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怪物 贺敛莫名生 ...
-
半夜十一点,贺敛吃完晚饭,回到卧室,合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爸爸在楼下刷碗的声音。
“下次早点回来啊,知道吗!”
“等你等到现在,你妈肚子都饿坏了!”
“臭小子!”
“知道啦——”
摁开桌上昏黄的台灯,贺敛从包里拿出禁书。
书的封皮是一种很奇怪的手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表面的漆字有些掉色,贺敛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也只能看清“风光”两个字。
书被保存的很好,内页虽然有些泛黄,但每一页都非常的平整。
贺敛翻了两页后,好好把书放回了抽屉最内侧。
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胥和要找大海的梦想。
他觉得大海是不存在的,或者大海存不存在都没有关系。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满足了。
挂钟的指针指向11点30分,贺敛关掉台灯,爬上了床。
可能是因为胥和的亲人都不在了,所以才一直想要去外面探险吧。
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有一天消失了……
贺敛思考了一下,就立马晃了晃脑袋,想把念头都甩出去。
翻身裹住薄被。
怎么会呢,镇上一直很安全。
屋外的脚步声也停了,贺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是那双眼睛,一会又是在楼下跟胥和分别时的对话。
当时贺敛要把书还给他。
胥和接在手中,沉默一会却将书推回来了,“不,就放在你那里吧。”
那时胥和家里的灯是黑的,只有贺敛家的白炽灯透过窗帘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斜斜的长条。
胥和半靠在墙上,说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贺敛点头,“没想到一转眼我们就认识六年了,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神选】也快到了。”胥和仰头看向天空,白天的时候这上方会亮起一个太阳,现在却只有一片深沉的黑。
“你不会通过【神选】的,对吗?”
“嗯。爸爸妈妈还在家里。”贺敛也察觉到氛围不太对,“我没有你那么伟大的志向,探险啊什么的,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觉得每天睡醒能跟爸爸妈妈说早安,能吃到他们准备的早餐,早上去学校能坐到熟悉的课桌上,听同学们打闹,晚上回家家里永远为我亮着一盏灯,不管回来多晚,家里都会一起吃饭。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觉得很幸福。”
“我只觉得无聊。”胥和打断了他。
“抱歉。”贺敛垂下眼眸,但随即看向胥和,“不过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吧,去看大海。你的成绩通过【神选】一定没有问题的。”
“是啊……一定没问题的。”胥和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用力握住,又再一次张开,“但是……贺敛,离【神选】越近,我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为什么?”贺敛歪了歪脑袋。
“我……我感觉害怕。”
“这几天我一直一直都好焦虑,我不知道我在焦虑什么,直到今天走出了墙壁,我才意识到,那份焦虑来自于恐惧。”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贺敛,“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是一场阴谋,他们都死掉了呢?”
“我其实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一直一直一直在想——”
“他们如果活着为什么会一直不联系我呢?”
就连贺敛也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死亡跟离开一样,也能抹去存在的痕迹。
胥和的瞳仁里透着光,里面盈着些许麻木的恐惧,他好像被这份恐惧困扰很久了。
但再一眨眼,这份恐惧就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贺敛一个人的幻觉。
“嘛——”胥和长出一口气,手臂伸到头顶,一手掰着胳膊肘,好好伸了个懒腰,“可能是我多想了。”
“反正还有时间,这些天让我想想怎么渡过那段沼泽地。”
胥和把包甩在背上,走出去两步,又突然扭头对贺敛wink一下,“下一次,我们还要一起出去探险哦!”
“好。”贺敛站在原地,看着胥和开门,直到屋里的灯亮起,才抬腿往家走去。
怪不得【神选】在即,胥和却突然坚持要去墙壁外面看看了。
贺敛弯腰解开鞋带,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啊。
“我回来了。”
“臭小子,你才回来!”
