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宦官》打草惊猫

57、第 57 章

　　宋鸾运气还算不错，从山坡滚落下来，并未受太严重的伤，只是浑身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痛意。

　　她不敢发出声音，咬牙站起身来，朝着上方看过去，只见黑漆漆的一片，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距离有多远。

　　可元嘉还在上面。

　　他看不清，又面对那么多高手，想必撑不了多久，想到他可能会出事，宋鸾心底泛起几缕担忧，却终究还是有些踌躇。

　　虽说和元嘉在一会儿前刚表明了心意，但她还不至于为那点感情冲昏头脑，从这里爬上去也不知要花多少功夫，且那么多刺客，她去了也未必就能有什么作用，倒不如在这里等着元嘉来接她。

　　宋鸾暗自点头，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了一下，她慌忙稳住身形时，这才意识到心里虽然已经十分理智地想了许多，但她实际上已顺着滚落下来的路往回走了一小段儿。

　　“……”

　　被那阉人知道岂不得得意坏了？

　　宋鸾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脑，她很快便又给自己找到了新的理由。

　　外面到处都是抢夺他们的流民，若是不尽快与元嘉会和，光凭她自己，就算不被刺客找到，恐怕也难以脱身，倒不如快些去寻他。

　　宋鸾加快了步子，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心底骂起问虚教那群阴魂不散的逆贼，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教首，竟从前世一直刺杀她到了这辈子。

　　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光明正大地来，嘴上说着清君侧，打着声张正义的幌子，实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刺杀、和敌国勾结……总是暗地里使这些下作手段。

　　还有元嘉……

　　宋鸾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前世他明明权侵朝野，无人不惧，这一世怎地如此没用，还得让她花时间去找。

　　夜色弥暗，她艰难地从她滚落下来的痕迹辨别来时的方位，花费不少时间才堪堪只走了短短一截儿。

　　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上面，待听到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已来不及躲闪，只能警惕地后退半步。

　　见黑暗中钻出几个人影来，应当是先前追他们的那伙儿流民。

　　宋鸾心底发紧，手指捏住衣摆，看向几个围拢过来的黑影，心存侥幸地开口：“你们若是求财，我并没有带，你们放我离开，我改天必定派人给你们送过来。”

　　黑影们晃了一下，发出讽笑声。

　　下一刻，宋鸾只觉得眼睛被光一刺，前方有火把亮起，她才看清那些人影的形状，以及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些人瘦的出奇，眼睛却格外的亮，以至于透露出癫狂来。

　　其中一人向前迈了一步：“有财宝自然是好，但若是没有也无妨。”他说着伸着火把朝宋鸾晃了一瞬，几乎燎到她的面上。

　　“果真是宫里出来的，长得细皮嫩肉，煮了吃起来也必定美味。”

　　他说这话时，宋鸾看到他和其余人都闪现出垂涎的神色，她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后颈生出来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煮了吃。

　　她看着他们的表情，终于确定他们所说的吃，确实是如同吃猪羊牲畜同样的意思。

　　北胡二王子说城外的流民比牲畜还要卑贱，可这些人看从城中出来的人，同样是像看待牲畜。

　　实在太过荒唐。

　　宋鸾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忽地想到什么，往脸上一摸：“我面上生的这些疹子会传染，我之前找大夫看，说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若是吃了我也得死。”

　　说完，她看到那些人果真面色僵滞了一下，本来围着她的几个人也后退半步，挤出一个豁口。

　　她心底觉得有戏，继续添油加醋：“大夫说了，这疹子后面便会全部溃烂，浑身没一块儿好肉。”

　　有人被她唬住，当即便想走，却又被另一人拉了回来：“格老子的，不吃是饿死，吃了好歹在死前还能饱餐一顿！”

　　他们过的本就是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这话很是有些道理，那些人复又围了过来。

　　宋鸾咬牙，她借着对面人的火把也看清了四周，奋力朝着他们先前退开的那个豁口跑了出去。

　　那些人一时不察，竟当真被她跑了，待意识过来之后，便很快追了上来，好在他们似乎饿的过了头，追的并不太快，直到她忽然被什么人从侧面一拉，下一刻便有几个人冒出来挡在了她前面。

　　宋鸾心底一惊，抬眼看过去，是几个身形瘦削高大男人背影，他们背微微有些驼，仿佛脊柱托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一般。

