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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马·饕餮 ...

  •   中午周懿回家吃饭。学校里有食堂,不过外婆和妈妈都想让她回家吃,就是折腾了点,还好家离新校区也不算远。
      班里的同学在打放学铃后没多久就散的干干净净,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同样回家吃午饭所以并不着急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同学,周懿把数学卷子和课本塞进布兜里,站起来打算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回头才发现方祇也还没走。

      周懿往教室右边看了看,他的朋友们都走了。
      他怎么不走?

      想到上午他递给自己的那张小纸条,周懿站在原地,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礼貌和他说个再见。

      方祇没再睡,靠着椅背好像在回消息。
      似乎是闷得慌,他将本就不厚的外套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处,这下左手腕也露了出来。

      周懿低头,盯着他手腕往下一直延伸到袖子里的黑色纹身,因为里胳膊是朝下的,雾面颜色都显得有些模糊,她看不出上面的图案和字母。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正正当当迎上了方祇打量过来的目光。他也低头瞥了眼她一直看着的地方,然后抬起左胳膊,轻轻甩了两下,落下来的衣袖正好把那大片纹身重新盖住。

      “……”
      多少带了点欲盖弥彰。

      周懿借他刚好抬眼看她的这个机会,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打了好久草稿的两个字,有点呆,但没关系,她说,拜拜。
      方祇打量着站自己面前穿外套的姑娘,眼神里多了些意味深长。

      新同学都主动道别了,他哪儿能不回,于是方祇也慢慢开口:“拜拜?”
      是带着点疑问的语气,拖着语调,声音里带了不明显的吊儿郎当。
      但是周懿没注意到这个,听到回应,她眼睛微微弯了下,挎上了布兜带,往门口走去,出了教室。

      这个时候,周懿认定她的后位——方祇,是一安静、寡言、温和、毫无攻击性,又有些细节的男高中生。
      尽管,他有一片花臂;尽管,他在她面前说的第一句话,貌似是“傻逼”;尽管,周懿在心中给他贴上的标签,方祇可能只占了“寡言”这一个。
      不过,知道这点是以后的事,起码现在的周懿,是敢于也愿意主动去和这个人道谢或告别的。

      --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她们大多结伴而行,三三两两从她面前走过。
      周懿轻轻踢着沥青路上的一颗小石头,攥了下横在心口处的布兜带,心里暗悄悄做了个决定。

      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和周瑾提了下,说自己今天放学之后回家要晚一点。
      妈妈问,要去干什么,认识路吗。
      周懿笑了下,左脸上的酒窝陷了下去,她拿起手机摇了摇,分明在表达着一种意思:不知道路我可以查呀。
      周瑾也笑笑,没再问下去,给周懿夹了个翅根。
      她一直都是放心自己女儿的。

      周懿躺在床上,她睡不着,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和贺欲越在这座城市的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能脑补到的一些场面。
      她会记得她的吧,她还把她当朋友的吧,她,见到自己会开心吗。

      周懿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感觉自己心里扎着的那颗小刺又开始来回穿梭,细细密密的痒,夹着痛。她心里其实并没底。

      想来想去,本就不多的午睡时间就这么过去,外婆在外面敲了敲她的房间门,“懿懿,到点了啊,起来了。”
      周懿连忙坐起,仰头回了声“知道了”。

      脑子有点木,周懿下床,走到小桌前再次拎起布兜,挎上,出了房间。

      周懿也不知道在十三中有没有把手机带来学校用上交这种规矩,不过根据她上午所见,貌似没有。
      最后她还是按着之前的习惯,到学校后先去办公室交了手机。
      有几个别的班的学生看她这样做,感觉新鲜,捂着嘴互相说了几句什么,周懿没多想,交过手机后就回了一班。
      这样真的显得她很呆欸,周懿在心里无奈叹口气,想着下次没什么必要还是不要带手机来学校了。

      交过手机后,周懿又去了一趟高三教学楼的教务处,领到了校服。
      她迫不及待去厕所换上了校服,仿佛这样才算彻底融入了新学校、新班级和新同学。
      她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下午教室里的氛围明显欢快了很多,像早自习时那样,是杂乱无章的那种热闹。乱哄哄一片。
      刚下一节物理课,周懿坐在位子里,双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半睡半醒。

