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宦官》打草惊猫

58、第 58 章

　　对于元嘉的捧场，宋鸾很受用，她仰着脖子问：“你怎么逃开那些刺客的？”

　　元嘉回想了片刻：“想来是他们发现奴才并非要找的人，很快便自己退去了。”

　　宋鸾也不觉得意外，问虚教的人几次三番追杀她，她下意识便觉得又是冲着她来的。

　　如此一来她掉下来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想起什么，宋鸾朝后看过去，对着元嘉道：“就是他们从那伙流民手中救了我！”

　　元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驿馆中的那几人。

　　赵明东等几人走过来，对着元嘉抱了一拳：“今天在驿馆有劳二位恩人相救，晚上便又碰见，当真是有缘。”

　　恩人。

　　这个词对元嘉来说实在新鲜，他一向不屑于行善事，也不相信任何所谓恩情。但看到宋鸾眼眸发亮，明显很喜欢这个称呼的模样，他便点头：“我并未想要救你们，是广安心善。”

　　他从来都不是会考虑别人想法的人，尤其是看到宋鸾对他们一副明显很信任的模样，便更觉不喜。

　　他甚至想着，公主此时的欢欣雀跃想必也有一份是因为他们。

　　这些肮脏、卑贱的，男人。

　　他一面庆幸于他们救了公主，另一面却忍不住为公主和别的男人有了牵连儿而感到不快。

　　他一贯都是阴沉沉的表情，宋鸾并未察觉到什么，赵明东几人却敏锐地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向元嘉。

　　秋夜的风滞在他们之间。

　　好在有赵明东打圆场，朝着宋鸾抱拳：“那我们兄弟几人便再次多谢这位广安公公了。”

　　元嘉不置可否。

　　赵明东看了一眼四周：“如今才入夜不久，离明日开城门还得些时间，两位若是不嫌弃，可以与我们一处住上一夜，只不过寒舍简陋，只能跟大家挤上一挤。”

　　宋鸾看了一眼元嘉。

　　纵然心底知道这几人都是好意，但要和这么多男子挤一挤实在还是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元嘉对上她的目光，而后向着几人开口：“不必，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宋鸾终于察觉到气氛的僵硬，她忍不住踢了一下元嘉，他偏过头来，用口型问：“您有吩咐？”

　　宋鸾：“……”

　　重生一世，这太监只除了对她好上一些外，对其他人果然还是又臭又硬，阴阳怪气。

　　赵明东很沉得住气，一群人也隐隐以他为首，称他为大哥，他道：“既如此，我们便送两位到城门处，那里有兵卫值守，料想那些人不敢乱来。”

　　元嘉并不想与他们同行，偏偏宋鸾心底咬定他如她一般手无缚鸡之力，道了谢，结伴前往了。

　　…

　　一行人便朝着山坡上面而去，宋鸾和元嘉走在最后，和其他人有一小段距离，夜风将元嘉的声音送入她的耳中：“奴才没有护好您，公主先前说若是我松开您，您便要剁下我一只手，可还作数？”

　　他说的又轻又柔和，甚至还似乎带着一点笑意和期待。

　　宋鸾下意识偏头看过去，果真看见婆娑月色下，他眉眼微挑，唇角上扬，黑瞳中泛着期待的愉悦。

　　仿佛当真很希望她亲自剁下他的手一样。

　　宋鸾只当他在同她谈笑逗乐，装模作样地用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又用另一只纤细洁白的指尖在他手腕上比来比去，像一尾游鱼滑过。

　　元嘉忍住捏住她指尖的想法，问：“公主选好位置了么？”

　　宋鸾压低嗓子：“本公主便将你这只手先寄存在你手腕上，若是哪一日你惹我不开心了，我便……”

　　她话没说完，只是末了横他一眼。

　　元嘉点头：“好，奴才记下了。”

　　而后才终于如愿将公主的手指捏紧，握住。

　　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好在有他扶着，所以倒还算顺利，没多久便将要到了。

　　宋鸾呼出一口气，仰头看过去，却忽见有跳跃的火光渐次冒了出来，与此同时，赵明东一行人也已注意到，他们警惕地后退一步，围成一圈：“什么人？”

