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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鸣泣 “终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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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未应观月居的邀约,倘若他能读懂对方话中深意,倘若他早日与安阙坦诚相见。
倘若他从未遇见安阙。
后世一切是否都将天翻地覆。
“哇,不愧是观月居,出手就是阔绰。连别院也异常气派。”碧衫少年不住东张西望,一双杏眼溢满亮晶晶的好奇星光。
“为了这次剿兽战役,很多仙门都在广陵附近修筑别院。”
“你猜他们会把法器藏在哪?”明石顺手折了一枝灵犀,压低声线鬼鬼祟祟同叶渺私语。
被搭话的少年淡淡瞥了眼他手中含苞的丹桂花,“身上。”
“兰泽当真不解风情。”明石摆手,簌簌抖落下一簇黄花,却听对面拐角迎来吵吵闹闹又来一群人。
为首的男子满身绷带,脸上遮了严严实实,只露一只狭长阴鸷的右眼。
他虽拖着一双残臂断腿,精神却格外高涨,数落下属的嘴皮不知停歇。
“啊!”那人见叶渺一行,却停下脚步,惊疑一声。
“啊!”明石也认出了对方。
冤家路窄。
“又是你!快还钱!不然要你小命!”那人一把推开搀扶的下属,急不可耐拖着病腿朝他挥舞着拳头。
“啊呀,不妙,”明石后退半步,尴尬一笑,“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恕不奉陪,我们有缘再见。”
只听一阵银铃声响,明石便毫不留情随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枝含苞待放的灵犀花沉默躺落青石地面。
叶渺捡起脚下花枝,眸光微凉,无声注视那绷带下残存的半只眼睛。
“哼,”那人不知现下何种表情,避开视线,甩手招呼狗腿们一瘸一拐走开了。
“那也是你们观月居的吗?”安阙见他们远去的背影,问道。
领路的弟子回答说此人是观月居宗主的外甥。
怪不得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角。安阙心下吐槽。
宴厅并非奢华,小而精致,处处可见巧思,却不会令人感到过分拘束。
观月居的宗主谢靖约莫五十上下,为人宽厚,气质儒雅随和,第一眼印象是笔耕砚田的儒生,却不是斩妖除魔的天选修士。
另一边落座的却是位年轻男子,一袭白衣,面若冷霜,俊逸出尘,世人于他清冷眼下不过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位是碧血小轩的萧仙长,碰巧先前来此议事。”
“总感觉那位仙长和兰泽你有些相似。”安阙朝叶渺窃窃细语,正对上萧霁月冷然瞥来一眼,立即正襟危坐,不敢多言,活像私塾里被先生捉到把柄的调皮学生。
叶渺琉璃一样澄澈透明的眼眸也淡淡回望向同着白衣的青年,二人对视数息不见言语。
最终少年笑靥友善而无辜,点头示意,萧霁月才冷哼一声移开意味不明的目光。
席间谢靖询问二人的师承,却皆是含糊概去。
叶渺一本正经只答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安阙模模糊糊自称乡野的散修。
“谢某膝下亦有两个犬子,但资质平平,显然不如叶公子。”
“叶小友天赋异禀,百年难得一见,不知此事之后可有打算?”谢靖心知二人有所隐瞒不愿吐真,便主动示好,“可有意愿来我观月居。”
“叶某之后将前往天谏之地。”言下之意拒绝了在旁人眼中梦寐以求的邀约。
萧霁月神色漠然,只独自望着案上清茶,似对此毫无兴致。
谢靖摸上下颌髭须,朗笑三声:“我便知小友会拒绝。但还有一桩事,需拜托你。”
“是关于此次的上古凶兽。”
谢靖断言叶渺对除兽战意义非凡。
“仙门已经知道了凶兽藏身之处,它逃亡去了一片深山处的秘境。传言秘境常年开满不绝杜鹃。我担心秘境被毁于一旦,到时怕是生灵涂炭。”
叶渺还未有所回应,便见手边落了一双筷子,侧目看去,身旁人面中血色潮水般褪去。
“那个凶兽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安阙猛然起身问道,发间翠羽于半空轻舞飞扬。
“安阙小友知道此地?”
“我……”安阙回过神,踉跄一步,支支吾吾,“我……我来时大概遇见过那处秘境,但无法保证是否……。”
叶渺抬首,注视安阙四处乱瞟的慌乱视线,正欲开口解围,却被谢靖激动的话音打断:“那你还记得它在何处吗?”