      方祇下午没来,他那个很爱笑的朋友,叫靳南越,中午又去看了眼座位表看到的。也没来。

      每个学校,几乎都有那么几个传奇人物。
      结合上午也是那一群人进来后,班里才立马安静下来,不难想到,自己班上就有很多。
      而她“安静”的后桌,是其中一个。

      --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出校门之后,周懿就拿出了刚从班主任办公桌上取回的手机,打开导航软件搜到了五中地址。

      她沿着上面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希望着自己能找到想见的人。

      五中离十三中有段距离,等到那儿的时候街上已经亮了路灯,明亮的金黄色,连起一条绵延的长线,周懿走在其中,被柔和光线包裹。
      遥遥就看见了五中冷清的校门口和只留一个容一个人过去的小缝几乎处于完全闭合状态的大门。
      周懿心里凉了半截,她还是往前走了点,往保安室里望,还好有人。
      她轻轻敲了敲窗,里面的保安大爷看见外面站着个穿着外校校服、把自己捂得很严实的学生,把窗户降了下来。
      周懿凑过去,问:“爷爷好,我问一下高二年级平时几点放学啊?”
      得到的答复是,时间和十三中的一样。
      只有高三会晚一点。

      周懿道了谢,转过身,在想这下该怎么办。
      走过这趟道大约花了她二十多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所有人出学校、回家,散的一干二净。
      她根本碰不着贺欲越。

      周懿没急着往回走,她就站在五中教学楼外最近处的一盏路灯下,低头踢着小石子,感觉自己脑子被冷风吹得更木了。
      说失望,是有的;说埋怨,也沾点。

      想见的人就在身边,她却找不到、见不到,甚至没办法联系上。
      与其说失望、抱怨,不如说是焦灼和期盼。

      也许是不想辜负她的这份期盼、不想让她白走这二十分钟吹着冷风的路,下一秒,周懿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姐,干嘛呢?”
      周懿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立马转身,看见一张长相一如既往明艳的脸。贺欲越。
      顿时,酸涩袭上鼻尖,周懿对着眼前的人,声音不自觉软了许多,还有点瓷:“在等你呢。”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贺欲越也差点没绷住,她侧过脸去拉周懿的手,果然很冷,打算带她进店里。
      周懿用反力,她往后走,贺欲越回头看她,听周懿开口:“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我不想进去。”
      贺欲越当然看见了屋里那几个直白、没做任何掩饰看过来并打量她俩的几个人,在心里骂了句傻逼,她哄:“先进去吧?里面有单独房间,你手这么冷。”
      而且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周懿确实冷,跟着她带进了店内。

      里面的布置很特别。
      你说这是家奶茶店,它里面却有几张台球桌;你说它是家台球厅,再里面还有单独的房间,好像旅店。

      人多。她俩成了视线焦点。
      贺欲越还行,每天都被这样看,早就习惯了。但周懿不一样。

      “欲姐这姐们谁啊?”站台球桌旁手里还夹着烟的一个女孩问,周懿发现她头发的颜色和何盈婷一样。
      旁边还有几个男生想起哄吹口哨,被贺欲越一脚踹翻的椅子止住。

      里间的门被打开又拍上,外头烟雾缭绕,没得到任何回应,几行人互相看了眼,摇摇头没说什么,继续玩成一片。

      房间里的一群人看见穿着校服的周懿被刚才急匆匆出去的贺欲越带了进来,都停下手头的动作,其中有一人反应最夸张,直接把手里攥着的一把牌全攘桌子上了。
      哗啦啦落一片,有一张滑了下去,正飘到方祇腿上。

      方祇“啧”了声,牌被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想把这牌塞那哥们儿嘴里。
      但终究没动。

      身后有人看他,他感受得到,于是回过头,和自己前位打了个照面。

      周懿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看到他们。
      她垂眸往桌子上扫了眼,上面是她没见过也看不懂花样的牌。