　　此时，他们将宋鸾拦在身后，与那些追来的人对峙。

　　夜色黑沉，火把跳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宋鸾听为首那人哑着嗓子：“黄四，这人我们要了。”

　　黄四应当就是先前那些追她的人中为首那人。

　　煮熟的鸭子飞了，黄四自然不让，他啐了一口：“呦，你们不是一贯不吃人的吗，今日怎么来跟我抢？怎么，今日在官老爷那里没要到饭？”

　　他后面的人哄笑起来，夹着细细杂杂的议论。

　　“怕不是给官老爷当狗给打出来了吧？”

　　“在我们面前一副清高模样，在城里人那里倒是摇尾乞怜……”

　　“……”

　　还有一些旁的腌臜难听的话，宋鸾听了只觉格外不适，她前面那人却并不畏缩，也不理会他的嘲讽：“你们饿了许久想必强撑着快没力气了吧？人数又没我们多，不是我们的对手。”

　　话语中透漏着隐隐的威胁。

　　他身后的几人也掐紧手中就地取材的一些武器，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一般。

　　黄四一行人便有些畏缩起来，最后他咬牙切齿冷哼一声：“得，我瞧着你们没尝过人肉的味道，今日便给让给你们了。”说罢招呼其他人：“走！”

　　宋鸾却丝毫不敢放下心来。

　　很显然，身前这几个人比之前那伙儿更加厉害，她想要逃脱的难度翻了数倍。

　　她舌尖发涩，心跳如鼓，脚下重如注铅，几乎想要骂出声来。

　　前一世她好歹可以自焚而死，这一世居然要成为饱腹之物。

　　老天竟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宋鸾不再后退，反倒是抬起头盯着那些人的面庞，她也顾不上可怜他们了，纵然是死，也要把这些人的脸都记住。
　　这么一看却觉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来。

　　不等她想起来，对面那人已抱了一拳，开口道：“公公，你别害怕。”

　　宋鸾并未反驳这个称呼，这种时候，不论男子身份还是太监身份，总归都要比女子来的更好一些。

　　对方见她似是还没想起来，开口提醒：“您今日在驿馆中救了我几人，您不记得了？”

　　宋鸾这才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惊讶：“是你们？”

　　他们分明就是被北胡二王子关在台上的网子中被射杀的那些人，那些人点点头，神色还算和善：“我们几个被赶出了城，却听说了黄四那伙人在追两个太监，便想着可能是两位恩人，所以才特意寻了过来，还好赶上了。”

　　宋鸾的心跳重重地落下来，颈后的汗被风一吹尽是凉意，她想起什么：“那个人呢，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那个被一箭射中倒在地上的人。

　　那些人沉默下来，有人摇头：“那胡人箭法好，又拖得晚了些，没能救下来。”察觉到宋鸾不安的表情，那人反倒安慰她：“无妨，这与您无关，我们能活下来全都仰仗您的善意，可我们身无长物，正愁不知怎么报答，竟叫我们在此处碰到！”

　　与她无关吗？

　　宋鸾十五年来都在宫中长大，以为前世遭遇的苦便已经是至极了，却未曾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受着这样的苦。

　　她知道，她所享受的所有锦衣玉食都是从民间的供奉赋税而来，纵然再冷血，目睹一切之后，都无法当做无事发生。

　　好在那几人不知她的身份，只以为她心善而已，问起：“另一位恩公呢？”

　　宋鸾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朝着山坡上面看去：“我们两因为一些意外分开了，他应当还在上面。”

　　-

　　月缺风荡，几具尸体横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血迹渐渐蔓延开来，元嘉没多看他们一眼，视线落在山坡那里。

　　指尖寒意尤盛，心脏跳的很缓，仿佛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一般。

　　他走到山坡那里时，刚好见到几个黑影顺着山道上来，正是公主滑落下去的方向。

　　元嘉眼眸微眯，待他们走近，轻声问：“她呢？”

　　黄四几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便是欣喜。

　　没料到运气竟然会这么好，那小太监跑了，他们竟见到了他的伙伴，还如此不知死活地迎了上来，他们自然得借机发泄刚刚的挫败，于是指着山下道：“自然是死了。”

　　“死了。”元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居高临下问他们：“怎么死的？”

