂名沉寂在历史的长河里,贺敛却以极其残暴的手段黑吃黑大肆敛财,强行推动基建,并在星历306年大|饥|荒中,保障了整个星系的粮食供应。

      星历307年,贺家长子薨,贺敛被紧急调回首都星奥利匹亚,出任执行委员会副秘书长,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核心成员,没有之一。

      在民众眼里,贺敛铁血手腕却有实绩;在世家眼里,贺敛只身扛下战败的耻辱与民众的怒火,完美保全了门阀们在军政两界的基本盘。

      所有人都夸赞贺敛惊才绝艳,运筹帷幄,从容不迫,极富人格魅力,溢美之词在贺敛身上从未断过,大家都说贺家生了个好苗子。

      只有贺敛知道,不是这样的。

      完全不是。

      在遇到哥哥之前,他孱弱、阴狠、暴怒、怯懦、无能,是被父母抛弃,在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之下即将落入斩杀线的败者。

      没有风度,更不可能温和,只有每天深夜为了垃圾桶里的一点残羹冷炙拼得你死我活的冲锋。

      由于瘦弱,大部分时候即使遍体鳞伤也争不来一点充饥的食物,最糟糕的时候就连鬣鼠都能从他的尾巴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哥哥就是在那一天出现的。

      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拯救了贺敛的整个人生。

      我们相遇的那天是星历286年10月31日。

      那天霜降,秋雨绵密而阴冷,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青草气息。

      贺敛半蜷在垃圾桶边的阴影里浑身发冷,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要来抢他的衣服,雨水打湿了晴日干涸的泔水,浑浊粘稠的泥水化作蜿蜒的黑色水痕浸湿了他的裤子。

      苍蝇落在他耳廓上的时候,他狭长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清晨的巷落萧索,雨水冲刷掉昨夜的血渍,垃圾桶里的食物也早被分食得干净。

      耳边苍蝇狂欢般地盘旋嗡鸣,树梢间的秃鹫收拢了羽翼,墙角鬣狗半眯着眼休憩。

      贺敛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群以腐肉为生的家伙对于死亡的气息总是分外敏锐。

      右腿已然断了,旧伤叠着新伤,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度不过这个冬天了。

      算了,就这样吧。

      贺敛仰头望天,天空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像是地狱之门打开的前兆,只有西边还亮着。

      亮堂堂的,有太阳。

      他想,自己在阴沟里爬了一辈子,至少死的时候,想去个温暖的地方。

      雨水打湿青苔,贺敛化成原身,拖在地上爬行。

      腹部的旧伤鲜血淋漓,被咬断的右腿也使不上力气,鬣狗无声地跟在身后,秃鹫站在最高的树冠冰冷望着他。

      贺敛已经没空思考自己的身体死后会被如何肢解了,他只是一味地往前爬,往有光的地方去。

      很小的时候,他听说人死前是有走马灯的。

      身体痛得他视线模糊,恍惚中他也想看到些走马灯,一点点温情,童年的时光,妈妈拂过额角温柔的手心,什么都好。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开始于一个垃圾桶旁,他想结束在大海边。

      可大海太远了,他去不了。

      他想,要不然去看看江吧。

      长长的江说不定会把他的尸体汇入蓝蓝的海,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会与温暖的海水永眠。

      他爬过了长长的巷,迈上高高的石阶,汇入柏油塑成的主路,过了笔直到看不到尽头的马路。

      等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月儿从枝头爬上天边,小小的黑蛇攀上了跨江大桥边雄伟的石狮子。

      江边辽阔,气吞山河,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贺敛努力在石狮子头顶支起身体,像是巨浪中的一粟,渺小到不值一提。

      这是贺敛这辈子第一次走出被丢弃的巷子,他发现原来世界不止鬣狗,狭长的巷外是广阔无际的天空,每夜争抢的软趴趴的蛋糕出自于路边精致的橱窗。

      明明很近。

      明明他只要走出巷子,就能进入一个辽阔的世界。

      可到底是什么把他在一个地方困了九年呢?

