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饕餮》沉何

6、白马·饕餮

　　“?”

　　周懿抬眼，发现这句“傻逼”是面前这位冲着他的两个朋友说的。
　　她想起刚才他们之间的互侃，心里了然。

　　周懿开始收拾自己刚才坐过的课桌上的东西。没什么，只有一本拿出来却没看一眼、只是用来垫着睡觉的书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靳南越和丁牧看离他们没三米远的新同学忙活着，最会说的两个人，此时竟语塞。

　　新同学把书包拉链拉开了。新同学把笔夹在书里，一起塞进书包兜里了。新同学拉上书包拉链，拎起肩带，准备离开了。

　　……

　　他俩真是后悔招祇哥这个欠了。
　　说话真的就是不顾眼前任何人。

　　给人都吓跑了。

　　“哈喽。”最终还是靳南越跟站在原地眼神四处打量在找空位置的周懿先打了个招呼。
　　“新同学你好你好!”丁牧紧跟其后。

　　面对进校以来的头一份来自同学的热情，周懿心里感谢，她礼貌回应:“你们好。”

　　这话一说出口，俩人立马想到了那天一哥们儿说的那句“不像闹的”。

　　看人比我牛逼。丁牧在心里暗想。
　　这不比你会预判?靳南越看了他一眼。

　　周懿手指握了握书包背带，这是她有点无措时下意识的动作。

　　因为她在班里扫了一整圈，发现偏后的位置已经差不多全坐满了人。
　　后排靠墙的座位对于混日子的学生无疑是最抢手的。因为它那儿是死角，班主任在后门窗偷看班里情况的话，不能轻易看到那排的学生。
　　周懿倒不是怕被老师看，她只是喜欢偏后排的角落位置。

　　当自己有选择权时，挑座位就不是一件可以凑活的事儿了。
　　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长久的。

　　这一学期她可能都会没变动的坐在那儿。
　　中间靠前的位置太显眼，周懿不习惯也不喜欢。

　　不过幸好靠墙的另排和中排后面倒还各有个空座。
　　周懿走过去，刚想把书包放下，就听见刚才给她打招呼的其中一个男生张了口:……那位儿上有人了。”

　　其实，桌子上空白一片，桌子下的椅子上也空无一物，没一点标志物代表着这座有人。

　　可能他也觉得这话有点没凭没据，下一秒，男生补充:“是我的。”

　　话毕，大半班人全都看了过来。

　　周懿轻吸口气，觉得数十双眼睛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这种感觉真的很要命。
　　而且被集中的那个人，是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出声，这话是对着丁牧说的。

　　“没事儿。”丁牧没觉得这事儿有啥不好意思的，下一秒，他看见周懿往另一个方向走，丁牧瞥了眼没什么表情低头看手机的方祇，为避免二次“不好意思”，还是提了嘴，“那边的空座是我旁边这人的。”
　　他拇指往后点了点，靳南越挑了下眉，配合着点头。

　　“……”

　　然后周懿又返回了原位，放书包，从侧兜掏出水杯，拧开瓶盖，灌了自己一大口温水。

　　与此同时，预备铃响起。

　　靳南越和丁牧各回各座，临走前，拍了拍方祇的肩。

　　方祇抬眼。
　　正看见前面的人白皙纤细的后脖颈。

　　想起了刚才她的那股子无措劲儿和那句“不好意思”。

　　方祇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而又趴上桌面，想着最好能把刚才背石头爬山，刚爬一半就被打断的梦找回来继续做。
　　怎么着也得去山顶上看看。

　　-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化学。

　　任平芳站在讲台上，如往常般先扫了班里一圈。
　　嗯，该说的说，该睡的睡，还有一个新染了头红毛的。

　　新同学呢?
　　怎么还坐在原位上。

　　任平芳视线后移，周懿后面那位只给她留了个脑瓜顶，依旧是那姿势。

　　左胳膊垫下面，右手绕过后脖颈，手心到腕骨的位置正搭在上面。外套袖子随他抬起的动作滑了下去，露出小半截胳膊。
　　也不嫌个冷。

　　她咳了声，收回眼神，面对全班开口：“大家也都看见了，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任平芳看向周懿:“周懿，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来了。
　　逃不掉的自我介绍。

　　周懿点头，她站起来往讲台处走去。
　　然后转身，面向全班，先和后墙的黑板报打了个照面。

　　好像也没自己想的那么无地自容。

　　“大家好，我叫周懿。”很平平无奇的开场。

　　“‘周旋宁作我’的周，‘懿而白云吟’的懿。”

　　她眼神没有飘忽不定、无处安放的不自然，而是一直集中在了她后座身上——班里唯一一位没看她的人，此时应该睡得正香。

　　周懿先是只盯着他利落的短发，在脑子里组织着要出口的语言，然而下一秒视线不自觉地被他的手吸引。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微鼓的青筋被可以说是苍白的肤色衬得异常明显，颜色很深。

