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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人偶 仿佛要是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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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现出一双墨色绸缎长靴,鞋面赤红的锦线绣了只张牙舞爪的蟠龙。
叶渺顺着同色的长袍向上看去,那人长身玉立窗前,逆光的身躯一时与长夜月光下摸着他发顶的男人交错重叠。
衣衫轻薄坐在床边的青年被日光晃花了视线,轻轻颤动眼睫,复看清了面前人的样貌。
“唐……景昳?”
他比叶渺所熟知的那个少年人年长许多,眉眼成熟昳丽,额发垂落脸侧,显出几分阴郁的气质。他眼眸半敛,笼罩于暗影中,泛着猩红的血光,无声而专注地凝视着床上的青年。
叶渺几乎不敢认他,心下腹诽这怕不是个恶梦。
他漫不经心地神游天际,眼前突然笼上一层阴影。
“师兄何故如此生分。”唐景昳半俯下身,指腹如一颗火星降落叶渺的耳垂,那灼热的温度沿着他下颌的弧度缓缓滑落,最后近乎轻挑地抬起他的下颏。
湿润暧昧的吐息拂过叶渺耳畔,他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挥开对方大逆不道的作乱手指。禁锢了金锁链的手腕却一把被人扣住,唐景昳虎口的体温烫得叶渺指端发颤。
唐景昳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类兽的金光,叶渺看向他金红的眼睛,哑声道:“放开。”
“今日可是我与师兄的合籍大典。”唐景昳曲起一腿跪在红衣青年的身侧,将叶渺逼至进退两难,他捉住那只手腕贴上唇边。
叶渺还未从他震撼的言论里反应过来,手腕一痛,却抽不出手。
唐景昳尖锐的犬齿抵住他的腕骨,如捕获猎物的猛兽。在撕咬啃噬般的亲吻下,那片皮肤很快泛上霞光的艳红。
“……”叶渺的胸腔因羞怒而剧烈起伏,他喘着气,猛然间起身挣脱,抬脚踹上唐景昳的肩膀。
唐景昳后退几步,危险地眯起眼眸。他的周身笼罩着灿烂辉煌的白日光,面孔却潜藏于阴影下。许久,他叹息一声:“师兄即使在梦里也这般不遂人愿吗。”
他一步一步逼近床上被手铐困住的猎物,闲庭信步的身姿如贵公子春日游园,猩红泛光的眼眸是密林饿狼紧盯目标伺机而动。
看不清面孔、看不清真实、看不清一切的青年站在半步外冷然垂眸。
视线里的猎物停止了挣扎,撇过头去。青丝散落,遮掩住苍白的脸颊与半裸的肩颈。
“即是幻境,师兄不能听话一点吗?”
“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叶渺抬起头,眼眸澄澈如镜,直直望进失控的青年眼中。他的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不同往日的轻蔑而张扬的笑意。
唐景昳反应不及,眼前白光一闪,流霜出鞘,水光潋滟。
他堕入一片静水深流,漆黑、幽暗、无声、沉寂,寒冷地让他想起叶渺常年冰凉的指尖。
他恍若一簇没入海底的火星,又似是随波逐流的草叶,无声无闻,被裹挟被抚摸被包容,仿佛回到前世濒死弥留之际。
莫非他被叶渺杀了?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刻叶渺蔑然的笑容,流霜银白的剑影,还有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
原来叶渺把剑穗挂上去了。
似乎与流霜并不相配。
说到底这里不是梦吗。
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天谏之地锻造神兵的。
他都干了什么啊。
叶渺不还在外面等他吗?
