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饕餮》沉何

7、白马·饕餮

　　看这位新来的转学生走过来，男生们都不约而同止住了话头，离她椅子近的一个人也往后靠了点。

　　班上都是双桌，所以过道不是很宽，周懿再次顶着众多视线，坐回了自己座位。
　　两张书桌都是空的，她选了里面那张挨窗最近的。左手边就是冰冷的墙，好在，旁边有暖气片。

　　暖气片这种东西对一个南方人来说不知道有多新鲜。
　　等供暖了会很暖和吧。

　　靳南越依旧坐在方祇右边的座位上，只不过这次多了个没座的丁牧和他挤，这人被平姐说是多动症，真一点都不夸张。
　　没一会儿，靳南越认命站起来，把一直以来的位置拱手相让。

　　男生们又开始说起来，周懿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耳朵不自觉地被后面的谈话声吸引。
　　他们聊的东西很杂，甚至还提起外校，说的那些人名她一个也不知道。

　　现在该怎么办。
　　离上课只几分钟，她需要准备下节课的材料了。
　　但是书还没有被她放进桌斗，全在书包里。
　　要命的是，只要她现在回头，绝对又是新一波的目光集中“围攻”对象。

　　每个突然出现在班里的插班生，都逃不掉被打量的命运。他们短时间内会成为大多数人视线的焦点，以及话题的中心。其中不乏评价与揣测。
　　有人能很快适应新环境，与周围很快打成一片，成为短时间内的好朋友；有人会很努力地和周围融合，尽管自己并不喜欢，不过为了所谓合群，也只能这么做；还有人，干脆沉默，我不看你、你不看我。

　　周懿属于后两种的结合。

　　她把那份沉默，当作保护自己的工具。
　　这让她无形中“亲手”推开好多人。

　　周懿吐出口气，想着被看就被看吧，早晚要习惯的，这些都是她的同学啊。

　　她真的转过了身子，拉开书包拉链，低头找书。

　　明明只是拿材料而已，却花了她这么多勇气。
　　周懿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接下来她即将拿着书转回身的一秒，会从这里的同学的口中，听到一个好久不见的人的名字。
　　周懿没什么表情地把语文书和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耳朵里除了后面男生的说话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我昨天看见贺欲越了。”说的人只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引起周围这群哥们儿的注意，他不会想到坐在前面低头在看书的女生因为这一句话差点心跳静止一瞬，随后就是没频率地加速跳动。
　　周懿比谁都期待接下来的话。

　　贺欲越，贺欲越，万一只是名字一样呢。尽管她并不希望这样。
　　同时，周懿也怕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现状并不好。

　　“她回学校上课了？”这次的声音耳熟，是靳南越在问。
　　“你不知道?”那个男生看他，语气挺不可置信。

　　好像贺欲越这个名字，和方祇一样，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都很有重量。好像有关他们的事情，每个人都该知道。

　　靳南越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他摇摇脑袋，继而转头问方祇：“祇哥得知道吧?”
　　方祇神色很淡，脚正踩着桌下横杠，揣在兜里的手，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手机屏，空气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茶花香。闻言，他只是轻点了下头，看起来没有深说地欲望。
　　靳南越懂他意思，他抵着低头正给李晨阳发消息的丁牧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周懿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了。
　　谁都认识贺欲越的吗。

　　她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刚来几年?”丁牧从亮着的屏幕里抬起头，“有一年半?”
　　“小两年了吧，刚到这儿的时候就谁都不服，把张帆那群给惹了。”说到这儿，男生顿了顿，他看了眼方祇，对方没看他，然后又继续说，“我操，你们都不知道这姐干起架来有多猛……”

　　这回连时间线都对上了。

　　三言两语中，周懿知道了她一直想找到的人，在这里也没有过得好一点，她闭了闭眼。

　　心里多的竟是期待。
　　期待和贺欲越，在他乡，在这个地方的第一次见面。
　　期待她看见自己后的反应，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把周懿这个人彻底忘了。

　　周懿觉得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它会在某个命运节点忽然扔给你个礼物，或是道理。

　　让你明白：没有道别的人，终将会再见。

　　身后的话语声还在继续，这回开口的是另一个人:“现在张帆不是还在‘舔’她?真服了这哥们儿，是不是欲姐那一棍子给他抡出病来了，第一次看见因为挨揍动情的，妈的……”

　　几个人一齐笑出了声，方祇也勾了下唇角。
　　觉得这事儿是真新鲜。

　　兜里手机震了两下，他掏手机的空当，觉得空气里的茶花香重了一点，随着气流一齐涌入鼻息，因为周懿又转过了身。

　　还有书没拿?