      贺敛不知道。

      贺敛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高高地站在桥上,脚下江水汹涌。

      落下去。

      落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贺敛在桥边站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秋雨从城东追到了城西,被吹干的衣裳重新被雨点打湿,猎猎江风将衣裳鼓起,落在江里的涟漪,变成疾风与骤雨,身体越来越重。

      哪怕走到这里,也没能躲过骤雨,但贺敛想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地狱之门如影随形,事事总不尽如我意,但暴雨会打湿秃鹫的翅膀,自己能落入给自己选好的风水宝地。

      江水会很冷吧,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直视着黑暗里的江水,颈部折叠,头部后缩,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是发起进攻的姿势。

      他要高高地跳起,要离天空近些,要一个猛子钻进江里!

      拼尽全力弹到空中的一瞬,贺敛的心很静,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来吧!死亡!
      来吧!长江!

      他向漆黑的江水发起人生的最后一次冲锋!

      预想的坠落迟迟未至,桥边探出一只精悍的手臂。

      藏着薄茧的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尾巴,还不忘用手指勾着打了个结,来人手上提着一编织袋塑料瓶,歪头用肩膀夹着柄漆黑的雨伞,小指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怎么了,小鬼。”

      贺敛被半吊在半空,他努力支起身体怒目而视,“放开我!”

      “放开你再滑下去怎么办?”来人混不吝,抓着他尾巴上下抖动着,害得他像个弹簧一颠一颠的。

      “我就是来找死的!听不懂吗?”

      “找什么?”

      “找死!”

      “我不找死。”

      “自杀!自杀!你懂吗!自杀!”贺敛被颠得要呕吐,但胃里一早空空如也,余光里秃鹫已于暴雨中疾掠,鬣狗迈步向这里冲刺,贺敛急迫地挣扎起来,亮出了冰冷的獠牙,“能不能让我跳进江里!”
      “我想亮堂堂的,有风,有水,有山!我想找个好地方!”怒吼到最后,贺敛掩不住的哭腔。

      像是小猫挠痒,贺敛的咬合力甚至破不开人的皮肤。

      滚烫的泪被冰冷的雨水裹挟着进到嘴里,最后只是近乎祈求的喃喃,“我不想死在别人的肚子里。”
      “太黑了。”

      “居然还懂风水!”那人惊讶。

      风什么?水什么?
      贺敛觉得眼前的人烦死人,嘴巴嘟嘟蹦着他听不懂的话。

      “喂,小孩。你面相不错,命局偏枯,只待大运狂风。”

      很多年后,贺敛还记得哥哥散漫夹杂着一丝认真的眉眼,记得掠过江上的长风拂过他发丝的弧度。

      等被粗暴丢进瓶子里的时候,贺敛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原形看什么相!命局要年月日时,但那人连自己出生日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偏什么枯!

      他像个强盗,像个暴君,不由分说地拧紧了瓶盖,眉眼笑着摇晃了两下瓶身,还不忘在瓶身戳几个透气的小眼。

      贺敛在里面横冲直撞了六分钟,最后颓然地靠在瓶底,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死亡之神是不会来临的。”

      当时的贺敛不知道,死亡的钟声已悄然而至,只是哥哥提前一步捉住了他,逼得死亡之神都扑了个空。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鼻尖是一股熟悉的馥郁芬芳,自己蜷缩在桌上,饥饿的本能促使着他一头钻进了软绵绵甜呼呼的白色云朵里,大快朵颐狼吞虎咽,被糖分补足的大脑如同上了润滑的齿轮开始缓慢地思考。

      他觉得眼前的香味很熟悉,口感很美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吃过这个东西,但绞尽脑汁想不起来。

      这就是做个饱死鬼吗?

      这就是天堂吗!

