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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马·饕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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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入校学习是在一周后。
这一周时间,周懿差不多摸清了周围环境和小区外几条通向不同地方的路,其中去往新老校区的两条路当然最熟。她自己走过好几次。
同时,托外婆家楼层和楼址的福,每天中午饭点她坐在阳台饭桌旁的时候,只要低头,就能陆陆续续看到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从楼下走过。
外婆说,咱们小区是学区房,大多孩子都在十三中读书。
周懿了然。
外婆还说,懿懿以后和班上同学熟稔了,就搭个伴一起回家,路上也安全点。
周懿用筷子搅了下碗里糯白的软米饭,低头应下。
周瑾在旁边无奈地笑:“懿懿都多大了,妈,您还当她是小孩子,没心眼地跟着别人走?”
周慈瞥她一眼,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家小孩这么乖,还漂亮,不知道多少人惦着呢。”
知道外婆是在想尽方法变相夸她,也有意在调节桌上气氛,周懿给她夹了菜,语气中带着轻松:“我能适应的,外婆。”
听外孙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周慈搁心底里叹了口气,她拍拍周懿的肩膀,知道她什么都明白,面上带着笑:“外婆知道,吃饭吧。”
隔日早晨气温很低,周瑾和周慈出门送周懿,刚一出单元楼门,一阵强冷风吹过,冻得周懿立马就把两位长辈“轰”回了家。
她没急着立刻往前走,而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站在原地。
等过了差不多一分半钟,周懿转过身,抬眼看向四楼窗口。果然,俩脑袋出现在了窗户边。
周懿没忍住笑出声,她抬手挥了挥,用口型说:“我走啦。”
窗里的人也跟她挥手,示意她往前走。
周懿感觉暖暖的,此时此刻,她对于即将面对的陌生与打量,不再多想。
她就这么往前走着,没回头,但知道那两道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影上。
抬头是朝阳,回头是目光,心里在想,少年人本该有用不完的胆量。她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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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教学楼一共五层,比她之前三层高的初中教学楼高两层。
两层而已,但在视觉上,为什么高了这么多。周懿暗想着,走进楼梯间。
她被插进了二楼的一班,当时周瑾跟她说的时候,她还惊了一下。
大多数人的意识中,一班都被默认为是实验班。起码周懿之前所接受的教育就处于这种分班制度之下。
实验班,平行班。从名字上就已经有了等级差。
初中阶段刚进入青春期,少年少女们空前敏感,每天都在探索着什么,每个人想要得到的也都不一样。
可是有一点是大家心照不宣的。
那就是两班之间的落差感。
甚至平行班的有些学生,是不好意思去实验班找人或传话的,好像天生比那里面的人低一等。
周懿有一个朋友,在她进了实验班之后,慢慢对她莫名冷淡,搞得周懿手足无措,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最后也没搞清楚。只当是对方对两人间的友情开始腻歪,不再想继续打理。
她在人际交往这方面,有很多搞不懂的东西,一直都是。
就算有了那种所谓来自心底的意识,她也够呛能理解得了。
还是算了。
随后周瑾和她解释说,十三中没有实验班,她插进的是普通班中的一班。
那就说明十三班和一班,没有哪里不一样,差只差在名字上。
只是名字而已。
周懿迈上最后一阶楼梯,她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教室门门框最上方钉着的不锈钢班号牌,上面写着四班。
这会儿已经七点了,搁以前他们应该已经上上了第一节早读。但眼前,走廊和教室里的人可以用寥寥无几形容。
十三中真的很不一样。
明天要晚出来一点,还有,记得走另一侧的楼梯间。
周懿在脑子里记着。
穿过一整条走廊,终于走到尽头,金黄的阳光穿过不太明亮的玻璃照在一班教室门上,在上面勾勒出外面那棵叶子已经掉的差不多的光秃干枯枝干,斑驳寥落。
新校区并不新,周懿不敢深想老校区将会是什么样子。
面前走廊左侧的墙壁已经被污水滋得看不清原色,乌漆嘛黑。而后又被绿漆刷了一遍,绿中带黑。最下面的墙皮脱落,掉下去洒了一地白灰。深秋露重,脚印都是黑漆漆湿漉漉的,地上一片磨叽。
周懿打心底感谢那位捐款的好人。
她走进教室,班里人不多,看见进来个新面孔,都各自停下手中的事儿和嘴里的话头,不约而同看着这位陌生同学从教室门口走进来。陌生同学没穿校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上身裹着白色针织毛衣外套,下身是灰色的灯芯绒长裤,她是短发,额前刘海被晨雾浸得有点湿。
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他们看见这位新同学最后停在了最后两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
班上有个男生看她面色淡淡的直接坐了下去,刚想开口提议她换个位置,还没把话说出来,就被旁边的人轻攘了下肩,他看过去,对方摇了摇头,眼神暗示他别多管闲事。
没一个人出声。
教室里就这样静了几秒,又马上恢复了原本的嘈杂,大家都各说各的,好像这位新同学的到来,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是各自总忍不住往后面瞥,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周懿趴在桌板上,感受着周围有些奇怪的气氛,她没抬头,自然也无法察觉那些投过来的视线。