      两个人谁都没主动问候一下。
      好像素未谋面的过路人。
      也对,他们只在同一个班里一起上了半天课,和过路人也没什么区别。

      又是靳南越先跟她打了声招呼,他很会调节气氛,不会让人一直处于尴尬境界;也不会太越界,说太多问太多,让人觉得不舒服。恰如其分。

      周懿冲他点了下头,随后跟着贺欲越走到最里面,拉上帘子,呛人的烟味霎时散了不少。
      贺欲越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没喝。
      等她也坐上旁边沙发时,周懿动作很快地起身,手扶上她脑袋,开始找那道疤痕。
      贺欲越都没想到这姑娘会上手,她动作更快,马上抬手握住周懿纤细的手腕,看她:“咋了?”
      周懿挣脱不开她的禁锢,声音很颤,她真有点着急:“你让我看一眼。”

      话一出口,贺欲越立马就明白了她要看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刚问,贺欲越立马想到了周懿知道这道疤存在的原因。
      原来,她还是看到了。

      贺欲越把手放下,任由周懿揉着自己头发。
      要搁前几年,她绝对做不到不仅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地被人看见那道疤。
      而且还是在,于她而言很重要的人面前。

      留长的头发就像一道屏障,将自己与那段过往分隔开来。
      真的已经算是过往,至少她现在再时不时想起,用以修饰的形容词是都过去了。

      无尽的痛苦之后,是沉寂的麻木。

      周懿摸到那一节凸起,像虫子,就这么附在她的头皮上。
      当时得有多疼。
      周懿不敢深想,也不敢深问,怕勾起贺欲越去回想那些事情,这很残忍。

      她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声音由低至高,夹带着很多情绪。

      贺欲越拍她头,有点手无足措,她本来就不太会哄人:“别哭啊……”
      周懿根本停不下来,她不想让贺欲越看见她哭的样子,一定很丑,于是凑得更近些,环上了她的腰,整张脸都被自己胳膊挡住,后背一耸一耸的。
      贺欲越真没辙了,听周懿断断续续抽泣的声音她都怕她喘不过来气儿:“你先起来,啊,等会儿呼吸不过了。”

      周懿没动,只不过情绪稳下来一点,没再继续哭,她照旧搂着贺欲越腰。
      这是一个非常亲昵的姿势。

      贺欲越低头看着女孩毛茸茸的头顶——有几根呆毛被偎得竖了起来,她又抬手往下轻轻压了压。

      帘子外的人听到里面突然哭了一个,肯定不能是欲姐,那就只能是……
      卧槽,这他妈,什么反转。

      方祇正低头点烟,听到女孩的抽泣声,动作滞了一瞬,也只是一瞬。他拇指按下打火机,猩红火星于烟头处燃起,缕缕白烟往上飘,让别人更看不清他的脸。

      什么情况。
      看着也不像爱哭的,这么脆弱?

      他又抽了口烟。

      关你屁事,想这么多。

      -

      今天他们其中有个朋友过生日,下午来了很多人,哪个学校的都有,场子没一会儿就热了起来。
      方祇和靳南越一起来的,晚了点,但没人敢灌他酒,过生日那哥们儿看他过来,笑着走到他跟前儿,说里面有房间,已经有人进去了。
      至于都是些什么人,那肯定都是些跟方祇还算熟的,谁都知道这哥话少,叫他哥的数不少,但跟他相熟的没几个。
      方祇跟他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就进了里屋。

      当时贺欲越正给人回消息,有人进来也没抬头看,察觉有人看她,回视,没想到那个人是方祇。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并没等到什么自己以为会有的下文。

      靳南越看方祇一眼,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朝贺欲越说:“欲姐,我们班转来一新同学。”
      贺欲越扬了下眉,没明白他说这句有啥用意,关她什么事儿。
      她笑着回了句:“那挺新鲜。”

      方祇看了靳南越一眼,听他继续说:“还有更新鲜的,那转学生和祇哥成了前后座。”
      贺欲越在心里想,那这段前后桌关系长不了。

      “叫周懿。”靳南越直接开门见山,“她说认识你,你俩以前啥关系,老乡啊?”
      贺欲越笑意越来越淡,心跳越来越快。

      周懿吗,是撞名还是……
      她为什么会转学,又为什么会转来这里。
      她怎么知道自己也在南阳,还说认识自己。
      无数的问题出现,贺欲越脑子慢慢混乱一片。

