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什么的不干了》Contrails

21、第二十章 繁花 幽兰化煞符

　　天谏之地藏于一片雾霭茫茫的崇山峻岭。天选者自迈入修行之道，诸事种种皆循天道，讲求因果缘分。而炼筑神兵之缘，更是玄之又玄，从踏上天谏之地山下的土地时，修行便已悄然开启。

　　众多求道者奔赴万里而来，却被落在茫茫云海里，寻不到路。故而大多数宗门会派遣已练成神兵的前辈做引路人，至于入境后的机缘，皆听天命。

　　雾霭山下有一片凡人居住的城镇，混着不少借了天选者名头坑蒙拐骗的奸商。

　　唐景昳拧眉小摊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的黄符。他自知对符咒一道只略懂皮毛，但也能看出来那张牙舞爪的潦草鬼画符最多只能吓吓三岁小儿。

　　“这位小公子可要看看这幽兰化煞符？”小摊的货郎看他打扮，便知是个财大气粗的公子哥，赶忙热情招揽。

　　“你说它叫什么？”唐景昳以为自己听错了。

　　“幽兰化煞符，是由那幽兰白衣的兰泽公子亲手绘制，保家宅、避小人，还能旺桃花。公子不来几张吗？”

　　唐景昳差点被气笑了，也不知叶渺听闻有人打着他的名号卖假符会作何反应，说不准会教训几句，然后亲手画上几张赠予他。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离去，那货郎慌忙去拦他：“若是公子不喜，我这还有霁月仙长的驱鬼镇邪符，您要看看吗？”

　　货郎话音未落，便看那面容俊朗昳丽的少年冷冷瞥他：“你再卖假货，小心正主来掀你摊子。”货郎被他阴沉沉的眼神吓得心下一跳，惺惺收回手。

　　唐景昳又走了几个摊位，心想也就只有不通灵力的凡人会找了道，结果转头就见林子濛驻留在一处摊位前，手里攥了个平安扣，魂不守舍。

　　摊主巧舌如簧，给他手里的物什现场编了个潸然泪下的凄美爱情故事，说它能保佑少年少女免受小人叨扰，还能庇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着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终于因着这枚平安扣相濡以沫，林子濛终于忍不住翻起钱袋：“我买。”

　　唐景昳赶忙上前，按住他躁动不安的手，满脸难以置信：“你这都信？”他瞥了眼林子濛手中玉质斑驳的平安扣，心想还不如让叶渺给你画几张符来得管用。

　　“盈盈先前的剑穗磨坏了，我想给她买个新的……”林子濛有些羞赧地挠挠头，说出实情。

　　那个小丫头会喜欢这种做工粗劣的玩意儿？

　　唐景昳面上不显，等着看好戏地松开手：“随你。”

　　少年沿着满是假货的集市缓缓散着步，他本来还怀疑天选者怎会光顾，未诚想确有脑子不好的冤大头。

　　唐景昳抬眼在人群里寻叶渺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墙根角落找到了身着白衣的青年。

　　青年站在一方破旧的小木桌前，白玉的指节勾着段黑色的穗子。

　　一个身着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木桌后，探出两节枯黄的手指捋着山羊胡子，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青年。

　　“小仙长，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邪崇伴身，买了这符便可保你平安顺遂。”

　　唐景昳一听便知大事不妙，毕竟自己的大师兄才是最大的冤大头，还未待他上前，叶渺却缓缓一笑，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去了。

　　唐景昳看他走远了几步，才走到那个老头的摊前，只见小木桌旁挂了副白幡，上书“神奇妙算”四字。

　　“小子，要算命吗？”老头眯着一双眼，有条不紊地捋着胡子坏笑，“老夫观你面色红润、心躁不宁，要算的当是桃花运。”

　　唐景昳不打算理会他的胡说八道：“先前那人算的是什么？”

　　“小仙长只赏玩了摊上的商品，并未算命。”

　　唐景昳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个剑穗，缀了朵乌木刻的牡丹，蕊芯却点了滴血般的红。

　　叶渺的流霜剑，还从未装饰过剑穗。唐景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柄通体雪白的神兵。
　　“这个多少钱？”唐景昳眼皮一跳，自己也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

　　老头装神弄鬼地沉默半晌，就在唐景昳以为他在思索如何狠狠敲一笔竹杠时，老人笑了两声：“送你了小子。”

　　“不要钱？”

　　“因缘际会，你拿去罢。此符乃上古神木雕筑，可接阳续命、祈愿平安。”老人故弄玄虚地摸着山羊胡子，缓缓站起身，将桌上凌乱堆陈的商品收拢作一团，“今日收摊咯！”