　　那些火光伴随着脚步声更近了，宋鸾的呼吸几乎都屏住，却听到此起彼伏的唤声响起——

　　“元嘉公公，广安公公……”

　　宋鸾当下一愣，而后见火把间隙中冒出几张脸来，其中有一个，宋鸾还算熟悉。

　　是陈府的管事。

　　很明显，这些人是来寻她和元嘉的。

　　她稍作思考，便猜应当是母后知道她出宫未回，便给陈家递了消息让他们来寻，如此一想，宋鸾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松开元嘉的手，迈了一步：“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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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鸾等人离开后，赵明东看着原地被留下的金子财宝。
　　这是陈府管事应那位叫广安的公公要求留下的。

　　几人恍若梦中一般，自是喜笑颜开：“有了这些，我们再不用做些卖命的活儿了！”

　　赵明东只是神色不显，实则也同样开心。

　　几人抱着金子，回了狭仄的住处，忍不住畅想着以后。

　　忽有人想起什么：“世人皆骂阉狗，依我看，做阉狗除了招些骂，倒也没什么不好，阁老府上都派了人来寻呢。”

　　另一人很是不赞同：“不就是个没了根子的阉人，还在那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冷张脸给谁看。”
　　这说的是元嘉，他们之前便心头有气，只是强压了下来。

　　“可不是，我看他对那个广安的小太监可不一般，难怪总听人说太监大多心理扭曲的很。”说话那人语气意味深长。

　　赵明东眼看着他们的话题越来越歪，脸色冷下来呵斥：“闭嘴！”

　　说话那人不明所以：“大哥？”

　　赵明东方才道：“你们没看到那个叫元嘉的太监满手都是血吗？而且那血分明不是他自己的。”

　　几人一愣：“大哥你的意思是？”

　　赵明东叹了一口气，没再解释。

　　那个叫广安的小太监倒是心地纯善，性情耿直，但元嘉实在让他看不清，那眼神凶狠危险的厉害，也就是在广安面前才装作无害罢了。

　　所以在他们二人要独自离开时，他才直接应下，并未劝阻，能安然而退，又得了这些财宝，实在算是意外之喜了。

　　黄四那群人这番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

　　陈家自然有特权，可以让守城的兵卫半夜开城门，马车一路疾驰，破开夜色，没多久便到了陈府。

　　已至夜半，陈府一片静谧，只有花厅中还亮着灯，灯影下站着内阁首辅陈文正。

　　宋鸾的亲舅舅。

　　陈夫人则是站在他身后掩嘴打哈欠。

　　光论长相来说，陈明翰和陈文正有七分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陈文正久居官场，严肃板正，上位者气势十足，而陈明翰则是气质温和，常穿一身白衣，俨然一副世家子模样。

　　陈文正见到宋鸾这副装扮，眉心便先皱起来，批评道：“公主，你此举实在糊涂。”

　　他面上都是不喜，但碍于宋鸾的身份不好发作，于是便一挥袖子转向元嘉，烛灯随着他的动作跳了一瞬。

　　“元嘉公公，公主身份贵重，与你不同，你怎敢擅自带她出宫？”

　　若是前世，宋鸾敬重这个舅舅，自然不会反驳他的话，但一想起来那日及笄宴上，陈文正也在当中，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北胡二王子说话，未有一句反驳，宋鸾便觉得这点血缘亲情实在没必要看在眼里。

　　她在元嘉开口之前道：“是我非要出来，舅舅何必把气撒在旁人身上。”

　　陈文正何曾被人这样斥责，当即便冷下脸来，陈夫人假笑着上前调和几句：“阿鸾别恼，你舅舅也只是太担心你了。”

　　宋鸾嗤笑一声。

　　陈夫人又道：“公主这一日想必累狠了，我已经安排了厢房，又让侍女们备了热水，您和这位公公都可以休整一下再歇息。”怕宋鸾担忧：“公主放心，府里除了管事外，都不知您的身份。”

　　她笑的虽假，话却说的还算殷勤体贴，宋鸾便点头：“有劳舅母了。”