师兄……
“啊哈……”
唐景昳猛然睁开眼,剧烈喘息着,他的双手抓着叶渺薄纱的衣料,仿佛紧紧攥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师兄……”他投入叶渺的怀抱里,闭上漆黑眼眸,哽咽了一声。
温凉的手抚上他的后背,头顶有人轻声说道:“我在。”
“这算什么。突然间不告而别,又若无其事地回来。师兄,我恨你。”唐景昳似乎回到了年少时。
云淡风轻、虹销雨霁,分明是个好天气。少年醒来时,翻遍整座山头都不见他的师兄,旁人只是笑着说那个人去了远行。
少年被背叛了。泡影消去,幻梦破碎,急转直下。
他徒然追逐着幻影,身后亲人的身影却一个接一个如泡沫弥散,尔后在一袭大火下化为乌有。
少年回过身,已是孤身一人。
“你不准走,哪里都不许去。”唐景昳失声痛哭,浸没于前世悲恸中抽不出身。
“好,我会陪在你身边的。”叶渺柔声安抚着茫然无措的少年,任由后者埋在他胸前,将滚烫的泪水打湿锁骨。
“骗子。”明明身躯还是成人,心智却又回到了儿时。
叶渺的指尖从他织金绫罗的华服上缓缓落下,正如他温声细语的承诺:“我不骗你,永远都不会骗你。”
唐景昳回过神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在梦里睡着了,只记得如水温柔的怀抱。记忆深处里,他记不清面孔的母亲也曾这般安慰不小心摔破膝盖的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五岁?还是三岁?
唐景昳睁开泛红肿胀的眼,支撑起身体。眼前赫然是一片格外晃眼的白皙皮肤,泪水打湿了本就遮不住多少的红绸,两颗红樱若隐若现。
“啊——”唐景昳惨叫一声,慌忙站起身。
叶渺闲得发慌,正研究手上镣铐,被他突然的大叫吵得头疼:“做什么?”
唐景昳捂住滚烫发红的双耳,不敢看叶渺:“师兄你为何在我梦里?”
“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叶渺淡淡看他一眼,见他恢复如初,松了口气。
“天谏之地唯可进入一次。”唐景昳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叶渺思索:“或许是那枝桃花。”
唐景昳心虚地移开视线,正巧撞上那扇画了春宫图的屏风,嘴唇微张,仓惶低下头。
这真的是他的梦吗?
“现下首要是助你锻造神兵。试炼的梦境一般找到梦核便可破除,”叶渺看他,仿佛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你的梦,对梦核可有头绪?”
唐景昳偷偷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罢了,先去给我寻套衣服。”
唐景昳这才如负释重地起身去衣柜翻找,可惜里面轻飘飘挂了几件布料,都不像是正经人穿的。他勉强挑了件遮掩多的,回身见叶渺一把扯断了手腕的金链子。
“下次记得用缚仙索。”他语气轻快地提议道,随手将那四分五裂的金锁链抛在大红锦绣被面。
唐景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盯着地面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
叶渺定睛瞧了许久,一时无言。
“这既是你的梦,大抵能随你心意自由变幻。”叶渺垂眸思索片刻,站起身,“定神凝思,描摹所想之物。”
唐景昳闻言合起眼,脑海中勾勒叶渺平日衣装,他向来臭美,服饰皆为顶好的料子,喜好素色,常绣暗纹,在日光下潋滟生姿。从未身着艳色,除了一次……
他睁看眼,直直撞上叶渺望来的复杂神色。
叶渺身上的,赫然是观月居绯红的道袍。
叶渺深深望了唐景昳一眼,直觉自己的师弟怕是被幻境魇傻了,他一边在心底琢磨着回宗门后多给他排些稳固道心的功课,一边从善如流地向门外走去。
“罢了,我们走吧。”
一路他们都未遇见人影,唯一座宫殿般空荡荡的玉宇高楼。
此处雕栏画栋,仅仅是一根户牗的栏格,都用乌沉木刻满了花纹,填上金灿灿的涂色。
叶渺走马观花,叹为观止,心想唐景昳心底居然是个极尽奢靡的纨绔公子哥。
后者窘迫地缀在他身后,已经为自己找个无数借口,最后推咎于那株桃花。
流年不利,兴许是招惹了境内树灵,才出了差错。
不然他怎会将叶渺锁在楼阁上,还让他穿那种衣服!