　　唐景昳垂眸打量手心握着的那朵小巧牡丹，腹诽此处所有的小摊贩子都是这般话术。

　　日轮渐渐升至中天，街巷里隐隐飘荡了一股新绽的木樨香，少年循着那缕细纱般的香气，望见一株正值花季的桂树。缀满金黄的树梢于秋风下轻舞，将一捧金桂洒落在树下青年雪色的衣袍上。

　　叶渺和林子濛并肩坐在巷口一间小茶铺门口，垂首察看桌上的流霜剑和青越箫。

　　天选者穷其一生也唯有一次机会踏入天谏之地，炼化的神兵亦是独绝唯一。

　　但叶渺却手握三柄神兵，一是控水的流霜，二是控木的青越，三却是一柄控火的匕首。

　　唐景昳很少见叶渺使用后两者，此时叶渺掏出青越，不由上前几步，听见叶渺正柔声说着炼制神兵的事。

　　“去过内境的人是无法再进入的，所以我会在外境等你们。”叶渺指尖轻抚过剑柄缓慢流动的霜花，“炼造神兵，是揭露内心深处的欲念，你莫要担心，权当是一场幻境，切记不要陷得太深。”

　　“那大师兄你当初看见的是什么？”唐景昳走近，站在他们身后出声询问。

　　叶渺闻言微一愣怔，淡淡笑说：“遇见了一位儿时的故人。”

　　唐景昳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从青年薄雾般的眼眸里移开视线，瞅见他乌黑的发间落了一颗桂花。

　　少年于叶渺对面落座，他支着头，浓黑眼睫下一双墨色的眸子端详着青年指下的剑刃。

　　“师兄，能把流霜借我看看吗？”

　　叶渺眼里映着少年唇角勾起的乖巧笑容，将手中神兵递交给他，心想他的师弟近来越来越懂事了，甚是欣慰。

　　已然日上中天，叶渺收起青越箫，起身找茶铺老板娘结账。

　　唐景昳从袖中掏出剑穗，琢磨如何把它绑在流霜剑上。神兵有灵，唐景昳边把黑绦绕上剑柄，边思索流霜会不会因为这来路不明的东西突然砍他一刀。

　　幸好流霜不似他的主人那般坏心眼，并未趁其不备吓人一跳，连霜花的流速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林子濛半途凑到他身边，静静围观唐景昳大逆不道的行为。

　　唐景昳满意伸出食指地拨动垂在剑柄的木刻牡丹，瞥见林子濛，多嘴问他一句他的器种是什么。

　　是一支扇骨。

　　“这是我……我兄长赠予我的。”

　　这还是唐景昳初次听闻林子濛的家事，他抬手触摸着带了斑驳痕迹的扇骨，触到其下暗波流动的灵力，怕是来历不凡。

　　叶渺回至座位，见两个少年凑着脑袋端详什么，他并未打扰，转手去拿桌上的流霜。

　　一朵漆黑的牡丹挂在剑柄摇晃着映入眼帘。

　　叶渺仔细看了半晌，那朵牡丹便与流霜一同化作水汽散在空气中了。

　　天谏之地居于群山，隐于一片云雾缭绕的桃林，桃花常开不败灿若云霞。

　　唐林二人跟在叶渺身后，沿着青石山道拾级而上，好奇地打量起四周异常的风景。

　　道旁桃花飘摇，落了满阶。

　　漫天桃花雨掩盖了青空，一时竟分不清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行至一座别苑。

　　门口站了位青年，手里拿了把扫帚清扫地面的落英，望见来人，随手扔了扫把，上前几步迎来，一把抓住叶渺的手：“兰泽，许久不见。今日是来找我喝茶的吗？”

　　“我带师弟来煅神兵。”叶渺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少年，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天谏之地的守境人。”

　　青年细细上前一言不发端详着两个少年，脸越凑越近，近到唐景昳忍不住想一拳锤他的时候，青年才直起身，捡起地上的扫帚：“叫我宋莲便好，随我来。”

　　别苑内同样栽种了众多桃树，宋莲一边带他们穿过游廊，一边抱怨宗门每次派来的引路人与日俱增，害的他不得不准备更多的客房。

　　“明年起我可得找他们收费了。”

　　叶渺笑了笑：“是该如此。”