她个子在女生中偏高,所以很自觉地找了个后排的位置。至于为什么选了现在正坐着的位子。因为她扫了一圈,好像只有这个位置是空的,上面没有任何的“生活”痕迹,书桌里也没东西。于是她坐下了,带着笃定此座无人的心理。
嘈乱的说话声逐渐消匿于耳际,周懿陷在臂弯里的眼慢慢合上,思绪一齐转移阵地,涌嘈乱的说话声逐渐消匿于耳际,周懿陷在臂弯里的眼慢慢合上,涌入短暂小憩浅梦中。
这一觉很浅,睡得也很不踏实,像那天在火车上一样,感觉自己背着石头上山又下山,想睁眼又睁不开。
好像睡了挺长时间。
班主任任平芳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整个人看起来没她那一头一丝不苟别在一起、似乎抹了不少头油致使头发都有点反光的短发锐利、干练。
此时,她正站在周懿桌前,轻轻在上面敲了敲。
女孩没动静。
就不能轻轻。
任平芳脾气凑活,对于新转来的新同学,耐心只会多而不减,她弯身,在来了的大半班人的注视下,又耐着性子敲了敲。
这次力道明显加重,梦里的周懿也终于把石头背下了山,她睁开眼,抬头,看见眼前女人,她忙直起腰。
泛着凉的空气随动作钻进了薄毛衣的间隙,与后背发的虚汗贴在一起,激得周懿一哆嗦,头脑立马清醒。
周懿大脑运转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站起来,说了声老师好。
“醒啦。”任平芳点点头,又道,“和我来一下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就在同楼,去的路上周懿收到了很多打量,带着探寻、好奇、审视的。她这身行头,不被注意都难。也不是反感,只是有点不习惯。
也就这几天,不看就好了,周懿垂眸,发现地板亮堂了不少。后来又被人擦过。
她跟在任平芳后面,进了办公室。
办公桌前,任平芳边摞几张零散的A4纸边和周懿说着下午让她去高三教学楼的教务处领校服,教务处就在校长办公室旁边,你应该知道校长办公室在哪儿的吧。
周懿点头,说了声“知道”。
任平芳看出了这是个老实姑娘,她想到前几天看过的周懿的中考成绩单,很漂亮的成绩,于是又问了句:“老师看你以前的成绩都不错,那儿的师资比咱们这里强得多,怎么决定转过来了?”
周懿低头看着桌上码齐的一摞绿皮练习册,听见班主任问,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回:“家里出了点事。”
任平芳做了二十多年的班主任,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学生情绪。她察觉到面前女孩的沉默。
事情告诉的差不多了,也该放人回去上课了。
“对了,周懿。”
周懿放下已经扶上门把手的手,回头。
“回去换个座位坐吧。”任平芳说。
任平芳是个比较开明的女教师。当班主任二十多年,她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会的老师。直到今年遇到了方祇。
她一次怀疑自己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说法。
周懿不明所以,但也没刨根问底。她又点点头,随后走出办公室,回手关上了门。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察觉到教室里异常的安静氛围,她停下脚步侧过身。
从她进来这个班之后周围声音就没停下来过的角度来看,眼下的这份安静,异常到惊悚。
周懿突然发现自己莫名有些迈不动步子了,她就这样站在墙边,不进不退。
最后还是看到一个教师摸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才进班找自己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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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牧盯着方祇座位前面椅子上的书包,觉得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他侧着身子对斜后面的靳南越说:“我说什么来着。”
就是没料到,这位“百年难一遇”的转学生,转来了他们班。
还坐了方祇前头。
她是会挑座的。
靳南越看了眼旁边趴在桌上的人,没吝啬对中二少年的赞扬:“牛逼。”
丁牧动了下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了闷重的声音,坐着的人听着还不显,但趴着、耳朵贴着桌板的听着可就清楚了。
那声音跟在耳边凿出来的效果差不了多少。
下一秒,丁牧椅子就被踹了一下。
他在道歉这方面速度一直可以,飞快说了句“对不起哥,你接着睡”,而后又回头跟着靳南越继续侃,“她坐这儿以后我坐哪儿,唉。”
任平芳早就把他们这几个分的要多散有多散了,有时候下课不出去,丁牧占的就是方祇前头这个座。
靳南越把椅子无声往后挪了挪,估摸着这个距离趴着的人够呛踹得着了,才笑着出声:“坐你祇哥腿上。”
“我操,你他妈,”丁牧服了,“你真够6的。”
他对着方祇说:“这能忍?”
方祇确实忍得费劲。
这俩人从进班看见那个书包就开始逮着人问东问西,不知道到底有他们什么事儿。
逼逼个屁。
他直起身,刚想说话。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个白色衣角,随之而开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微淡茶花香。
周懿在他跟前站定。
方祇到嘴头的话就这么卡住,他抬眼。
周懿低头,也和方祇平静对视。
他皮肤很白,眼皮单薄,瞳仁是纯粹的黑,眯眼看人时下巴微扬,带着点痞。
明明他是抬头看人的那个,却好像比低头看他的人还要“占上风”。
因为趴了会儿,男生左脸上压出了几道红印,并没影响整张脸的观感,但凭空增了几分戾气。
方祇视线下移,看了眼女孩白色毛衣领口处的向日葵,针织的,明丽的亮黄色。
像太阳。
周懿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处的针织小花。没有脏,也没有什么坏了的地方。
与此同时,对面的人缓慢出口,带着问候,是疑问的语气。
“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