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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川陕番外】手足(1) 绍兴十九年 ...

  •   “唐卿!”熟悉的声音又次在脑海里或者耳边——吴璘已经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了,他的五感都混在一起,神识也像一会儿游荡在躯体之外,一会儿又晃悠悠地回来——响起时,吴璘点点头——这个动作可能是脑海里自己想出来的,也可能他真的点了——然后试图控制着自己张嘴应答一声。
      这是不可能的。断续的惊人高烧和极为罕见的肌肉痉挛早就夺去了他嗓子发声的能力,太久不说话,他更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努力控制眼皮去做睁眼的动作,没有如愿。眼前的画面是四十年前,因为早产,七岁的自己尚还身体不大好,某个冬天正着了风,在床上烧得天昏地暗,母亲焦急地把自己抱起又放下,拿脸贴着自己的额头;练武归来的兄长匆匆跑入,半跪在床边,满脸是汗,尽力温声地喊着唐卿。
      ——这是个错乱的画面,七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有表字,十六岁的兄长也不可能有中年人的声音。他神魂颠倒地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突然眼皮也不再需要睁了,声音也不再需要发了,眼前很快又陷入黑暗,只剩那个声音还在一声声地喊着唐卿,越走越远。

      他到底还是清清楚楚地睁开了眼。
      此刻的自己必然已经退烧,但全身的皮肤都像被烫伤了一样痛,筋骨有的绷太紧,有的放太松,他似乎不能控制这一切,左腿在抽筋,右腿十分无力,他想用手去按一下,却发现手指也在不受控地痉挛着。屋子是昏暗的,但眼球似乎也被灼伤了一样,一星烛火都刺得发痛。
      好吧,头更疼。
      他皱了皱眉,慢慢调动脑子,发现“让头不那么疼”“爬起来喝口水”“伸手捏一捏双腿肌肉”“开口喊个人”等这几件眼下很紧急的事都无法完成时,遂直接在床上躺了个更平。
      横竖总会有人来,实在没有……试试把床头的碗推到地上吸引个人进来?
      四十几岁的人了成天想些什么!
      他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逗笑不要紧,可嗓子还在痉挛,笑又差点导致呛咳,这次是真哭笑不得了。
      他稍一转头,却忽而捕捉到外间细碎断续的争执声。

      “相公!”这是杨政的声音。咦?杨政的驻地离自己近百里,是哪天来了的?
      “若唐卿真有一二意外,是杀亲之仇!”这是兄长的声音,是十分罕见的语气激动,甚至……还带着无法遮掩的哽咽。
      他心头一紧,过快调动脑子又导致眼皮乱跳——兄长怎么说这话?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吗?
      噗通,有人跪倒。
      “相公息怒!相公拳拳手足之情,我等岂能不知,只是当心为内贼所利用,挑拨离间呐!”
      “相公赤胆忠心,朝廷于相公、于四川众人更倚重非常,万不可遂贼子之意!”
      这是军医和幕僚陈远猷①。
      这话吴璘一听就咂摸到点滋味,大约又是和杀转运使那次一样,半真半假。只是……怎么整个宣抚司高层都来了?

      “自家正是说这内贼险些与我有杀亲之仇,必报知朝廷,叫这些人皆受惩处。”吴玠这话本该斩钉截铁,此刻却是悲戚里多少带些无力,复一声长叹;吴璘正听得入迷,不防又是一下肌肉痉挛,他一时气紧,高低咳嗽起来。
      得,这下肯定有人来了。
      他无奈摇头,还没摇半圈,就听门被哗啦推个大开,兄长眼圈都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匆匆向外道:“他受不得扰,我一人先去看看罢,劳三位在此稍等。”
      而后门又哗啦一关,兄长几乎是一步跨过来的,立刻握住自己双手,紧紧握了几下,而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摸额头,摸脖颈,摸四肢,直到全摸了一遍,才安坐下来,慢慢摸着脸,嗓子有些沙哑地温声道:“军医已寻得病因,下了对症药,勿虑。烧退了应当不会再发。全身内外的筋肉都有累及,听话些,莫乱动。”
      他有些想笑,更多又是感动,横竖是自己亲兄长,他扯着几乎控制不了的嗓子发出走调的声音,想说一句“兄长莫担忧,怎么立时都哭了”。到了嘴边就自动变成:“又不是几岁孩童,大哥还用听话这种词哄我……”
      “我前日来时,你烧得人都傻了。”吴玠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瓶香露和一袋水,给他一点点调起来,“开始只咬牙,身体弓着,一翻身就往下掉。后来越烧越高,大小医官都说未见过烧成这样的,怎么都下不去。我进来时,就见你一声声扯着嗓子喊家乡话,别人听不懂,我自然听得懂,喊爷娘,喊大哥,颠三倒四就喊这三个。”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长兄如父。

      液体流入喉咙实在又幸福又痛苦,痛苦是暂时的,他放松全身任兄长一口一口喂,若换了别人少不得竭力配合,唯独在兄长面前无妨,他就这么平躺着任对方细细照料,喝了水,擦了脸,换了汗湿的衣物,又任兄长按摩双腿——左边疼右边乏,实在说不得哪个更难受,他不住地轻挣两下,若换了平日,吴玠少不得笑话一二,今日也不了,只轻拍了一把:“听话。”
      “……大哥我真没烧傻成三岁,怎么又来……”嗓子终于正常了一些,只是每次毫无征兆地一紧,让人十分怀疑下次可能窒息而死。手也正常了些,他慢慢抬起去,给兄长拭了脸上的泪痕,待腿也好受了些,方正了容色道:“杨太尉他们还在外面等呢,我无事,兄长都叫进来。这些时日的事十分要紧,我需尽早说与众人听。这病得真不是时候。”
      “我已知晓了。”吴玠忽而有些愠怒地提高嗓音,忽而又怕他听了不好受一样,把声音突然尽量放温和、温和到吴璘觉得更好笑了,“无事,我喊他们来,唐卿你且慢慢说。”
      要不是真怕窒息,吴璘简直想躺这里放声大笑。他咳了几声,又道:“内情只在我肚子里,兄长此番当真不知。”
      怎么能知呢,这事始终只有自己知晓,自己还没来得及想如何尽快告知兄长等人,夜晚一觉睡去,直接病成这半死模样。
      已经起身准备去喊人的吴玠闻言回头,盯着他看了一眼,正色低声道:“我知。秦某人欲学鄂州旧事,欲叫直夫(杨政的字)做王贵,又见直夫不甚便利,便欲叫你从。你也不从,才有此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川陕番外】手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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