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入梦 他向来不 ...
-
“少主,离一炷香探桂之宴开幕还剩一柱香的时辰,您要出席吗?”
唐景昳浓厚的眼睫挣动两下,缓缓睁开眼眸,黑沉沉的眼底浸没在昏光下,翻涌过阴郁烦躁的情绪,似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青年皱起长眉,垂眸打量了片刻自己肌理匀称、修长有力的双手。
半晌他才掀起眼皮望向门口恭恭敬敬站得笔直的侍从,那人面孔平平无奇是过目即忘的长相。
唐景昳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吧。”
“阁主,属下听人说,您曾在探桂之宴取得头名,当真是厉害。”小侍从带着几分艳羡的语气。
唐景昳一袭玄衣,不动声色地朝会场方向走去,也不知是否在听侍从絮絮叨叨的吹捧。
“说来叶公子也曾参加过上届探桂之宴……”
“你说谁?”久居上位的青年猛然间停下脚步,半回过身看着不明就里的小侍从。
他生得昳丽,面容却过于浓墨重彩了,不苟言笑时漆黑眼眸里不见一点光彩。被这样的眼睛逼视,饶是再美艳的长相也不由胆战心惊。
小侍从害怕地咽了口唾沫,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难,莫非是二人吵了架正在冷战?他硬着头皮回道:“叶兰泽公子……”
“师兄不是已经……”唐景昳长眉紧蹙,近乎喃喃自语说着什么,脑海中似乎又什么一闪而过,正当他分神去捉捕蛛丝马迹时,却被一声呼唤打断了思绪。
“小昳。”
唐景昳转身望去,看清来人后,瞳孔因震惊而微微失神。
白衣青年的衣袍上用银丝绣了竹叶暗纹,于阳光下闪烁粼粼波光。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披散落肩头,被光晕染成焦糖的色泽。
他唇角挂着熟悉的笑意,又唤了一声,上前几步格外熟稔地挽住青年的小臂,柔声在后者耳畔细语:“怎么才出来,宗主在催你了。”
像是在撒娇一般。
唐景昳木头似的被人搂着,阴沉沉的面孔上裂开一道缝隙,他左支右绌地愣在原地,许久才试探地问了一声:“师兄?”
成年的唐景昳比叶渺高出大半个头,后者并未松开手,抬头疑惑地望来一眼,雾蒙蒙的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深意:“怎么了?还未睡醒吗?”
人间数载,皆如幻梦。
故人可曾远去,抑或是驻留原地等待你。
许是承了上届的荣光,碧血小轩首次主办探桂之宴,一时风光无两。
宗主唐涵落座上首,难得脸上挂了明显的笑意,一如往日同身旁淡漠如水的青年品鉴当季的新茶。
白衣仙长吹散盏沿漂动的茶梗,掀起眼皮冷冷瞥了方赶到的两位弟子,似是无声斥责为何姗姗来迟。
“哥,这里!”
当初的粉嫩的小团子已出落成婷婷少女,一头乌发挽作飞仙髻,鬓边簪了朵鲜艳的绒花芍药,映得少女明眸善睐、清纯可人。
可惜人还是那副动若脱兔的跳脱模样,一张嘴就漏了馅。唐初望拍拍自己右手边的座位,兴奋地朝唐景昳二人招手。
她的另一边坐了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垂下头继续折腾手里剥了一半的蜜橘。他仔细撕下半个橘子表面的白色橘络,才将其放到少女面前的桌上。
瞧见青年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木讷傻气,唐景昳一下便认出是林子濛那个呆瓜。
尔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分明在碧血小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何自己像是久别多年般品出几分戏剧的荒诞。
“怎么今日魂不守舍的?”手心温凉覆上唐景昳的手背,叶渺掀起他额角的发丝。他的样貌并无太多变化,仍是唐景昳记忆里熟知的那般风华绝代。
“师兄,”他握住叶渺贴在脸侧的手腕,长睫遮掩了眼底茫然的脆弱,“我是在做梦吗?”
