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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无声 贺欲越。 ...
我最近没有再去找周懿,怕她被涉及。
可能我真的不会好好说话,那丫头现在一定在胡思乱想,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隔壁职校那群女的在盯我,每天放学校门口总会有一群人扎堆,在花坛旁,在马路上。
他们似乎很享受周围学生路过时投在他们身上的“敬畏”的目光。
一群傻逼。
终于,一个下雨天,一条小巷里。
我走在路上,没撑伞,忘了带,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无一幸免,全都湿透。
巷子很挤,路面和墙角布满青苔,一不留意就会被滑倒。后面有脚步声,我知道是谁,慢下了步子,想让自己走稳点。
不过还是被一推就倒了地。
湿润的脏泥蹭上了我的左脸,发根处传来钝痛,其中一个人拿起了手机,我看到。
拳头和巴掌如天空中飘着的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我身上。
很痛,怎么会这样痛。
到最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颗羽毛,被风吹上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要死了吗。我想。
可是我还有话想说。
亲爱的周懿,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这个漂亮,绝不止于外貌。
如果疲惫,请停下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我知道你能看到。
希望你有用不尽的勇气。
也别总惦记着,这人世间的破碎。
雨好像停了,不用看就知道我的脸上会有多狼狈,拎着我头发的人嫌弃的拍了拍我的右脸,可能右脸比较干净,不像左脸一样,上面有泥有雨也有泪。
她这样说,给姐几个道个谢?我们可没扒你衣服拍你裸.照。
旁边好多人在笑,突然又变脸,恶狠狠骂着,随后把鞋底上沾的泥用力蹭上我的小腿。
喉咙像破旧的老式机器,断了油生了锈,我咳了一会儿,然后对她们说,谢谢。
那群人怔了下,随后哄堂大笑,我仰躺在地看着天边那一大片的乌云,耳边的笑声逐渐变成了翻滚的雷声。
居然觉得动听,恨不得劈下来一道,化为烈火将这片土地包裹。
大家一起毁灭。
回到家后,爸看见我这样又要开口骂,妈抱着弟弟在一旁拦着,对我使眼风。
哦,对了。我爸不觉得世界上有抑郁症这个东西,他认为,这是矫情。
也确实只有矫情的人才会得这种病。
那天晚上没有人来我的房间,我躺在床上,肚子没有丝毫饥饿感,听着外面客厅里的说话声,觉得这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他们,一家人。
我去找了纪昶风,去的路上,想着他应该出来了。
确实是出来了,他和他的一群兄弟坐在包厢里,满屋子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看穿着校服的我突然进来,屋里一群人吹起了口哨,我走进去,看了看纪昶风,又看了眼窝在他怀里的人。
自己真是走到绝处了,居然来找他。不过我也清楚,找他,事情能最快解决。
他撒开搭在怀里女生腰上的手,歪着身子抽出了支烟,那个女生很快拿打火机给他点上。
出来。我说。
他终于看过来,嘴里夹着烟,他笑,语气吊儿郎当,你跟谁这样说话。
我站在原地,无声看着他。
几秒对峙,他果然先败下阵来。
我俩上了电梯,来到酒楼顶层,到了天台。
我开口,需要你帮我个忙。
刚才包厢里白烟太浓,电梯里我也一直背对着他,眼下一旁的灯光打在我脸上,纪昶风看清了我脸上的伤。
他声音冷了下来,问是谁。