      贺敛开始后悔没有尽早赴死了。

      吃饱喝足,他瘫在蛋糕托盘上揉着自己久违饱涨的肚子,眼睛眯着看着天花板明黄的暖光,嘴角餍足地勾着,舌尖还不忘琢磨余味,“不知道天堂下次放饭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骨溜溜地转,从橱窗上精致的蛋糕转到门边小巧的黄铜铃铛,不忘跟穿着白色烘焙服身材曼妙的店员小姐打个招呼。

      店员小姐冷漠地瞥他一眼,没有回应。

      怎么天堂跟人间一样冷漠。

      贺敛有些失落,收回视线,直到看到了大咧咧岔腿坐在桌边的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尾部一个弹射,贺敛直接蹿到了房梁的吊灯上,“你你你你你你!”

      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客人,不要趴在吊灯上!”店员一声清喝,给贺敛吓得滚回座椅。

      他这才发现,自己没上天堂。

      室内明亮,开着暖气。

      把自己绑架过来的人像只懒洋洋的大猫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腿大剌剌地敞着,青筋分明的手臂随意搭在桌上,指尖捏着银色的小匙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窗外的雨下得很急,水流蜿蜒地爬过玻璃,他狭长的眼眸半眯着,侧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周身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感。

      雨声隔着玻璃只有一层模糊不清的白噪,屋外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

      贺敛问他,“你在看什么?”

      “雨。”

      “有什么好看的?”

      “很干净。”

      贺敛探头再看,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像你的眼睛。”毫无防备的扭头。

      太近了。

      贺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跟一个同类如此之近。
      近到呼吸间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看清他极蓝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贺敛愣在了原地。

      赫列尔明显会错了意,“没有人夸过吗?”

      “夸什么?”贺敛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

      “你的眼睛很纯净,像秋雨。”

      “啊……”贺敛吓然,“有吗?”

      不惹尘埃的玻璃上映着贺敛的倒影,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脸。

      真的……好看吗?

      漆黑,黯淡,阴暗,怯懦,瞳孔尖锐地竖起,是一双充斥着敌意与恐惧的眼睛。

      真的……好看吗?

      贺敛不由得再次发问,他有些疑惑地望向男人。

      “喏,擦擦。”男人给他递了块白色帕子。

      贺敛没见过手帕。

      “这里。”男人示意他脸颊沾了奶油。

      贺敛呆呆接过。

      男人捏着杯柄将咖啡一饮而尽,很自然地起身去柜台跟店员小姐打了个招呼,三两句话就把人逗得满面娇羞花枝乱颤。

      原来店员……并不是不会笑。

      贺敛有些木讷地擦干了嘴角的奶油,太久没有吃饭,化成人性的他形销骨立,手臂细到让人看着心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穿搭与店内精致的装潢格格不入。

      我不属于这里。

      我不应该站在这里。

      湿漉漉的衣服重新粘腻地贴回身上,辛德瑞拉的南瓜马车消失在钟声之下,裹着甜香的暖风轻轻拂过,冻得他连骨缝都打了个寒颤。

      头顶灯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虚幻,像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漆黑巨兽。

      手脚僵硬不能动。

      贺敛又想回那个狭窄的巷子了。

      又鬣狗秃鹫和苍蝇的巷子。

      他们让他熟悉。

      让他……安心。

      他想,他理应属于那个地方。他生来就在那个地方。
      自打他有记忆起,他就在那个垃圾桶边安了家。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裤子半年前就破了,到今天只有重点部位布料完整,往下全是撕开的线头,裤脚因为太长,踩在地上弄得光亮的地板全是泥泞,贺敛下意识想藏却无处可藏,脚趾不知所措地抓紧地面。

      他突然想到醒来时那股熟悉的香味是什么,是在他最强的时候曾抢过的渣滓。

      是鬣狗口中——昂贵的、珍稀的、名为蛋糕的东西。

      至少10星币。

      近乎下意识地,贺敛的视线从桌上猛然回撤,眼神挑衅声线冷硬,“谢谢你的招待,但我没有钱。”

      贺敛已经预想过一顿毒打恶骂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谁料男人就像没听到一样,将桌上残留的餐具递给店员小姐,“等等,不好意思,钱包落桌上了。”

      男人歉意笑笑。

      店员小姐连连摆手,感激地收回餐具,告诉他不用着急。

      “好吃吗?”回到桌边的男人拿起椅背上质地冷硬的黑色风衣,眉毛一挑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

      “还行……”

      “那你要跟我说什么?”