……
凌晨一点,贺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秒针滴滴答答一分一秒走过的声音。
睡不着。
恐惧的胥和。
空洞的怪物。
想要去看大海的梦想。
挚友停在原地哀凄的笑。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整个心脏在某一瞬间突然漏了一拍,紧接着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天花板上仿佛出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碾碎了墙壁朝贺敛压来。
上一秒还在来来回回翻身打滚的贺敛,近乎仓皇地爬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了药盒,抓了一整把药,往嘴里塞去。
自贺敛有记忆起,他就经常会做噩梦,严重的时候噩梦会穿透进现实,让他分不清真假。
好在十岁那年,学校来了个心理医生,给贺敛开了些药,配合着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发病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吞咽比灌水先行,贺敛晃了晃脑袋,定神盯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书桌。
过了许久,确定幻觉消失了。
长抒一口气,贺敛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了。
但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不住浮现那双眼睛。
贺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双眼睛分外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怎么可能呢……
他一出生就跟爸爸妈妈待在一起,11区也很安全,不会有这样的惨剧。
贺敛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决定再去一趟山洞。
悄无声息地下楼,打开房门,再轻轻合上。
胶鞋踩在泥淖里,发出粘腻的声响,手电筒的光再一次打在熟悉的菌毯上,贺敛掀开走进去,鼻尖是阴冷潮湿的硫磺混着血腥味。
山洞依旧保持着几小时前的模样,蜈蚣毒虫密密麻麻爬满了坐靠在石壁上的尸体。
贺敛先去确认了绷带怪人的鼻息。
还活着。
四下静寂无人,只有毒虫百足爬行悉悉索索的声响,贺敛捻走爬上怪物眼皮的一只蜘蛛,长久地站在怪物面前。
怪物浑身都缠满了绷带,身体瘦到另人发指,肋骨突出到清晰可见,就连凹陷的腹腔都分外明显,四肢只有贺敛手臂那般粗细,从头到脚只有眼睛暴露在空气里,就连头颅都被绷带紧紧缠住。
更可怕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铁枷。
铁枷是镂空的,像一个中空的笼子,左右两边和面部中间各有一个铁条,笼子就是脑袋的形状,所有铁条最后汇聚在颈部的铁圈那里,铁圈死死的卡住了脖子,而后右侧被一个黄铜锁牢牢锁住。
像只狗一样。
贺敛死死地盯着这只怪物。
直到这时,他才确认,那份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
我们见过。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墙壁外浑身缠满绷带的怪物?
贺敛自打出生就在11区,有着幸福的家庭,爱着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从未遇过什么大风大浪。
十岁那年搬家,从11-01区搬到了11-05区,又遇到了一辈子的挚友,除了莫名其妙偶尔侵袭而来的幻觉,可以说贺敛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他怎么可能会认识这个人呢?
贺敛理应觉得荒谬,可理智和本能如同两条相交线背离开来,更诡异的是他大脑的逻辑无法说服他的身体。
近乎本能地,贺敛把怪物抱了起来,放在了一起带过来的空箱子里。
入手的一瞬间,才发现怀中的怪物轻的不像样。
他身量看起来接近一米八五左右,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感觉只有七八十斤。
怪物没有睁眼,仿佛已经晕了过去,来得再晚些说不定就死了。
离开之前,贺敛环顾了一圈,想了想还是走到靠着墙壁的尸体面前,用探路棍扫开了爬在他身上的毒虫。
蹲下身在他的口袋和衣服里翻找了一下。
没有任何身份相关的物件,贺敛把嘴里的手电筒重新拿回手上,在准备离开之前,意外扫过了尸体的手臂。
贺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坚硬的臂章。
臂章已经被暗褐色的鲜血模糊了,贺敛分辨了许久也看不清字迹,最后干脆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那一块臂章割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贺敛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桶食用油把尸体全身上下浇了个透。
火柴划过盒子侧壁,火光噌地点亮这个狭小的地界,贺敛手臂微垂,松手。
纤细的火柴刹那间坠落,而后幽蓝的火焰蹭地腾起点燃了山洞里的一切,包括贺敛来时的痕迹。
贺敛抱着箱子里的怪物站在洞口,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他白皙的脸颊,直到最后一簇火苗消失,才抱着箱子往家里去。
怀中的人会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
贺敛知道。
他不该踏足这件事。
贺敛也知道。
但身体不受控制,仿佛放着怀中的怪物不管,未来一定会后悔一样。
走在回家的路上,贺敛的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悲伤来。
一股莫名其妙,摄人心魄,浓浓的悲伤。
到底怎么了呢?
贺敛不知道。
凌晨两点半,家门口。
贺敛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放在地上,四周是寂寥的风。
周身一片黑暗,贺敛怕吵醒爸妈,也没开手电,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捅进门锁。
咔咔咔。
终于全部捅进去了。
贺敛屏住呼吸,开始精妙地控制着旋转的力道。
“——嗒。”
门开了。
声音不大,至少贺敛进门的时候,竖起耳朵没听到楼上传来什么动静。
他重新把箱子抱在了怀里,合上门,然后轻手轻脚的往楼梯上走。
卧室的门合上了。
贺敛的视野盲区。
过了许久,一个人影从墙壁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悄无声息地移到楼梯口,隐没在黑暗里,唯有一双晦暗不明的眼抬着,往贺敛卧室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