　　“探桂之宴在即，此地怕是要被宗门踏破了。”宋莲摇头叹气。

　　唐景昳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二人的闲聊，瞥见院子中庭里一株高大的近两合抱粗的桃树。走了几步，走廊的柱子便挡了视线。他正欲回身多看上几眼，突然听见有人脆生生叫了声“兰哥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扯着宋莲的衣袍角，昂起头看向叶渺。后者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说：“小萱长高了。”

　　唐景昳面无表情地在身后注视他们，轻轻哼了一声。

　　宅院的中庭生长了一株千万年桃树，枝头桃花经年累月常开不败，传闻这株桃树是支撑整个天谏之地的阵眼。

　　唐景昳揣着手独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片粉霞环绕的树冠，除了格外庞大外实在看不出有何神奇之处。

　　宋莲的妹妹宋萱正在树下玩着藤球。

　　见她神情奇怪地绕着树干转了数圈，唐景昳上前几步问她怎么了。

　　宋萱羞涩地看他，一手抱着藤球，一手指向树梢，没有说话。

　　唐景昳顺着女孩的指尖望去，只见繁花盛开的树枝里还卡了一颗藤球，想来她方才是想用手里的球把它打落下来，可惜并未成功。

　　“我帮你拿下来。”唐景昳活动手脚，正打算跃上树干，衣角被人轻轻扯动。

　　宋萱低头小声说了一句不要。

　　唐景昳以为她是提醒自己位置太高，安慰道：“没事。”话音未落就已然轻巧一跃，跳上树梢。

　　柔软而密集的桃花瓣云霞般贴上少年的脸颊，如同落下数个馥郁的吻。唐景昳被浓郁的花香熏得晕晕乎乎，好不容易才从繁茂的花丛里寻到目标。

　　他拨开一束桃枝，伸手去够藤球，就在指尖刚刚触到时，树下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唐景昳猛地心头一跳，没稳住身形，从树干上跌落下去。黑色的身影摔在地面，扬起一片浅粉的落英。

　　一颗藤球掉在他的手边，弹跳几下滚远了。

　　“没事吧？”

　　“嘶——”唐景昳龇牙咧嘴地挥开身前林子濛的脸，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啊！”林子濛瞅见什么，惊呼一声。

　　唐景昳看清手中事物，心道不妙，他无意间折下了万年神树的一枝桃花。

　　尔后他才反应过来林子濛指的并非是此。一股鲜红的血迹从他手心沿着断裂的枝干缓缓流动，转瞬间将几片浅粉的花瓣染作暗红。

　　宋萱抱着藤球走近，愧疚地递给他一块手帕：“哥哥你没事吧。”

　　唐景昳轻轻勾起唇角，垂眸只看到她黑乎乎的脑袋，脑海中想起数日未见的唐景望：“无碍。”

　　伤口并不深，很快便止住了血。但唐景昳头疼地看向手中被染红了半边的桃枝，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锻造神兵之始便要隔绝外世，寻找天谏之地真正的历练入口，一旦踏入幻境，直至神兵炼成之日才得以返还现世。

　　叶渺挑起纱帘，从卧房里走出，算着时间两个师弟此时应已在各自房内开始了历练。

　　他坐到桌案边倒了盏茶，视线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瓷花瓶里不知何时插了一枝桃花。

　　叶渺抬手抽出桃枝，瘦长的手指抚摸过粗粝的枝桠，心下了然。

　　学坏不学好的臭小子。

　　他突然间忆起四年前独自前来天谏之地的经历。

　　那是一个寒风萧瑟的凛冬，前几日下了几场鹅毛大雪，那日终于放了晴，整片大地银装素裹。

　　叶渺踏着厚厚的积雪，蜿蜒的脚印一路通向山道尽头。

　　“一大早就有客人来。”宋莲正清扫门前积雪，撑着扫帚柄笑眯眯看他。

　　青年尚且沉默，坐在游廊下观赏雪景，白茫茫的天地让这个骤然失去朋友的青年感到万分迷惘。

　　一个年幼的小孩从粗壮的树干后冒出身子，蹦蹦跳跳向他跑来。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一只雪兔子送到叶渺面前。

　　宋萱说话还不利索，奶声奶气地说着送给你。

　　叶渺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抔白雪。

　　树梢压着厚重的新雪，终是不堪重负，积雪哗啦啦落在地上，露出一簇云霞的繁花。

　　鼻尖传来一缕淡淡幽香，晃得叶渺神思恍惚起来。许是数日未曾服药又舟车劳顿的后遗症，他曲起食中二指撑住一侧下颌骨，忽觉几分困顿，于浅淡如雾的花香里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