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又或许只为缓解一时尴尬,叶渺突然出声道:“你如今已十四,少年天性,血气方刚。”
他推开一扇殿门,回身安慰:“我出现只是阴差阳错的意外,莫要放在心上。”
唐景昳正欲出声应和,随着门影移动视线落向屋内,一时忘记了言语。
房间开阔却其余门窗,唯屋顶开了道天窗,斜斜照下一方暗淡天光,偏好照亮了室内景象又不至于看得明晰。
模糊光影里占满了成百上千的人影,或立或坐,或悲或喜,或高或矮,却一律丰神俊逸,是叶渺的相貌。
唐景昳被一屋子“叶渺”吓了一跳,仿佛第一次被父母从床底翻出春宫图的年幼稚子,手足无措地便想出声辩解。
叶渺示意他噤声,走近其中一人,用流霜挑起他的一只小臂。
奇怪的是,那人木愣愣站在原处,任由叶渺摆弄,恍若不会思考的死物。
唐景昳见他未作反应,上前一步,还未瞧仔细,只听当啷一声,那人的小臂竟从衣袖里滑落,断肢摔在地上。
“是人偶。”叶渺收回流霜。
莫非是岭南擅长的傀儡术?唐景昳蹙眉,他扫视一圈屋内,察觉出木偶人的僵硬之气。他的视线落在天窗光影下,隔着满屋傀儡,那里正背对着一只白衣木偶,身负长剑,衣衫猎猎,仿佛下一刻便要沿光辉散去。
作为梦境的主人,唐景昳瞬间察觉到那只人偶的特殊,向叶渺示意。
二人绕过木偶朝目标走去。
唐景昳被密密麻麻的“叶渺”围着,不由慎得慌,压低声音问师兄:“这也是阴差阳错吗?”
叶渺淡定地点了点头:“自然。”
“师兄,”唐景昳又向叶渺贴近了几分,他瞥了眼身侧的一只木偶,对方眉眼微垂,半露的琉璃制瞳孔映出两道身影,“我怎么觉得他们在看我们?”
叶渺猛然停下脚步,看向面前一具长剑出鞘的木偶人,他古井无波地目视来人,右手执剑呈起手式,栩栩如生似要一剑刺来。
“小心!”叶渺一把推开唐景昳,流霜剑影纷飞,正对上下一瞬木偶袭来的剑光。
异变陡生,唐景昳撞倒一排木偶,隐约间听到一声极轻的令人牙酸的敲击声,紧接着似是沉木敲击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响起,如潮汐海浪,推动满屋人偶“活”了过来。
而他身下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人偶,挣扎着勾起一根残存小指,很快失去动静。
“师兄!”
叶渺挥手斩下木偶头颅,飞身至唐景昳身后。
随着酸涩的沉木撞击,一屋人偶朝二人围堵而来。
中央的白衣木偶,依旧长风玉立,背对人潮,无声立于远处。
“走!”
叶渺凝出一道剑意,排山倒浪般扫落人偶隔出一条径,他推了师弟一把,示意他尽快前去。
唐景昳手无寸铁,抵着潮水般的人偶艰难向前,灵光乍现间想起叶渺的话,心神一动,手中现出一把仙剑,他本想试着操纵一屋木偶,却并无反应。他手起刀落,斩开拦路的人偶。
木偶行动缓慢,击杀就像切豆腐一般毫不费力,但格外繁多,仿佛杀不到尽头。
况且对着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叶渺无声腹诽这幻境的恶趣味。
唐景昳已至白衣木偶身前,他回身望去,叶渺的身影埋藏在形似的木偶间,如水入海,一眼寻不见人影。
还未待他出声呼寻,层叠人影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我在。”
唐景昳绕至白衣木偶身前,瞥了眼后者的面容,他手捧一柄黑红相间的长剑,正是记忆里的听鸿剑,厚重炙热的剑身上轻飘飘放了一枝灼眼的桃花。
“师兄!找到了!”
“破梦核!”
人偶浅笑吟吟,面若春光,朝未知远方放眼望去。他不比其他行动迟缓僵硬的人偶,他太像叶渺了,徐徐从容将珍宝双手奉于世间。
仿佛要是砍下他的脑袋,真正的叶渺也随之乘风而去了。
唐景昳紧紧握着手里的仙剑,骨节泛白,他浓黑的瞳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人偶,一剑破入沉木胸膛。
再般相像也非真人。
一瞬间,所以人偶失去动力,跌落而下。
幻境陡然碎裂。
唐景昳急忙去寻叶渺的人影。
那人一袭红衣,站在仿制人偶的残肢断臂里,静默向他勾起道浅笑。
唐景昳抬手向他伸出手,想捉住他的衣摆,那人却被破碎的幻境隔断于虚空外,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