      贺敛的脸歘一下就红了,两只手小兔子一样拧在一起。

      默了好久。

      “谢谢……”
      话出口烫嘴。
      贺敛从来没说过,陌生得拧巴,差点咬到舌头。

      “吃饱了吗?”男人数了数钱包里的余额。

      贺敛猜测今晚遇到好心人了,不宰白不宰,所以羞郝挠头,“没有……”

      “店员小姐,可以给我弟弟再拿一个蛋糕吗?”
      “要草莓还是牛油果?”

      “你想吃什么?”男人低头问他。

      “可以都要吗……”贺敛没有错过店员皱起的眉头,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更何况不是有冤大头付钱吗?!
      理不直气也壮。

      “抱歉。”男人深邃的眉眼微弯,笑得迷人,“我弟弟都要,麻烦你们都包起来吧。”

      “啊……好的。”店员小姐根本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手忙脚乱地给蛋糕系好蝴蝶结,“叉子和冰袋需要吗?”

      “麻烦你了。”

      店员回头去取冰袋的时候,男人一手钩住蛋糕把手,一手握住贺敛的手心,漫不经心地问,“准备好了吗?”

      “?”
      准备什么?
      ?
      贺敛不理解。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直直扯向门外,“当然是准备跑路啊!”
      “付什么钱!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路过墙角,男人还不忘把一麻袋塑料瓶抗在肩上,“太慢了,化成原形!”

      店员小姐是个羚羊,眨眼睛就快追上来了。

      男人化成一只通体漆黑的猎豹,随手把变成小蛇的贺敛往自己脑袋上一丢,“抓好!”

      猎豹头顶的绒毛很短,速度很快,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像是冰雹,一个加速转弯,贺敛直直被甩在了空中。

      身体腾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贺敛眼中变慢了。

      深蓝色流光的眼眸,身后羚羊小姐气急败坏的怒骂,世界缓缓落下的雨水。

      在猎豹即将蹿出去的下一秒,贺敛缠住了赫列尔的尾巴。

      冰冷的蛇尾率先感受到火炉般滚烫的尾椎骨,缠上去的时候,蛇腹的触感并不柔软。

      赫列尔整个尾巴绷成一条长长的鞭,肌肉紧密暗藏爆发。

      尾尖的蛇鳞和豹尾粗粝的短毛相接的刹那,贺敛久久没有异动的心跳,突然如雷般鼓动一下,冥冥之中,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变了。

      “你要带我去哪?!”
      雨水冲淡了贺敛的嘶吼。

      “回家!”

      “我不认识你!”

      “我叫赫列尔!”

      “你说什么?!”风太大,雨太重,贺敛听不清,“她追不上我们,可以停下了!”

      猎豹反倒又加了一档速。

      “为什么要变成豹子!”
      兽人除非虚弱到要死的,不然一般不会化作原形。
      越是强大的兽人越似人,社会以兽形为耻。

      “当然是因为四条腿比两条腿跑得快啊!”赫列尔在雨中大笑。

      狂风在耳侧呼啸,雨水打得贺敛睁不开眼,可他一直都记得赫列尔冲刺时脊背绷紧的每一寸肌肉,记得他胸腔里冒出的畅意的笑,那天头顶夜空乌云密布,可赫列尔就这样一路撕开了鬣狗的包围,躲开了店员小姐的追捕,带他回到了温暖安心的小家。

      脚踏进水洼时,四溅的水珠折出七彩的光栅,贺敛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个太阳,耀眼得要灼伤了自己。

      那一天,平庸的我被一个不平庸的人拯救了。

      自此我愿意跟随他的脚步,贯彻他的意志,执行他的信仰,走他所走过的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现代if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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