　　周懿看向那个引起话题的男生，尽管他俩一句话都没说过，尽管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这会儿却顾不上那么多，她开口:“我能问一下，贺欲越她在哪所学校、几年几班吗?”

　　方祇正看消息，刚看一半，听他前位问了句这，他抬眼。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向着问话的女生看过去。

　　“?”

　　感情他们说啥，她都听见了?

　　听见正常，反常的是听懂。

　　眼下，这位新来的、看起来“不像闹的”转学生直愣愣问了个这种与她没一点关联、离她很远的问题，把所有人都问愣了下。
　　一时之间，大家视线再次转移，全都看向了方祇。
　　除了周懿，她还在等着答案，眼神一直放在那个男生身上。

　　方祇挑了下眉，先是和靳南越对视了眼，眼里写满“关我什么事儿，好奇你问”。
　　眼前的人连看都没看他呢。

　　靳南越“啧”了声，刚想说句什么，没想到被方祇抢了先，这人还是出了口，语气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的：“认识?”
　　周懿没立马肯定，留了几秒空当，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很有说法了。

　　现场不少人相互看了眼，眼里东西各异。
　　一个转学生，看着特别乖，和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在一条道上的。
　　初来乍到十三中，听声音不像本地人，应该刚来这边儿，却说认识贺欲越。
　　一个刚来一年半就被不少人叫的姐。

　　方祇心里想，这是老乡啊。

　　他难得多问了句:“你从哪儿转来的?”
　　周懿直视他，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回避，她说:“江南。”

　　方祇瞳孔颜色很淡，阳光照射下，有点纯粹的干净，透明像琥珀。周懿也不知道这样形容恰不恰当。
　　男生点了点头，没了下言。

　　那个男生一听两个人认识，想着这样的话，告诉这位新同学欲姐的学校也没啥不应该，但是她跟祇哥开始说起了话，等他再找到机会张嘴的时候，上课铃声如期而至。
　　他“嘶”了声，只能把话咽下，回了自己座位。

　　“人墙”瞬间“倒塌”，大家散的很快，空气凉了几分。

　　周懿依旧歪着身子，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方祇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

　　他真的很困啊，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喜欢说话。
　　周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语文老师很年轻，此刻脸上挂着笑，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周懿急忙转过身子，坐直身体。

　　王楠璐听班主任说班里转过来一个新同学，她瞧着坐在后面的女孩，是个生面孔，笑着和周懿打了个招呼：“新同学你好，我是语文老师，欢迎来到一班。”

　　周懿看她那么有活力地笑着，自己也不自觉嘴角上扬，心里被暖意包围，她站起来和老师回了个招呼:“谢谢老师，我叫周懿。”
　　您的声音很好听，周懿在心里说，她是不太好意思当着全班人的面说出这种赞扬的话的。

　　王楠璐笑着挥手，示意她坐下，然后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打开了系在腰间的小喇叭，声音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夹带着细微的丝丝电流声，却也清晰:“好，我们上课。”
　　“大家把书翻到62页。”

　　周懿边翻书边想，下课要找方祇再问一遍，希望他不要嫌烦，耳朵尖还有点热，她抬起微凉的手指捏了捏。
　　上语文课不是很烧脑，王楠璐的授课方式和之前的语文老师不太一样，她很少叫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周懿记完笔记，低头读那句“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椅子突然被踹了下，凳子腿擦着地板小幅度往前移了移，谢天谢地，没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懿脑海里下意识飘过方祇安静趴在桌上睡觉的情景，她微微侧脸，想看后面是什么动静，下一秒就被一张纸条虚虚贴住了脸。
　　她接过，上面的字有些龙飞凤舞，写着：五中，高二三班。

　　周懿盯这几个字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在切ppt的语文老师，她抓紧时机转身，和方祇小声说了谢谢。

　　这是她对他道的第二声谢，隔了两节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