　　为首那人露出回味的表情：“细皮嫩肉地煮了吃起来味道最好，可惜身量太小，用你再来祭我们兄弟几人的五脏庙刚好可以填个饱。”

　　他这话经不起细究。

　　元嘉却升不起任何细究的心思，心跳更慢了，他的面庞在月色下苍白似雪，眸子却带着猩红，格外诡异。

　　“死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叹息，悠悠荡荡竟使得这夜都凉了几分。

　　不论他们是否胡说，这样的字眼，于公主而言也实在是不吉。

　　他对面的几人终于攀出山坳，立于元嘉对面，此时一个眼神好一些的注意到他掌心的血迹，这才意识到不对，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看，只见那里躺着几个气息全无的黑衣杀手。

　　他们之前之所以没有紧追着这两个太监便是因为这些杀手一出手便杀了他们几个人，他们这才害怕地跑到山坡底下。

　　如今那些杀手竟然都被眼前这个太监杀掉了。

　　他指尖颤抖着地朝着那些尸体指去，其余人被他的动作吸引，片刻后，他们个个双目圆睁，面似土色，抖如筛糠。

　　他们一路从受了旱灾和蝗灾的家乡来到了京城附近，跋涉数千里，路上自然遇到过许多险恶的人，欺软怕硬是他们一贯的做派，才能够安然活到现在。

　　却也从未碰到元嘉这样的，甚至在此时，他还勾起一点笑来，眼里却满是血色，一时之间他们竟然区分不出他是活人，还是厉鬼？

　　元嘉伸出手，如闪电般掠住了一人的脖颈，“咔”一声脆响，他们一同伴便没了气息。

　　黄四从未如此害怕过，此时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的，转身便想要逃跑，可不知为何身体竟僵住了一般，动弹不了分毫。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抖着手腕甩了自己几巴掌，仰头看向元嘉想要求饶。

　　那太监分明容色俊美，此时却恍若月下修罗，弦月似乎被染上猩红的血色。

　　几人临死前似乎听到他的轻叹和呢喃：“公主别怕，您纵然是死了，奴才也会将您挖出来。”

　　黄四彻底绝了气息的时候，心底只余一个念头，若这太监早早显露出来他的本事，他们绝不敢追赶二人至此。

　　-

　　有了助力，宋鸾再往山坡上走就快了许多，只可惜仓惶跑了许久，他们又不想撞上黄四一行人，便错过了滑落下来的方位。

　　在这途中，宋鸾也知道了带着她的这几个人里面，为首那个叫赵明东，他与其余几个人虽以兄弟相称，实则无血缘关系，只不过是志同道合，又不愿意像黄四他们一般以人为食，所以便结伴同行。

　　“运气好的时候，我们便去帮人做点活儿，好歹能混些吃食，运气差的时候，树叶草木都吃过，竟还勉强吊了一条命。”

　　他们说起来的时候，自有一番心酸，宋鸾无从插嘴，只是默默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东向远处的山坡草木指过去，开口：“是那位恩公！”

　　宋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见元嘉在那里打转，待听到动静后回身“看”过来，下一刻便偱着声音，提脚就要走过来，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宋鸾见状不由得噗嗤笑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笑，她心底出乎意料地涌起许多喜悦来，她朝他招手，大声唤他：“元嘉！”

　　她在过来的一路上，心底嫌他麻烦，不知骂了多少道，此时却仿佛一瞬间都被抚平了一般，她又道：“你眼睛看不清，我过去找你！”

　　火光下，元嘉站在原地，看到公主朝着他奔过来，眼眸灿若星辰，她的声音满是欢乐，仿佛含了暖融融的光，撞在他的心头，凉遍的周身开始回暖。

　　公主不是温柔和善的人，却偏偏能让他心潮跌宕，如浸蜜水。

　　他无意识地点点头，宋鸾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气息也扑了过来。

　　元嘉手指动了一下，却又很快缩回袖中。
　　他手上沾了很多血。

　　公主转着圈儿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同时又拍着胸脯眉眼鲜活地说起遇到的危险，说起黄四那群人有多么凶险。

　　“他叫黄四？”

　　宋鸾点头，随即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们都走远了，你知道名字也没用了。”她说着又感慨起来：“且你夜里看不清，又不如我机敏，若是碰到他们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呢。”

　　元嘉垂眸，鞋尖染的血已经被泥土覆盖，辨别不出本来颜色，他轻声附和：“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