      方祇看她表情有些凝结,和上午周懿得知她也在南阳时的神情竟有些如出一辙。
      倒是有点纳闷儿,什么朋友会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甚至不知道彼此的所在地。
      不过这跟他没一点关系,只说了句“我把你学校班级给她了,应该得来找你”,方祇就往牌桌那边走,没再说其他。

      靳南越没去,就靠着沙发沿等她的下言.
      过了好一会儿,贺欲越才缓慢开口:“朋友,一个地方长大的。”
      听到这个回答,靳南越笑了声,他上下看了眼贺欲越,说:“没想到你是江南人。”
      贺欲越皱了下眉,她没跟这边人说过关于自己以前的任何事:“周懿和你说的?”
      靳南越忙摆手,怕给新同学抹黑,解释:“祇哥问的,她才说。”
      话音一落,贺欲越眉皱的更紧了,他刚才是不是说转学生成方祇前桌来着。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靳南越也去牌桌那边凑热闹,贺欲越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有些神魂不定。

      好端端的怎么转了学,在那边被欺负了?
      不能啊,她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过她有什么难解决的事就去找自己一不错的朋友的。

      怎么恰好就转来了南阳,离江南那边那么远。
      想着想着,思绪突然定格在了某个时间点。周懿以前有和她说过,自己外婆家在北方。

      北方,南阳。

      对上了。

      她来外婆家这边读书,周姨肯定也过来了,那周叔叔呢,他职业那么特殊,不好随便换地方的,还有周爷爷。

      职业特殊……

      贺欲越心里打了个寒噤,她不敢再瞎琢磨下去了。
      尽管事实不难猜到。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远离家乡。

      一整个下午,贺欲越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数不清自己低头看了几次表。
      终于,太阳落山,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的路灯一齐亮起。

      她知道周懿一定会来,站在窗台处朝五中校门口看。
      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个好久不见的姑娘。
      捂得很严实,背着白书包,校服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呆板,一如既往的干净。

      看到周懿的那一瞬间,贺欲越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下去找她,然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出了房间、出了店门。

      “欲姐咋了?这么赶。”
      “不知道呢,应该出去见什么人了吧,我看她一直盯着手机,好像在等谁。”

      方祇扔出张牌,听他们在那里说,脸上神色淡淡,一如既往。
      看样子她俩还挺铁,走得这么急。

      -

      眼下。
      周懿摸了摸发涩的眼角,情绪发泄过后,是后知后觉的不自然。
      外面的人应该都听到了吧,她这样等会怎么出去……

      周懿看向贺欲越,发现对方正看着她笑,居然在笑。
      周懿吸了下鼻子,没不计较,她现在都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生怕再次吸引外面人的注意,想问的话也只好随后再说。
      她掏出校服兜里的手机,递过去,“喏”了声:“你重新加我。”

      贺欲越接过,重新加上了周懿微信,她头像没有变,还是那只萨摩耶。
      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暗色调的风景图,火山顶上翻滚着滚烫的熔岩,下面却是幽蓝色的火焰,在冰中燃烧。

      “不告而别就算了,”周懿还是没忍住控诉着,语气有点哀怨,“你还删我微信。”

      哎呦我。
      刚才扔牌那哥们儿刚抽烟抽一半,听周懿这么说,立马呛了一口,咳了起来。

      这是他能听到的吗?这真的不是在撒娇吗?欲姐还有多少故事是他们不知道的?他等会儿得给张帆打个电话,告诉他家好像马上被偷……

      “我的错,对不起。”贺欲越说。

      ?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多少出了点问题。
      这是在哄吗?
      贺欲越在服软?

      张帆你家真的被偷了。

      方祇也没想到贺欲越能说这话,他笑了下,打心底里觉得他前桌有点东西在身上。就那声音,别说道歉服软,搁一般人让干啥就得去干啥。
      但是周懿本人,似乎并不清楚这点。

      -

      送周懿回家的路上,贺欲越说了很多也问了不少。

      她想不到,这个以前在亲近人面前永远都将脆弱示于明面上的姑娘当时是怎么接受自己的两个亲人在短时间内接连离开的。

      两个人三年不见,都有所改变。

      幸运的是,在今年,又重逢于异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马·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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