叶渺轻轻抚摸手下折断桂枝,垂首凝望一池锦鲤嬉闹。无声间那段含苞桂花蓦然绽放,露出橘黄花心,阵阵幽香飘摇。
吱呀门响,与谢靖独谈完毕的安阙喜上眉梢:“兰泽,我答应谢仙长三天后带仙门弟子们去寻那秘境。谢仙长说他只屠杀人之兽,以前还救过一只被猎户陷阱所困的狸兽,真是有情有义的一代宗师。”
他兴奋异常,回去一路上喋喋不休口若悬河,全然不带停顿。叶渺也不嫌吵,静默听着,缀在他身后。
“不过,”临近客栈,安阙忽然间停下脚步,清脆的声音低沉下去,“谢仙长说我将挽救苍生百姓。”
“但其实我只是想救我娘。”安阙一双杏眼半眯,遮下眼底未名情愫,“那处秘境,是通往我家的必经之路,我怕她发生不测。我只是假公济私……”
“这是你的选择,无需旁人置喙。”兰泽随手从油绿桂叶间摘下一枚嫩黄小花,似是玩笑般放在少年发间,正巧缀在鸟羽根处。
“兰泽你不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人吗?”安阙躲在山下小镇墙角的阴影下,黑色的眼眸望着日光下街道上的人群来往。
那里有些是渴望名震天下的投机者,有些是所求救赎苍生的有志者,有些只是那茫茫苍生中的普通凡人。
日光一照,青石板上便从脚底拖出细长的如出一辙的影子,分不清是修士抑或凡人。
他们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却各自藏了一番旁人不解的心事。
“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会问。”叶渺将那被明石折断的桂枝轻轻搁在安阙掌心,澄澈如雪的眼眸望进少年眼底,“就如你也不了解我的过去,但你会因此与我心生罅隙吗?”
“走吧,我肚子饿了。”叶渺弯起眼眉,转身率先走出两步,融入阳光明媚的街路。
他雪白的衣袍在日影下波光粼粼,如一池清塘耀耀。
安阙呆呆凝视手中花香四溢的枝条,无声笑了。
安阙想起娘亲每每谈到外界,都是一副恨不得咬碎银牙的愤恨,她说人类惯会撒谎,心狠手辣,是披着皮的兽。
但当一群鸟雀飞来时,他还是想往杜鹃花海外那片未知繁华。
于是他翻越山岭,投入人间。
安阙心知,初入尘世与叶渺短暂的相遇,许是他最大的幸事。
后续诸遭,则是他自讨苦吃的劫数。
叶渺心思不宁摩挲手中玉箫,莫名感觉心慌意乱。
那日回客栈,明石已然收拾东西消失不见,气得安阙嘟嘟囔囔骂了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是没意气、胆小鬼之类的词。
三日一过,他们应约去往观月居。
未免打草惊蛇,谢靖带了一批各个门派的精锐弟子,同安阙去寻秘境,却安排叶渺在山下待命,等先遣部队传令后再协力灭兽。
叶渺远眺山间逐渐为秋意染红的丛林,那如一簇点燃群山的火光,鲜红灼目,无端令人想起地狱红莲。
“凶兽出来了!出来了!”一个红衣弟子突然间从山林中滚落,口中叫嚷着,他面目被火焰熏成焦黑,却难掩惊骇。
“他们人呢?”叶渺抓住那个红衣弟子,后者还未说出所以然便昏死过去。
“叶兰泽,”叶渺循声望去,却是谢靖,他此时也甚是狼狈,“随我来。”
他们破开秘境结界,果不其然发现一片红色杜鹃花海。凶兽却趁他们不备偷袭了一众修士,逃出秘境,只怕再不阻止它便会生灵涂炭。
“安阙呢?”