借我两个人。我没正面回答。
他又抽口烟,点头,说这事儿不用我管,他去。
我可不敢让你去,我在心里想,那都是些女孩子,你去了,她们赶着跟你磕头怎么办。她们那么有分寸,你知道吗,她们都没有拍我裸.照。
是我要感谢,我也确实谢了。
以上,我没敢说出来。
我不想让眼前的人再进去一次,这个,我还不起。
不用。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里叼着的烟拿出来,放自己嘴里抽了一口。
他抬手摸了摸我头,我想到这双手刚才还摸了别的女孩的腰,恶心,但终究没把他推开。
-
我还回去了。
在相同的地点,只可惜,那天没下雨。
我还记得那个让我道谢的女的,她此刻脸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摇头,让我放过她。
我缓慢蹲下,然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谢谢。我居然是笑着说出来的。
到最后,手心通红一片,我收回手,站起身,后面的几个哥们想拿手机拍,至于发给谁,不用想都知道。
别拍。我侧头,眼睛盯着墙角的青苔,淡声说。
他悻悻收起手机,心里应该在想,老大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格外上心。
你们谁有烟?我问。
马上,有人递过来一根,我偏头点烟,打火机是纪昶风的。
等抽到一半,我又缓慢蹲下,看着眼前已经不再求饶、哭叫的人,明明安静了不少,可我的心却一阵烦躁,夹在手里的烟缓缓往下。
我轻轻一点,烟灰落在她光裸在外的小腿上。她在颤抖,不过没有叫。
为什么不叫,是因为不够疼吗。
那,这样呢。
我将烟头用力按进她的皮肤,耳边果然传来惨叫。
我想,我确实配得上有些人的评价。
天生的坏种,我是。
-
爸忍不了我日益频繁的夜不归宿。
他不想管,有地方能替他管。
我被送进了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学校,与其叫学校,不如说是机构。
他们以为,社会败类从这家机构出去后就能痛改前非。
至少我爸应该是这么认为。
懿懿在我被送走的前一天来我家找我,我不知道这又花了她多少勇气,她看见我眼角没好利落的伤,哭了。
早知道那是我们在江南的最后一次见面,当时我该哄哄她,我该对她说好多话。
可惜,我什么多没说,什么都没做,只听她说,我是她永远的好朋友。
亲爱的周懿,你这么好,不应该和我这样的烂-货在一起玩的。
可是这话,我要怎么说出口。
-
住进去的第一天,我不习惯。
寝室里味道很难闻,八人间,四个双层床。
有一个床只睡了一个人,是老师,盯着我们睡觉的老师。
“这是哪。”我问带我的女生,她是这里的老生。
“没事,习惯就好了。”她答非所问。
“操你们妈,你们不想睡别睡了!”那个躺着的老师突然吼,像被人踩到了尾巴。
被子味道也很难闻,我用手捂着自己的鼻子,手心里湿热一片。
别哭别哭。
我哭了吗,我不知道。
手心里的湿热,可能只是我呼出的热气。
第二天,醒的时候,我被带我的那个女生套上迷彩服,她拉着我出去集合。
还是慢了。
教官不开心,所有人都做了一百五十个深蹲。
我那时候贫血,加上失眠大半夜,叫解散的时候我被人拉着跑,还是跑到了最后。
我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你是不是不服我,新来的。”教官跟着进了寝室,他朝我走来。
“我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你砸门当我没听见?”
他拽着我头发拖到了阳台,抬脚给了我几个中鞭腿,砸在肋骨,每一脚都用着力,我听到他的闷哼。
他松开我头发,对着我腹部一个弹腿,我后背砸在墙上。
“新生第一课是不是没上?”
教官回头问寝室里正在护肤的老师。
“嗯啊。”
她敷着面膜,一个眼神没分过来。
“怪不得这么不服气的,现在上吧。”
新生第一课是什么?