　　陈夫人对着陈文正道：“我带公主过去。”说着又招呼两个婢女呈了一应用具出了花厅。

　　一路上，陈夫人不自觉频频往后看。

　　自从陈明翰失踪之后，她食难下咽，寝睡不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听到宫里皇后传来说永阳公主偷跑出宫的事情，她心里便不自觉开始嫌恶起来，若非是因为明翰一直得不到宋鸾的回应，整日对她魂牵梦绕，无心做事，陈家也至于非把他打发去剿反贼。

　　如今她的儿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宋鸾却还有心思出宫，陈夫人心头怨恨难消，忍不住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宋鸾。

　　这一看却发现了不对劲儿。

　　陈明翰失踪前，曾对宋鸾和一个太监耿耿于怀，她当时狠狠斥责了他，但此时或许是先入为主，陈夫人总觉得这二人之间有一种旁人丝毫都插不进去的默契感，甚至垂眸相视时露出的笑，都有一种莫名搭调的意味。

　　可这怎么可能呢？

　　陈夫人心里觉得荒唐，视线在他们身上留的便久了一些，直到元嘉忽然瞥过来。

　　那目光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森感，陈夫人竟不自觉抖了一下，待回过神去再看，却发现元嘉仍旧是一副恭谨的模样。
　　陈夫人转过头，接下来的一段儿路，她未发一言，步子也快了数倍不止，眼底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却满是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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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给二人安排的住处是两个相隔不远的厢房。

　　宋鸾这才终于有机会用铜镜看清楚她如今的模样，面上那些东西说是红疹都是轻的，尤其在晕开之后，像是红斑，她自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清洗干净。

　　宋鸾将婢女赶走，来到元嘉的门外，咚咚咚轻叩几下，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动静。

　　莫非没人在？大半夜的元嘉去哪里了？

　　宋鸾手上一使力，门便应声而开。

　　房间中黑漆漆的一片，她走进去，借着迷蒙的月色打量四周。

　　这房间虽然与她那个不远，但布置陈设却简单了许多，因此显得有些空旷。

　　果真是不在。

　　宋鸾略有点失落，还对元嘉有了点恼意——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却已不知晃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刚要转身离开时，却忽觉肩上落了一只手。

　　宋鸾再往前看去，只见墙壁上投着的光影多了另一个人，她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元嘉正站在她的身后。

　　房间太暗，宋鸾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怎么不点灯？”

　　“许是风太大，吹灭了。”元嘉回。

　　宋鸾点头哦了一声，听他又问：“公主是特意来找奴才的么？”

　　他说的简直是废话，宋鸾却罕见地没有因此感到不耐，反倒是嗯了一声问：“你去哪里了？”

　　“奴才沐浴完之后，觉得那些侍从动作实在太慢，便自己去清理了。”

　　他说罢往窗边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桌案前，手指伸出去：“公主帮奴才瞧瞧，灯盏是不是在此处？”

　　他这副笨拙的模样，似乎比以前更瞎了一些。

　　宋鸾眸光一转，憋住笑：“你再往左一些。”

　　元嘉闻言便往左。

　　“过了过了！再往右。”

　　元嘉又没摸到。

　　宋鸾见着他这副窘态，乐不可支，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元嘉似是终于意识到不对，摸索着点亮了灯，看到宋鸾俏生生地站在灯影下，一张素白干净的脸上带着些许得逞的笑。

　　“公主竟一直在戏弄奴才？”

　　宋鸾哼笑一声，将手背在身后，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眸中全是狡黠灵动：“这可怪不得本公主，只怪你不仅眼睛不好，手脚还太笨，总是不懂我的意思。”

　　“是么？”元嘉手指捻着桌案上的一层落灰，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因着还未沐浴，来了陈府后又实在仓促，所以仍旧是穿着那件他给的太监服，却与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除了未加掩饰的容貌外，她现下背着手的这个姿势，更显身形弧度。

　　公主此时并没有缠胸。

　　宋鸾见他不说话，只顾一直盯着她，便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妥，她收住笑后皱眉：“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元嘉视线未移：“公主自己解了那条带子么？”

　　语气中带了显而易见的惋惜。

　　他亲手系上的，也合该由他解下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