额角被人轻轻敲了一记。
叶渺轻笑一声,眼尾弯成两道小勾:“说什么呢。”
探桂之宴英杰齐聚,首日更是万分热闹,一场晚宴觥筹交错,直至深夜喧阗的人声才渐渐偃旗息鼓。
少主的卧房也熄了灯,盈盈月色洒了屋内满地光华。
唐景昳独自坐在床沿边,望着窗外一轮皎洁圆月。
是碧血小轩举办的探桂之宴吗?父亲与师尊还在宗门内吗?盈盈已经长大成人了吗?现下诸般皆如既往吗?
他仍是碧血小轩的少主吗?
叶渺仍在他的身旁吗?
门阁被轻轻推动,有谁进了卧房,向窗边走来。
唐景昳循声转过头,目光撞见叶渺一身白衣沐浴于月光下,似镀了层霜雪。
“师兄,你怎么来了?”他有些疑惑。
叶渺却如看傻子般瞅了他一眼,自顾自脱下外衫挂在床边的桁架上。
还未待青年反应过来,叶渺一把将他推倒在锦被中。
模糊夜色里,冰凉的指端覆上青年脸侧,冻得他心如擂鼓。
“我不该来吗?”吐息落在青年颈侧,将那片皮肤灼烧得通红,“我们不是道侣吗?”
唐景昳如遭雷击,一时脑海间被轰得只剩空白。
道侣?!
对,他们是道侣。
唐景昳良久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捉住叶渺伸向他腰带的手,在黑暗里与其沉默对视。
“不做一些道侣间该做的事情吗?”
叶渺唇角勾着浅笑,吐气如兰,似熏人的春风、醉人的芳醪,让人不自觉便沉溺于那琉璃的眼眸里。
但这样的叶渺却陌生得令人心生胆寒,差点让唐景昳忍不住想拔剑劈他。
不对,他的听鸿剑在哪里?
他分明是来天谏之地锻造神兵的!
青年猛然睁大眼睛,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叶渺。
“你是谁!”唐景昳扼住对方的喉咙,如狼似虎恶狠狠盯住这个男人。
“我是叶渺啊。你的师兄。”他笑着,抬手攀上青年青筋突起的手腕,一字一顿地回道,“你的道侣。”
“不,你不是!”唐景昳死死盯着那张笑吟吟的熟悉面孔,斩钉截铁,“这是幻境。”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真与假有那么重要吗?”“叶渺”敛起笑意,平静地抬手想去摸唐景昳的眼睛,却被后者偏头躲开了。
因为命脉被掌控在对方手中,“叶渺”的嗓音分外嘶哑,却比岭南的蛊毒更为惑人:“这里不好吗?家人、师长、你的所爱未曾远去。一辈子待在这里,也成了真实。”
“你又怎知你所认为的现世是真是假。”
“不,现在还来得及,碧血小轩还没有亡。”上苍给了他机会重来一世,他已然不会重蹈覆辙。
“叶渺”哑着喉咙笑了两声:“小可怜,你又怎知这一世就能留住你的好师兄了。”
“闭嘴。”唐景昳抽出床头配剑,“哗啦”一声长剑出鞘,抵上男子脖间,剑光映了月色落在“叶渺”半边面孔,显得格外阴沉。
“你的好师兄表面清风明月伟光正,背地里则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指不定哪天便弃你而去远走高飞了。”
“我叫你闭嘴!”唐景昳怒喝一声。
剑刃划出一道血痕,蜿蜒血迹染红了半边洁白的领口。
“你忍心对着这张脸狠下杀手吗?”“叶渺”两指沾了颈间血水,抹在雪白利刃上,“差点忘了,你是恨你师兄的,恨得想让他去死。”
他话音刚落,心口被长剑捅了对穿,他震惊地看向面前毫不留情的青年,缓缓跌落在地。
唐景昳面无表情抽出长剑,随手抛向清辉弥漫的地面。
他摸了把脸侧被喷溅的血水,反而将斑驳血迹晕染开去,纯黑的眼珠坠着一点银辉月影,犹如地府索命的厉鬼。
“我都让你闭嘴了。”
随着地上的男人咽了气,四周幻境逐渐分崩离析,一窗月色如琉璃碎裂。
叶渺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条青石小巷。夜晚的街巷空无一人,潺潺河水沿街流淌而过,洒满粼粼月辉。
路边的墙角生了几丛初春的野草,紫色小花点缀其间,视线往上是民居褪色剥离的粉墙,被孩童拿木炭涂画得驳杂,隐约能看出是几个持剑的仙人与凶兽对峙。