我贫血,一百五十个深蹲几乎让我两眼发黑,肋部,腹部,疼。
但是我看到,十几个比我待的时间长的学生涌进了阳台,阳台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人还堵在门外。
耳光,拳击,肘击,横踢,鞭腿,弹踢,或者是乱捶。
打在胃上就是酸水反喉,打在小腹就是坠感疼痛,腿上,脸上,胳膊上。
不是做样式,都是要命的用力。
有个姓徐的抓着我头发。
“都他妈因为你我们才做深蹲的。”
然后我的头受力,往洗手台上猛砸。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几乎失去了意识,蹲在地上才觉得血液涌进了脑子,清醒了点。
“好了,就这样吧,看她也放不出几个屁。”
教官点着烟,让学生走了。
所有人都开始叠被子,带我的她也在。
她刚刚也在打我。
“都是这样的。”她说。
新生第一课,都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叠豆腐块,然后帮我把被子也叠好。
哨声又响了,集合。
跑操。
沙地草场,跑了一圈,我跌在地上。
有个学生来扶我,惊叫出声。
“她脖子上全是血!”
我摸了摸自己后颈,一手鲜红。
“怎么弄的?”
老师走过来。
刚刚被打,她不是在旁边看着吗?
“跑操跌了,跌破了,送医院吧。”
教官说。
沙地操场,我低头看着遍地沙土,不知道自己能被什么跌破头。
脑袋晕。
“你是不是跌在操场上破了头的?”
老师回头看我,眼里全是警告。
“是。我不小心。”
一个教官开车,两个教官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我在中间。
“你还没验孕?”
验孕?
“本来是第一天早上验的,今天我给她上第一课,没验。”
“那待会儿买个验孕棒在外面验吧。”
“免得像上次那个一样打流产了。”
他笑着说。
卫生院排在我前面的女人被菜刀割穿了虎口。
“没有麻药就没有,给我缝上就好了。”
她胖胖的,黄黄的,黑黑的,脸上的皱纹带着泥,穿着酒红色大棉袄。
缝针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着她惨叫。
出来的时候一手都是纱布,像个雪球,上面被药浸湿了,有的地方染上了棕黄色。
“她缝个针,头上。”
“没有麻药哦。”
“没有麻药就没有啊,难不成送下山?”教官看过来,问我,“没麻药也可以吧,伤口不能拖啊。”
嗯,没关系,伤口不能拖。我笑着说。
真的不疼。
头皮像被针刺了几下,被拉扯来去,没有痛的感觉。
我应该已经麻木了,甚至能听到针连着线,穿过自己头皮的声音。
缝针的钱,加上药费,一共十七块。
回去之前,我验完了孕。
-
因为受伤,我越过了校内的不少纷争。却永远记得,那个因为是处女而被嘲笑排挤的女孩,被人起了个外号叫铁畜——铁处-女。
四个人一起挤在狭小的厕所洗澡,因为那个女孩多舀了一瓢热水,被人踩在脚下,让她道歉。
她陪着笑脸,说自己错了,让两位“大姐”先洗。
默默洗完,另外两位走了,我也准备走时,被那个女孩叫住。
——贺欲越,你去告诉她们,我真的不是处。
我亲眼看着,她将马桶刷的手柄插-进自己下-体,淡绿色的塑料柱上,缠绕着女孩初次的血线。
半年了,我在这里。
家人没来看过我,就算是春节。
-
春天,来了个很小的女孩,七八岁。
校长说这孩子可怜,家里没钱让她读书。
校长要收养她。
我们看着面前头有点大的女孩。
“校长也知道要给自己积点德啊。”
“第几个了?她收养了七个孩子吧?”
我只知道三个,在这半年,在这里的,在这里过的,她收养的,有三个。
一个17岁,被人打出神经问题了,现在是个傻子。
因为浪费食物,教官摁着头,让他吃潲水桶里的包子。
一个4岁,天生的脑残,还上过新闻。
一个10岁,回族人,因为个子太小,被教官逼着吃猪肉。
都是男的,我面前的是我见过的第四个,唯一一个女孩。
我把她的头塞进上下床之间的铁架梯。
她头很大,伸不出去,又哭又闹,嘴里还在说操-你-妈。
旁边几个学生和我一起围着她乱抡耳光。
“没事,习惯就好了。”
“新生第一课,都是这样的。”
我说。
对了。
我忽然想起来。
“她要不要验孕啊?”