谢靖脚下一顿,摇头叹息:“不知。怕是走散了。”
他领叶渺来到一处山涧,还未见状况如何,一股灼人热浪扑面而来,尖锐啼鸣响彻云霄。
一头近一丈高的火红翼鸟悬在半空,挥翅煽动,推开包围的修士。
鲜红花瓣裹挟于风浪中,被焰火烧成暗红,飘满山涧。
它金红色的眼捕捉到谢靖与叶渺的身影,仰首一声啼血哀鸣,俯身冲撞而来。
叶渺躲闪而过,白玉面颊上突然坠落两滴灼热液体,摸一手粘腻。
他这才注意到翼鸟右翅绸缎般的火红羽毛根处,晕开一片深红血气。
若是在其他情境下,他也许还要夸一句这是只漂亮小鸟。
通体火焰似的红,间或夹杂碧绿,如日光里绽放一丛杜鹃。细长鸟首,澄黄鸟喙,唯眉间点了一簇玉石般的翠色。华丽高傲,仿佛古书里涅槃凤凰。
但现在可顾不上这些。
“我们会用阵法将他困住,到时候你便使剑刺入它心脏。”
叶渺回忆起观月居宗主在路上的嘱托,手下凝出一柄冰雪通透的匕首,警惕看向吞吐火球的凶兽。
翼鸟琥珀的瞳仁亦倒映着白衣少年立于红色花海的身形。
它翅羽如燎原星火,本悬停的身体突然间振翅掀动一阵狂风,欲展翅飞出山谷。
但只听另一头谢靖高喝一声,八个修士将它围在中心,从地间冒出数串金光锁链,缠上鸟兽羽根。
发觉被困的翼鸟不安地扭动身躯,尖声鸣啼,纵身向碧天而去的庞大身躯重重坠落大地,扬起尘沙般的绯红花瓣。
叶渺轻盈跃起,衣摆翩飞如银浪,短匕直直向翼鸟胸脯而去。
翼鸟兀地停止了挣扎,金红的眼静默看着愈来愈近的少年身影。
叶渺心底的不安也逐渐膨胀,他注视花丛中火红覆体的鸟兽,心头却划过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但剑刃无情,却难收住,“噗呲”没入柔软艳丽的火焰羽毛下。
叶渺半抱住它优雅却脆弱的脖颈,突然醒悟了。
鸟兽的身形渐渐收缩,最终凝作一个碧衫朱裳的少年,倒在叶渺怀中。
没入少年胸脯的冰刃蓦然碎裂,散作一团朦胧水汽。一滴冰凉的水珠落上他苍白面颊。
安阙缓缓睁开眼,他气若游丝,却还是艰难勾起一抹笑容:“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想抬手覆上叶渺手背,以安抚友人痛苦无助的神色,但终究无力垂下,只堪堪勾住他雪白的袖口。
叶渺单膝跪在糜艳烂漫的杜鹃花海,望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安阙,品出无尽迷茫。
而天选者一众尚未品尝出剿灭上古凶兽的喜悦,便听有人惊恐喊到:“那是什么!”
碧天里显出一片黑压压乌云似的黑影,近小半个山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锐啼鸣自山巅响起,惊天动地。
“那才是真正的上古玄鸟!它终于出来了!”不知是谁兴奋大喊,吩咐众人招架迎敌。
“娘……”安阙半睁杏眼,凝望着盘旋上空的遮天巨兽,微不可闻吐出一字。
随声从天而降数不尽的燃烧火球,似烈日如星坠,将半边蓝天映作血般的红。
山林、城镇、草木、鸟兽、旌旗、人影,瞬间坠入一片逃不开的火海炼狱。
“等等,它要做什么?!”
“该死,它要自焚,把整座山烧了!快撤,离开这里!”
面对遮天蔽日的巨型玄鸟,廖廖天选者终究难以招架,只见火光一闪,便抛下一阵血液淋漓,于杜鹃火海中蒸腾出腥臭无比的弥散血雾。
九天玄鸟燃烧肉身降下一场屠戮的天罚,她盘旋,盘旋,火焰散作星海坠落,激荡此起彼伏的遍野哀嚎。
兵荒马乱下,叶渺纹丝不动,恍若一座塑像,隔绝外界人声。
“你快走吧……”安阙低低咳嗽,从喉口发出嘶哑声线。
“对不起,对不起……”白衣少年的话音于风中颤抖,他哽咽难言,不知所措。
安阙却神色恬淡,挂着似笑非笑的温和:“不是……你的错。”
他全身闪着莹莹微光。微风而来,吹散的纷飞绒羽,如消散的荧火飘荡开去,消弭半空。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遇的……”
头边翠羽轻轻滑落发间,飘零满地。
天地悠悠,火焰吞噬殆尽,自然草木抑或人世繁华,皆化作焦土,望不出原貌。
遍地尸殍,挥洒不尽难闻的腥臭焦糊。
有谁踏着落英焦土,缓缓而来。
跪坐暗红焦黑花海的少年无声注视手中飘散的翠色鸟羽,并未去理会。
那人于他身前站定,轻轻唤了一声:“吾儿……”
叶渺这才回神,视线上移,目光中是一个衣装考究却面容忧虑的中年男子。
他一袭黑袍,半跪在地,叶渺正对上他衣襟绣的一株鸢尾花。
“吾儿……”男子几欲泣涕,恳切望着少年还未长开的面孔,“请你救救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