　　他的骨相很好。腕骨搭在脖子上，看着好像因为皮贴着骨头显得略细，却完全不失一种力量感。
　　原来有时候，力量是有形的。

　　话刚落，周懿就看见那只手被手主人放了下去。

　　下一秒，方祇坐直身子，后背往后倚，贴上椅背。他晃了晃有点酸的左胳膊，然后抬头，和他正在进行自我介绍的新前位有了第二次对视。

　　两人一时都有点愣住。

　　一个是不知道刚才还在被认为做着梦的人怎么突然就起来了，并且后知后觉自己居然看了人家手这么长时间，感觉有点无地自容；另一个想的就没那么多了，只是没料到她在看他。

　　周懿说完一句话后就没再开口，方祇遥遥挑了下眉，好像在问“看他干啥，怎么不接着说”，不过事实上他眼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惺忪。

　　周懿低头扫了眼盖了浅浅一层粉笔灰的讲台面，角落贴着一张班级座位表，大脑飞速运转还能说什么。

　　空气短暂凝结。

　　“啪——啪——”下面突然传来几下鼓掌声，声音不是连在一起的，断断续续，拍的人明显没怎么用力。

　　是方祇。
　　刚才她在座位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周懿看过去，对方没再给予回视。

　　班上的人看居然是方祇带头先鼓起了掌，先是没想到，随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各自脸上神态各异，都陆续续抬起手开始拍。
　　靳南越和丁牧对视一眼，笑了，也跟着一块儿手心碰手心，这俩是用足力气的。

　　一时之间，班里热闹一片。

　　这种动静下，就算是说话也没人能听到了。
　　她侧头看班主任，发现任平芳也在和学生们一起鼓掌，瞧周懿看过来，点了点头，示意自我介绍到这儿就可以了。

　　周懿冲底下鞠了一躬，在周围的掌声中，回到了自己座位。
　　手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回过头，轻声给方祇道了声谢。

　　周懿说完就转回了身，方祇盯着她的背影，分出了几分精气神，真的认真琢磨了下她在谢什么。

　　还有，她不是本地人。方祇想。
　　声音这么软。

　　-

　　“徐州，你咋不贴你同桌身上。说啥呢，大点声，让我们也听听？”
　　不愧当了二十年班主任，任平芳稳定输出，语气平稳:“还有何盈婷，你看看你那头红毛儿，跟鸡毛掸子似的。放假染我管不着你，现在还给染学校来了，是想让我给你漂黑了？”

　　被点名的那个男生坐在三排二列，位置靠前，同桌也是个男生。
　　周懿在后面，看不清前面人的脸。
　　她只好记下那个位置，想着下课要去讲台上看看座位表。

　　听任平芳又点了个人，是女生。
　　因为发色太有辨识度，想注意不到都难。
　　何盈婷和周懿同排，就是隔了好几列，周懿身子前倾了一点点，侧头打算认认人。

　　她看见对方被点名后撇了下嘴，立马有所察觉——可能女生对视线接收都有种无法形容的敏锐。几乎同时，何盈婷也看向她。
　　短暂对视，以离她不远的人的一个白眼结束。

　　“。”

　　周懿转回了头，正视教室最前方的黑板，短时间内都没再动自己的脑袋。

　　平姐说完那句“放学之后漂回来”后，翻开书开始讲课。

　　这才是周懿最担心的事情。
　　江南和南阳的教材版本不同，周懿在妈妈和她都决定转学过来的时候就早早提前买了新教材。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自学。
　　她怕跟不上学校的进度。

　　所以当任平芳说他们现在才学到必修一第二章三节的时候，周懿先吐出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落下太多。

　　一节课听下来还算顺利。
　　任平芳其实讲课速度偏快，但好在普通话标准。
　　没有语言接收障碍就好。

　　下课铃响起，任平芳出了教室。

　　不一会儿，班里出去了几个男生，大多数人都还在，却依旧如上化学课时一样，安静非常。
　　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处交谈声，很小声。

　　周懿想起那天在校长室听到的下课之后教学楼里沸腾的说话声，加上早自习，应该算是早自习了吧，周遭环境的喧闹一片。
　　再次觉得当下氛围诡异万分。

　　她站起来，想把自己塞在书桌里的外套搭在椅子后，转头才发现方祇还趴在自己桌子上一动不动。
　　垂眸看了眼紧贴着他桌子的自己的椅子，怕就这样挪会弄出声音，周懿又把外套塞了回去。

　　她走到讲台旁，边看座位表边在脑子里记每个位置所对应的人名。

　　没多长时间，耳边声音分贝逐渐增大，眼前表格上的字体也慢慢开始扩散、分家，变成一个个虚无的点。
　　没法继续看下去了。

　　周懿放下扶在冰凉讲台沿上的双手，打算回座位准备下节语文课的材料。

　　方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此刻他身边围了一圈人，一群人或站或倚着周围课桌桌角，有的干脆坐了上去，不过她的座位并没有人动。

　　他们侃得正欢，他神色冷淡，时不时应一声，似有所察觉，目光与她对上。
　　而后又移开。

　　清晨的阳光很淡，透过窗照在他们两个的桌子上。

　　周懿边走边想，他真的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