我想,我真的习惯这里了。
-
我在这里呆了一年半。
那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出去要干什么,吃什么。但我回家后却只想好好睡一觉。梦中还是在营里,我睡过了头,教官把我扯下床,他脚抬起,再次踢中我的脑袋。
我惊醒,惊恐地望着陌生又熟悉的房间,控制不住的哭出声。
在里面一次都没怎么哭过,出来了,却哭了。
我真的矫情,这点从来没否认过。
那个把我打到头顶缝针的教官在我离开那天笑着对我妈说,你这孩子刚来时好动,一训练就乱跑乱跳,一开始受了不少伤呢。
我妈说,对对,谢谢你们的管教。
我一言不发,回去后也没让他们看脑袋上的那道疤。
在车上,我看着外面的高楼与风景,脑海里不断闪现着营里的样子。
我真的出来了,我现在应该干什么,我未来何去何从。
我,我们。
这些劣迹斑斑,被家里遗弃后破罐子破摔,顺势行走在社会边缘的人;被称为败类的人;被骂作毒瘤的人;被认为是带有病毒、会污染社会的人。
因此,一个一个接连被家庭斥巨资,塞进了一个为我们而打造的绞肉机里。在里面我们挣扎翻滚,从痛不欲生的试图反叛到放弃抵抗、麻木无感。
这种人,还有未来吗?
哦,差点忘了。
有个女生在我走的前一天,抓着我的手,边哭边和我说,回去后要好好听话,不要再进来了。
她让我联系她的家长,告诉他们看里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让他们接她回家。
我怎么才能联系上她的家长,我该想想办法。
那个女生刚来时受不了,每天晚上都吃蚊香、洗衣粉,想办法结束这一切。
室友和她悄悄说,这样死不了,你得每天晚上抠一点蚊香攒起来,攒多了吃,才能死。
最后也没死成,老师不敢送她去医院洗胃,她被教官抓住手脚,疯狂灌水往嘴里灌水,折腾回来一条命。
身后的基地慢慢成了虚点。
我转回头,直直地看着车前那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再回想,有的也可能只是那句“都过去了”。
-
什么学校,女孩子进去的第一天要验孕。
我不知道验孕棒怎么使用,不知道为什么被带到厕所老师和教官都不离开。问面前老师这个粉色的盒子要怎么使用时,却被扇了一耳光。
——你还装什么?为什么会来我们这你心里没数?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这些人吗?
什么学校,学员们在外越恶,在里面就能站到鄙视链越高的位置。
什么学校,会切断学员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手机没有钱。上厕所、睡觉,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老师的视线下进行。怕学员自杀,所有尖锐的地方都做了处理,洗衣粉、洗发水等等全锁住。没有文化课程的教学,日复一日的都是训练体能,然后像赶畜生一样,把他们围在一个大教室里,屏幕上播放的,是法制教育和三字经。
进去的人,被疯狂洗脑。
年纪轻轻就当败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们让十四五岁的孩子,重新做人。
里面什么人都有,吸-毒的卖-淫的是少数,大多都是不想读书打算辍学,或是网瘾少年。
寝室里有两个抽的,半夜瘾犯了就被教官堵着嘴、绑在床架上,让我们继续睡,别管。
-
我走不出,又没有办法去跟谁倾诉,于是我开始日日夜夜敲键盘,把自己的想法都打在了电脑里。
管用,我舒服了许多。
我把其中一些片段发到了自己有号的网站上。
在火车上,我突然想到,周懿是知道我的ID的,我心里一慌,手忙脚乱掏出静音的手机,时隔五日,再次登上那个网站。
点进去,却发现那章内容已经被站内管理员锁掉,理由是血腥暴力。
我吐出口气,靠上了硬座背。
还好还好,她看不到。
所写好多都摘自于基友发给我的截图包括她发在某网站上的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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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番外·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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