叶渺一时被画面分了心神,眯眼仔细分辨着,未察觉手上的牵扯,脚步踉跄一下,险些栽倒在青石地面上。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人。不如说现在的叶渺实在太小了,将将够到男人腰部,看谁都要抬起脖子仰视。
“走累了吗?”对方半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见叶渺乖巧而无声地摇了摇头,反而将他抱了起来。
叶渺因陡然腾空的身体而睁大了眼,仓惶地挣扎起来,却又捉住男人背后的衣料不敢放手,他小声附在耳边抗议:“放我下来。”
“老实待着。”那人健壮的手臂环绕过男孩细瘦的腰,不紧不慢向前继续赶路,但叶渺还是扭着身子想要挣脱下去,自顾自说道,“有位故人曾教我唱过一首歌,你要听吗?”
还未等到回答,他已开口唱出了一段旋律。
缱绻月色落在空寂的江南巷道,如半透轻纱覆上二人相依的身影。
望着地面拖曳出的背影,叶渺靠上男人肩膀,缓缓阖上如月色般澄澈明净的眼。
“它有名字吗?”
“名字啊,便叫归依吧。”
男孩闭着眼,浅浅勾起一抹微笑,他自言自语道:“真是久违忆起往事。”
“你说什么?”男人并未听清,微微偏过头将耳朵凑近了。
“我说——放我下来——”
见叶渺一再坚持,男人小心翼翼将叶渺放回地面,转而牵住他的手。
“看,天亮了。”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地平线上泄露的天光。鱼肚白的天际缀着几颗不甚明了的晨星,似是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
叶渺悄然抬眼,视线落在男人隐没于破晓黎明下的模糊面孔。
很快他便失望地收回视线,柔软娇嫩的手腕猛然挣开男人宽厚灼热的手心。
“若是幻梦,可否醒得再晚些。”
“?”
男人回过身,陷入逆光的黑影中。背后一轮红日渐渐从天际升起,白昼曙光自东方的穹顶蔓延,停在他们的头顶。
“此处是梦境。”叶渺沐浴在晨曦中,抬眼仰视他,透亮的眼眸中却并无半分阴翳,声线恢复作了青年的嗓音。
男人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瞒不过你。”他伸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当叶渺警惕着想要唤出神兵时,那只比常人更为炽热的手落在他的头顶。
“有朝一日再相逢。”这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笑了一声,融化于清晨的日光里。
叶渺垂眸站在原地,垂髫的长发遮住面孔,掩下他眼底怅然若失的情愫。
梦境在耀眼的日光里碎裂成片。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梦境坍塌后,虚无的黑暗里乍然破开一片耀眼白光。
叶渺蹙眉打量眼前飘摇生姿的红幔,他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正坐在宫殿中央铺着大红蜀绣锦被的雕花床榻上。
眼前一扇绢布屏风上,丹青妙笔绘了两个交叠的□□,实是有违风雅、不堪入目。
他浅浅瞥过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指腹无意识地摸过锦被上针脚细密的彩绘凤凰。
叶渺很快察觉了异端,他抬起手腕,难以置信地盯着手臂上半透明的红纱袖口,以及薄纱下扣住腕骨的那条细长的金链子,不由愣住了。
他为何还在梦里?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有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叶渺并未回身去看,反而僵住身体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向来不是重欲之人,但现下情况,怕是身陷怀春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